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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欣赏|莫•拉盖什【印度】:废墟的主人

冉斌|译 世界文学WorldLiterature 2021-03-10

莫亨·拉盖什(1925-1972),印度印地语新小说的代表作家之一。生于旁遮普邦阿姆利则城。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紧闭的黑房间》(1961)、《往日不再来》(1968)、《内心》(1972),《短篇小说全集》(1972),剧本《印历四月的一天》(1958)、《浪花中的金天鹅》(1963)、《支离破碎》(1969)等。

篇幅短小,内容厚重。



废墟的主人

冉斌|译

整整七年半之后,这些人从拉合尔回到阿姆利则,说是来看曲棍球比赛,可他们更感兴趣的却是再看看那些久违了的房屋和街市。每条马路上都能见到三五成群的穆斯林在转悠。他们贪婪地巡视着街上的每一样东西,仿佛这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城市,而是一处美不胜收的大花园。

穿行在狭窄的市集里,他们互相提醒着熟识的旧物。瞧,法塔赫丁,埃及市场上埃及人的店铺比从前少多了!……老板娘苏吉的炉灶从前在那个街角上,就是槟榔包小贩坐的那地方……汗先生,瞧这家盐市,这里的姑娘那个俊哟,甭提了……

街上多年不见带穗的土耳其红帽子了。从拉合尔来的这些穆斯林当中多数是分治时被迫离开阿姆利则的。看到七年半以来发生的变化,他们眼里有时充满了惊奇,有时流露出惋惜——呀!杰摩尔·辛赫市场怎么这么宽敞了?这边的房子都烧光了?……这里原先不是哈基姆·阿西夫·阿里的店铺吗?现在却让鞋匠占去了。

阿姆利则

还能听到有人说:真主啊,这座清真寺还是好端端的?没把它改成锡克庙?

无论巴基斯坦人打哪里经过,都会引起市民们的注目。有些人至今心有余悸,一见巴基斯坦人就躲开了;另一些人则上前接近他们,向来访者打探巴基斯坦的情况。近来拉合尔怎么样啦?阿那尔格利还跟从前一样繁华吗?听说沙哈尔米门市场彻底翻新了?克利希那区该没什么大的变化吧?那里的汇路街真的是用贿赂的钱修建的吗?听说巴基斯坦妇女不戴面纱了,是真的吗……他们问得那样亲切,好像拉合尔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成千上万人的亲朋好友,人们都急于知道它的音信。这天,拉合尔来的人成了全城居民的客人,与他们相见、交谈给人们带来了极大的快乐。

邦桑市场在阿姆利则颇受冷落,分治前这里是穷苦穆斯林的聚居区。这里的商号大多做竹材、木材生意,结果一场火就烧了个精光。邦桑市场那场火真可怕啊,有一阵似乎要将整个阿姆利则城烧毁。邻近的几个街区都被大火吞噬了。还好,大火总算被控制住了,可是穆斯林的房屋全都烧成了灰烬,四五家印度教徒也跟着遭了殃。过去七年半,这里又建起了一些房子,可一堆堆废墟至今随处可见。废墟错杂在新楼之间,气氛十分古怪。

邦桑市场这天也十分冷清,因为这里的大多数居民都随自己的房子一道成了火中冤魂,那些幸存下来逃走的人谁还敢回来呢?只有一位瘦弱的穆斯林老汉回到这片苍凉的市场。看到那些新楼和废墟,他不禁感到一阵晕眩。他来到一条往左去的胡同口,刚要往里拐,迟疑一下,又停了下来,好像拿不准这条胡同是不是他要去的那条。胡同里有几个小孩在捉虫玩,再往里一点儿,两个女人正扯着嗓子互相叫骂。

 “什么都变了,就是话没变。”老汉拄着手杖站在那里喃喃自语道。他身上穿的灯笼裤的膝盖处快磨穿了,长罩衫的下摆也打了三四个补丁。有个小孩哭着从巷子里走出来。老汉慈爱地叫道:“来,孩子,这边来。瞧,爷爷给你东西,来。”说着便伸手在口袋里找起来。孩子不哭了。可是,稍后又噘着嘴大哭起来。这时,巷子里跑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拽着孩子的胳膊把他拉进巷里。孩子一边哭,一边往外挣胳膊,姑娘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亲着孩子说:“别出声,小乖乖!再哭,那个回回就会把你抓走。别哭!”

