专访张佳晶：为了生命自由生长
本期人物访谈：张佳晶
高目建筑设计事务所创始人、主持建筑师。
上月，张佳晶度过了自己49岁的生日，老张在朋友圈简单地写道：“49周岁，依然未知天命。”
张佳晶，1972年出生于辽宁绥中。彼时正是嬉皮运动的高峰，如同凯鲁亚克《在路上》的人物迪安·莫里亚蒂那样，张佳晶的前半生离经叛道，一直在追求自己的天命。
张佳晶朋友圈截图©张佳晶
#01
少年不识愁滋味
When I was young, I had not the faintest idea about sorrow
张佳晶大学时©张佳晶
1989年张佳晶考入同济大学城市规划系，毕业后就职于一家国营设计院。那时设计院整体风气差，水平低，不愿随波逐流的张佳晶一年半后离开了设计院。
离开设计院后24岁的张佳晶跟着一位叫罗新扬建筑师做了一年多，这位低调却充满才华的建筑师对张佳晶后来的职业生涯帮助巨大。
1997年，张佳晶成立了自己的事务所，高目工作室。高目这个名字来源于张佳晶的爱好之一——围棋。高目是围棋棋盘上的四五位，意在重势而不重利，简单的说就是注重发展而不求眼前利益。这样的创始初衷贯穿了高目事务所20多年的发展历程。直到今天，这个中国最早之一的私人建筑事务所仍然是一个小公司，却有着丰富的项目类型实践与城市研究。
张佳晶2000年©张佳晶
27岁那年，一位来自北京的业主看上张佳晶设计的一座古典主义住宅， 经过多方打听找到了张佳晶，让张佳晶帮忙设计一座现代主义建筑。张佳晶当时很诧异，不明白为什么这位业主看上了自己设计的古典主义住宅之后，要让他设计现代主义住宅。业主向张佳晶表示，因为觉得张佳晶设计的古典主义住宅很大气，所以想邀请他设计一座现代主义住宅。这个住宅区——北京塞拉维拉住区后来成为了当年红极一时的电视剧《奋斗》的主要拍摄地。
北京塞拉维拉住区©张佳晶
可是张佳晶的奋斗远没有由佟大为扮演的主角《陆涛》那么容易。邀请张佳晶的业主是一位来自北京的央企总经理，带着张佳晶见了这家央企的董事长后，董事长感到非常奇怪，为什么这样一个重要的项目要邀请这样一位年龄资历尚浅，还是来自上海的建筑师，明明北京有很多其他优秀的建筑师。
这位总经理用了两个理由说服了董事长，第一，他用神秘的语气告诉董事长他们，说：这个小家伙家里有关系，具体什么关系不方便多说。第二，他说张佳晶是建筑大师贝聿铭的学生，尽管当时张佳晶根本不认识贝聿铭。
北京塞拉维拉住区©张佳晶
张佳晶在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一年多之后了，他后来非常气愤地让这位总经理去辟谣，但在当时，在这位欣赏张佳晶的总经理的运作下，项目的方案设计顺利开始了。在业主方和设计师方不计成本的开发下，塞拉韦拉住区的成本被抬到了每平方7000多元，当时隔壁住宅的售价也就2000多元每平。
突破传统住宅的户型以及高昂的售价，再加上那两年正好遇到房地产低迷，让这批住宅的销售却非常不利。做完项目的一期后，用张佳晶的原话讲就是：被这位董事长用板砖拍出了北京。在那之后两年，房地产市场回暖，这批住宅以9000多价格全部售罄，所有的荣誉都归了当时的设计院。
上海住宅国际竞赛获奖方案1996©张佳晶
少年初识愁滋味，这件事情让年轻的张佳晶非常难过，也对他的职业生涯产生了重要影响，也许他的反抗精神开始在那个时候开始觉醒，以致于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里，他一直在试图反抗着这样的环境，对抗强力的行为给他自己带来巨大的麻烦，但也让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龙南佳苑公租房2012©张佳晶
#02
守得云开见月明
Theres's always light at the end of the tunnel
张佳晶在富德中学©一条
这张照片是张佳晶在接受“一条”视频采访时，一条编辑抓拍的，地点位于张佳晶设计上海嘉定德富路中学。这是张佳晶设计德富路中学六年来少有的笑容。在建设德富路中的六年里，张佳晶经历了巨大的斗争，但最终项目落地让他取得了来之不易的胜利，也有了这张他“慈祥”微笑的照片。
德富路中学的起点，始于张佳晶接到的一个电话，张佳晶在设计了新湾城邻里中心后，被一些专业的政府官员所赏识，因此想要邀请他设计德富路中学。2010年某天早上，新城公司董事长打电话给他，问他是否设计过学校，张佳晶说自己设计过十几所学校，但没有一所是落地了的。挂了电话之后，张佳晶感受非常懊悔，他才应过来，别人打电话是想邀请他做项目。尽管如此，第二天对方还是委托他做了这个设计。