穆斯林老汉把打算送小孩的钢镚儿塞回口袋,然后脱下帽子挠了挠痒,把帽子夹在腋下。他感到嗓子越来越干,膝盖微微颤抖。他扶住胡同口一家没开门的店铺的门板,然后把帽子又戴上了。胡同对面从前堆着一大堆木材,现在已经盖了一座三层楼房。前面电线上一动不动地蹲着几只肥大的鹞鹰。电线杆周围还有一点点阳光。老人盯着阳光里的浮尘看了会儿,叹息道:“啊,真主啊!”

一个年轻人,手里转着钥匙串儿,朝胡同走来。小伙子见老人站在那儿,停下来问道:“老先生,您怎么待在这里?”

老人的胸口和胳膊轻轻颤了颤。他舔了舔嘴唇,仔细打量了一下年轻人,问道:“孩子,你是不是叫曼诺里?”

年轻人把钥匙串抓在手里,吃惊地问道:“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七年半以前,你才这么大呢,”说完后老人勉强笑了笑。

 “您今天刚从巴基斯坦来,是吗?”

 “是啊,可是从前我就住在这条胡同里,”老人说。“我儿子齐拉格一丁是你们的裁缝。分治前半年我们家在这里起了一栋新房子。”

 “啊,您是耿尼老爹!”曼诺里认出来了。

 “是啊,孩子,我就是你们的耿尼老爹!齐拉格和他的妻儿见不到了,可是我说,来看看房子是啥样吧。”他摘下帽子,摸了摸头,没让泪水流出来。

 “您很早就离开这里了吧?”曼诺里同情地问。

 “是的,孩子,我背运,一个人先走了。要是待在这里,我也就跟他们一起……”说着说着,他感觉到不该说这样的话,便打住了,却让盈眶的眼泪流了出来。

 “别伤心,耿尼老爹,事情已经过去了,惦记它们又有什么好处呢?”曼诺里扶着耿尼的胳膊说。“走,我带您去看您家的房子,好吗?”

胡同里传开了这样一个消息:胡同外有个穆斯林,拉姆达希的儿子差点儿被他拐走了,要不是她妹妹把孩子拉回来了……一听到这个消息,拉条木凳坐在巷尾的女人们全都收起木凳,回屋去了。在巷子里玩耍的孩子也被叫回去了。曼诺里领着耿尼走进胡同的时候,胡同里只剩下了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和四仰八叉地躺在水井边的菩提树下睡大觉的勒凯·巴哈拉万。当然,家家户户的门窗背后都有几双窥探的眼睛。看到耿尼进了胡同,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响了起来。尽管胡须全白了,人们还是认出了齐拉格一丁的父亲阿卜杜拉·耿尼。

 “那就是您家的房子,”曼诺里指着远处的一堆废墟说。耿尼一怔,睁大眼睛望着那边。他早已接受了齐拉格一家的死,可是,看到自家的新房子是这个样子,他心里竟产生了如此大的震动,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感到口干舌燥,膝盖也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说是那个土堆?”老人半信半疑地问道。

曼诺里看见老人的脸色变了,就用力搀扶着老人,哽咽着说:“你们家房子就是那些日子里烧掉的。”

耿尼拄着手杖,颤巍巍地来到废墟旁边。废墟里堆满了土,泥土里间或嵌着些烧坏的断砖。铁的和木头的东西早已不翼而飞,只有烧焦的门框不知怎么残存下来了,孤零零竖在废墟上。在近旁看过废墟后,耿尼说:“就剩下这,这?”他的膝盖支撑不住了,扶着焦黑的门框坐了下来。稍后,他的头也靠在了门框上,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啊呀!齐拉格一丁哪!”

烧焦的门框在废墟上挺立了七年半,木料已经朽坏了。耿尼的头一靠上去,碎木片便纷纷散落下来,有几片掉在了耿尼的帽子和头发上。跟碎木片一起落下来的还有一条蚯蚓,掉在离耿尼的脚六七英寸远的地方。蚯蚓在排水沟边的砖路上爬起来,不时扬起头望望,想找个洞穴,可总是垂头丧气地向别处转去。

现在,隔着窗户窥探的面孔比刚才更多了。人们喁喁地谈论着:今天肯定要出乱子。齐拉格他爹耿尼回来了,七年半以前发生的事还藏得住吗?人们觉得,那堆废墟就会把整个故事讲述给耿尼:傍晚时分,齐拉格正在楼上吃饭,这时,勒凯·巴哈拉万叫他下楼去,说是有要紧事相告。巴哈拉万那些日子在胡同里横行霸道,在印度教徒中间耍尽了威风,可齐拉格偏偏是个穆斯林。齐拉格放下手中的饭食向楼下走去。他的妻子朱拜达和两个女儿——基施沃尔和苏勒达娜——从窗口往下看。齐拉格刚跨出门槛,巴哈拉万就一把揪住他的衬衣领子把他拽过去,然后将他掼倒在地,紧接着骑了上去。齐拉格抓住巴哈拉万握刀的那只手叫道:“别!勒凯·巴哈拉万,别杀我!啊!救救我,朱拜达!救命啊!”楼上,朱拜达、基施沃尔和苏勒达娜绝望地惊叫起来。朱拜达尖叫着向楼下跑去。勒凯的一个徒弟抓住齐拉格拼命挣扎的胳膊,勒凯用膝盖顶住齐拉格的大腿嚷道:“喊什么,败类!给你巴基斯坦,拿去!”朱拜达还没跑到楼下,勒凯就把齐拉格送到巴基斯坦(这里的“巴基斯坦”,本意是“圣洁的土地”,转指“天国”。)去了。

四周房屋的窗户关上了。目睹这一幕的人关上房门,不愿与此事有什么瓜葛。门虽关了,可他们还是久久地听到朱拜达和两个女儿撕心裂肺的号哭声。勒凯·巴哈拉万一伙当天晚上把她们也送到巴基斯坦去了,给她们选择的不过是另一条较为漫长的路罢了。她们的尸体不在齐拉格家房子里,后来在水渠里找到了。

齐拉格家里遭到连续两天的洗劫。等到再也没什么可抢的时候,不知是谁放火烧了房子。勒凯·巴哈拉万发誓要把纵火者活活埋掉,因为他正是看上了这座房子才决定加害齐拉格的。为清除房子的晦气,他连祭品都已经买好了。可是,纵火者杳无音信,活埋的事看来只有等待来日了。七年半以来,勒凯·巴哈拉万一直将这片废墟视为自己的领地,既不让人在这里拴牛,也不让人在此摆摊。未经他的许可,谁也休想从废墟上捡走一块砖头。

人们希望这整个故事无论如何都会传到耿尼耳中……好像看到废墟之后,他自然而然就会了解到整个事件的始末。耿尼用手指挖出一捧捧泥土往自己头上撒着,怀里抱着门框哭诉着:“说话呀,齐拉格一丁,说话呀!你到哪里去了啊?噢,基施沃尔!噢,苏勒达娜!啊呀,我的儿呀!怎么把耿尼一个人撂下啦。哎呀!”