德富路中学实景图©shengliang su
在我们国家传统的教育建筑中，基本上都是行业式加串联的设计，张佳晶在做德富中学时，想要提供给学生一个自由无序的，散点的生活空间，从孩子的角度出发，打破原有的“学校设计秩序”，在这样的想法确定好了方案。没有强力的支持下，这样的创新很难受到多方的支持。张佳晶遇到的第一个困难，来自于当时的审图专家，专家们很客气的问他为什么要设计一个正方形的教室，他反问到为什么自己不能设计这样一个教室。张佳晶认为这样的正方形教室同样满足所有的间距、视角、采光等规定，并没有突破规范。经过漫长的讨论，最终张佳晶说服了专家，审图通过。
方形教室布局©一条
像这样漫长的沟通过程，在后来反复出现。随着领导换届，设计院报批图纸，审批图纸团队介入，张佳晶反反复复的解释自己的方案，有时候甚至让张佳晶感到绝望。
四年过去了，德富路中学终于开工。某天，张佳晶看到在某面墙上写着“人生悲喜无常”，他猜测是某位遇到人生悲事的工人在墙上写下了这几个字，却也触动了当时的他，四年以来经历无数的事情，无数不堪的事情，终于让这个学校造起来了。他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我看到这几个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人生悲喜无常©张佳晶
随着项目建造的深入，这个学校终于磨难斗争中建造完成。某天，上海教育系统的一位老校长，带着这所学校的新校长来看望张佳晶。在之前和教育系统的“过招”中有很多不太好的回忆，张佳晶一开始很紧张，以为这两位校长是来“兴师问罪”的。令张佳晶意外的是，他们非常尊重张佳晶的设计，尊重张佳晶让学生自由穿梭的设计理念。在交谈完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校长告诉其他校长，张佳晶的设计非常好，非常值得尊重。在这之后，新校长想改造的时候，哪怕是新栽种一盆花，都会来询问张佳晶的意见。
德富路中学实景图©张佳晶
更有趣的一件事情是，在这所学校开幕之前，张佳晶去给这所学校未来的孩子们做讲座，这也是张佳晶平生面对的最年轻的演讲听众。在演讲开始之前，张佳晶本想尽量用孩子们的语言去叙述自己的设计，去完成自己的演讲。但孩子们在演讲结束后提出的问题让张佳晶印象非常深刻。其中有一位女生提问：“老师，我想知道是什么信念让你坚持到了现在。”孩子超越年纪的成熟和直击心灵的提问让张佳晶措手不及，最终也没有能答上来。
小朋友提问
张佳晶在富德路中学演讲©张佳晶
校方和孩子们的肯定让张佳晶备受鼓舞，也让他轻松了许多。德富路中学经过《建筑学报》等主流学术媒体报道后，张佳晶与德富路中学的故事变得广为人知。越来越多人看到张佳晶身上的那种血性，以及与之匹配的内心强大的承受能力。同时多年以来与既有的行业秩序的抗争，让张佳晶由内而外长出了一身盔甲，这身盔甲既帮助他跨越现实与现实之间的鸿沟，也让他找到了一个更清晰的自我认知。
春风得以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六年多的抗争带来的最终胜利让遍体鳞伤的张佳晶能够放声大笑。有人说张佳晶不会再有德富路中学的运气了，但对于张佳晶来说也许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用自己的力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张佳晶©一条
#03
人生何处不相逢
We'll meet everywhere
理想校园设计竞赛终审会参赛选手合影
2021年张佳晶在周榕老师的邀请下，参加了公园城市理想校园设计竞赛。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建筑师，张佳晶认为“城市走向新校园”、“社区共享社区自治”等概念仅代表着教育建筑的一种趋势，因此一开始很难引起张佳晶的兴奋感。张佳晶也将公园城市理想校园设计竞赛看作一场普通竞赛。
在看到任务书后，任务书关于未来教育和社区共享的可能性让张佳晶，让张佳晶逐渐对理想校园设计竞赛有了新的认识，同时云龙路中学主张“为了生命自由生长”的理念与张佳晶关于德富路中学的设计理念不谋而合，张佳晶对这次竞赛产生了极大兴趣。