一团碎木屑从朽坏的门框上散落下来。

不知是谁叫醒了睡在菩提树下的勒凯·巴哈拉万,还是他自个儿醒了。得知阿卜杜拉·耿尼从巴基斯坦回来了,而且就坐在自己房子的废墟上。他喉咙里涌起了些许黏液。他咳了一声,然后往井台上啐了一口。他朝废墟那边望了望,胸腔里发出了风箱一样的呼噜声,下嘴唇也撇了起来。

 “耿尼坐在他家废墟上,”他徒弟罗彻来到他身边,边往下坐边说。

 “怎么是他的?那土堆是我的!”巴哈拉万说,因为嗓子里堵着痰,声音有些沙哑。

 “可他坐在那里,”罗彻说,眼神里带着几分诡秘。

 “坐就坐着吧。去把烟袋拿来!”他伸了伸腿,然后拍了拍他那光光的大腿。

 “曼诺里要是给他讲点儿什么,那……”罗彻一边起身去装烟袋,一边带着那种诡秘的目光说。

 “曼诺里想找倒霉不成?”

罗彻走开了。

井台上散落着几片老菩提树叶,巴哈拉万将它们一一拾起,抓在手里搓揉着。罗彻在烟袋下垫了片布递上来。他抽着烟,说:“耿尼没跟别的人说过话?”

 “没有。”

 “接着,”他咳着,把烟袋递给罗彻。罗彻看到曼诺里搀着耿尼从废墟那边过来了。他蹲下,大口大口地吸着烟,眼睛一忽儿盯着巴哈拉万的脸,一忽儿又往耿尼那边瞅。

曼诺里搀着耿尼过来了,他总是比耿尼靠前一步,好像是为了从井边经过时不让耿尼看见勒凯·巴哈拉万。可是,巴哈拉万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耿尼老远就认出了他。快到井边的时候,耿尼伸开两臂,喊道:“勒凯·巴哈拉万!”

巴哈拉万抬起头,看着耿尼,眼睛眯缝着。他喉咙里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呼噜声,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勒凯·巴哈拉万,不认识我啦?”耿尼垂下两臂,说。“我是耿尼啊,阿卜杜拉·耿尼,齐拉格一丁他爹!”

巴哈拉万满腹狐疑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到巴哈拉万,阿卜杜拉·耿尼的眼睛亮了,白胡须下满脸的皱纹稍稍舒展。巴哈拉万下唇一颤,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听说了,耿尼!”

耿尼又要伸开两臂,见巴哈拉万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就作罢了。他扶着菩提树树干坐在井台上。

楼上窗户里的嗡嗡声大起来:两人面对面了,事情一定会闹个水落石出……他们可能会骂起来……现在巴哈拉万不能把耿尼说成是什么了,再也不是那些日子了……还以为自己是那片废墟的主人呢!……其实废墟既不是他的,也不是耿尼的。废墟的所有权属于政府……这混蛋连根拴牛桩都不让打……曼诺里也太胆小了,他怎么不告诉耿尼,杀齐拉格一家的就是巴哈拉万……巴哈拉万简直不是人,是畜生,成天像头公牛似的在胡同里转来转去……可怜的耿尼,看他瘦成啥样了?胡子全白了!

耿尼在井台上坐稳后说:“瞧,勒凯·巴哈拉万,变化多大啊!丢下一个好端端的家走了,今天看到的却是一堆土。人丁兴旺的一家就剩下这么一点儿痕迹。说真的,勒凯,我连这堆土都舍不得扔下!”他眼里盈满了泪水。

巴哈拉万收拢腿,从井栏上取下汗巾搭在肩上。罗彻递上烟袋。他开始抽起来。

 “你说,勒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耿尼忍住眼泪,执拗地问道。“有你们跟他在一起,大伙儿跟亲兄弟一样,要是他愿意,难道他不能在你们当中找一家躲一躲吗?他连这都想不到吗?”

 “是啊,”巴哈拉万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他嘴唇上粘着黏糊糊的唾沫。上唇胡须里流出的汗水也聚到了嘴唇上。他觉得额头上仿佛压着什么东西似的,脊梁骨快撑不住了。

 “巴基斯坦那边怎么样?”他用同样的声音问道,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他用汗巾擦了擦腋下的汗水,又把喉咙里的痰咳出来吐在巷子里。

 “怎么说呢,勒凯,”耿尼双手用力撑在手杖上,俯着身子说。“要问我自己的情况么,那倒有老天爷知道。要是齐拉格在身边,情况就不一样了……勒凯,我一直劝他跟我走,可他就是不听。还说,怎么能丢下新房子呢,在自己的胡同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纯朴的鸽子哪曾想,胡同里是没什么危险,可危险就不会从外面找上门来?为照看房子,四条人命都丢了!勒凯,他很相信你。他常说,有勒凯在,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可是大难临头的时候,勒凯又能做什么呢?”