理想校园设计竞赛海报
2021年4月25日，张佳晶从上海远赴而来，参加公园城市理想校园踏勘会。对于张佳晶而言，上一次与四川结缘，来自于多年前的一次川藏线远游，那次旅游不仅让他深刻感受四川的地形地貌，也见识到了川藏的风土人情，不过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理想校园设计竞赛踏勘会
张佳晶在飞机上拍下一张四川模糊的地形图，在第二天踏勘后，发下云龙路中学的简直就是四川地形的一个缩影，这让他感到震惊。本着对于四川的热爱，和云龙路中学地形的暗示，他有一个强烈的愿望一定要保留这块场地的全部地形。
“天府新区的自然山水激发了我的创作欲望。”张佳晶曾在接受公园城市规划师时这样表示。
航拍四川地形图@张佳晶
2021年6月28日，理想校园华山论剑终审会在天府国际会议中心举行。在当天下午周榕老师（竞赛评委主席）在宣布理想校园华山论剑结果时却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多样建筑x大料建筑及高目建筑两份作品，因为各自的方案优缺点都特别突出，难以排出一二名，专家评委建议两份作品经修改后重新评出竞赛结果。
张佳晶汇报云龙路中学竞赛方案
2021年7月28日，云龙路中学竞赛结果重新评定，经过评委紧张激烈的商讨后，最终达成一致，高目建筑胜出，张佳晶最终获胜。
《树下之园》©多样&大料
《窗含西岭》 ©高目GOM
“人生何处不相逢”在德富路中学建成后，曾有人说张佳晶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了，但张佳晶将自己“上屋顶的执念”又一次带到了天府新区。也许云龙路中学与张佳晶“相逢“并不是偶然，张佳晶对于四川的热爱，云龙路中学“为了生命自由生长”的理念与张佳晶对于人生的思考不谋而合，也许等到云龙路中学建成的哪天，张佳晶依旧可以站在云龙路中学的屋顶看天府新区飞速的变化，看孩子们在这座公园城市自由生长。
云龙路中学效果图©高目GOM
#04
谁道人生无再少
Who says there is nothing less in life
前几日，老张张佳晶度过了自己49岁的生日，老张在朋友圈简单地写道：“49周岁，依然未知天命。”对于这为做了半辈子“斗士”的建筑师而言，49岁仍旧是个“迷茫”的年纪。
©张佳晶
24年岁开始职业建筑师生涯，25岁创办高目事务所。如今25年过去了，张佳晶仍旧在找寻自己的道路上，他曾说：“生理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将自己做为碳基生物的感受作为自己行动的“纲领”，但他的设计里又充满了理性。他说自己貌似好看的建筑都是从理性推到而来，而艺术性只是推导结果在人们脑中的映射。因此，张佳晶认为：我们常常以艺术之名，将本该理性的思维世界模糊化，从中寻机。
在阿法狗出现后，热爱围棋的张佳晶受到了非常强烈的震惊，这个诞生与人类之手的造物，人类中最顶尖的棋手也再也很难赢之分毫。张佳晶最终说服自己接受了阿尔法狗的布道，即人类不应该以自己为中心，应当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性，抛弃自我的傲慢。
©张佳晶
回顾自己的建筑师生涯，张佳晶认为自己是失败的。他说自己对建筑生涯唯一满意的建筑是自己的黄浦江 西岸工作室——目外空间。这座临时性的建筑让自己抛弃了规范创新、社会责任、学术意义，唯一的准则是让设计以自我开心为目的。而在另一个层面，张佳晶认为自己已经做到自己能力范围能够做到的一切，无论是学术研究还是社会实践。
目外空间最终走到了阶段性的终点，就像张佳晶半生的职业生涯一样。
目外空间©张佳晶
无论是烟消云散，或是涅槃重生，如今的张佳晶更希望自己今后的职业生涯能够更简单一点，更快乐一点。
©张佳晶
如今张佳晶将和待建的云龙路中学一起从头生长，祝福老张后半程生涯顺遂，依旧可以乘风破浪。
-The End-
访 谈：严 琦、吴雨馨
志和者，不以山海为远
公园城市理想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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