巴哈拉万直了直身子,因为他的脊柱开始隐隐作痛了。他感到腰和髋关节承受着重压,五脏六腑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的呼吸。他全身上下汗淋淋的,脚板刺痒。眼前飘散着一阵阵自天而降的蓝星星。他感到舌头和嘴唇间的距离远了。他用汗巾擦了擦嘴角,喃喃地说:“啊,老天哪,都怪你呀,都怪你呀!”

看到巴哈拉万的嘴唇干了,眼圈黑了,耿尼把手放在他肩上,说:“勒凯,别伤心。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谁也挽回不了。但愿真主保佑行善者,宽恕行恶者!我没有了齐拉格,可还有你们。这次回来,我找到了安慰,毕竟那个时代还留下了点儿什么。看到你就等于看到了齐拉格。愿真主保佑你们健康长寿!祝你们幸福快乐!”耿尼撑着手杖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又说:“勒凯·巴哈拉万,别忘了我!”

巴哈拉万低沉地应了一声,手握汗巾对他合了合掌。耿尼满眼遗憾地看看四周,慢慢走出了胡同。

楼上窗户里的嗡嗡声仍未停止:出了胡同曼诺里肯定会把一切都告诉耿尼的……巴哈拉万在耿尼面前怎么口干舌燥了?……他还有什么脸面不让别人在废墟上拴牛?……可怜的朱拜达!她人多好啊,从来没跟谁说过一句过头话……巴哈拉万这个混蛋,他顾过谁家姐妹的羞耻?

不一会儿,女人们又来到胡同里,孩子们玩起了打嘎儿的游戏,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为什么事吵起架来。

直到傍晚,巴哈拉万一直坐在井边咳嗽、抽烟。几个过路人问他:“勒凯大爷,听说今天耿尼从巴基斯坦回来了?”

 “回来了,”巴哈拉万每次都这样回答。

 “后来呢?”

 “后来没什么,走了。”

天黑后,巴哈拉万跟往常一样来到胡同口,坐在左边那家铺子的门板上。平时他总是把来往的熟人吆喝过去,给他们讲一些赌博诀窍和健身妙方。这天他却一直在给罗彻讲他十五年前一次朝圣。两人分手后,他回到胡同里,见罗库·潘迪特家的水牛站在废墟边上,便按平日的习惯驱赶起来——滚开!滚!滚!

赶走了水牛,他在废墟门框里坐下来休息。胡同里阒无人迹。四周一盏街灯都没有,因此一到傍晚这里就黑了。废墟下面,阴沟里的水在汩汩流淌着。废墟的泥土中发出的几种细小声音应和着夜的寂静,啾啾,叽叽叽……一只孤鸦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门框上,震得一片碎木屑四散飘落。乌鸦刚一落脚,躺在废墟角落里的一条狗便咆哮起来,汪汪汪!乌鸦吓呆了,在门框上迟疑片刻,然后扑打着翅膀飞到井边的菩提树上去了。狗下来了,对着巴哈拉万吠叫起来。巴哈拉万大声喝道:滚开!

可是狗反而靠得更近了,汪汪汪!

 “滚开,滚!”

 “汪汪汪!”

巴哈拉万捡起一个土块朝狗打去,狗向后退了退,仍然叫个不停。巴哈拉万骂了句娘,起身慢吞吞地走开,又去躺在井台石板上。他一走,狗又下到胡同里,对着水井那边叫起来,叫了许久,见胡同里一个行人都没有,便耷拉着耳朵回废墟去,然后蹲在角落里接着咆哮起来。


原载于《世界文学》200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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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文娟

校对:小舟

终审: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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