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和阿里巴巴好好说话呢？

今年4月份，马云的新一期湖畔大学在杭州开学，聚集了几十个互联网创业的新贵。这批学员年龄从30岁以下到50岁不等。公司估值大概在数亿美元之间，是2014年创业大跃进之后坚持三年还没死掉的一批。

这大概是中国互联网的中央党校。

与此同时，在中国互联网第一掮客，华兴资本老板包凡的牵头下，梁建章、庄辰超、张一鸣、王兴、程维、王小川这些百亿美元左右身家的互联网小巨头和新希望的大小姐刘畅，华为的女婿，孟晚舟的先生一干人等，坐在一起搞了个学习班。

这个学习班叫三思院，主要引导中国互联网和新经济的少壮派关注人口、气候变化、环境保护、城乡差距等一系列社会问题。

从形式上看，三思院有点像政治局每月一次的集体学习，不过从这些创业者的行政级别来看，更像是共青团中央书记处扩大会议。

这两拨人是玩不到一起的，程维还是支付宝区域经理的时候，应该还咽得下马云的鸡汤。但是这几年和柳青一起见过大钱，打过硬仗，自然开始追求某种程度的第一性原理，更愿意洗洗耳朵，听教授中的创业者，创业者中的教授梁建章讲讲中国的人口问题。

根据学习之前的测试，这些身家百亿美元的少壮派政治光谱差别很大，但是经过两期的学习，他们的立场还在，但都往中间靠了靠。

据说在三思苑的学习班上，梁建章和庄辰超形影不离、基得不行，一点也不像是两年前还刺刀见红的对手。

01

庄辰超负气出走，是2015年互联网大并购里面一桩没有了结的公案，也是小晚那篇《互联网大并购》封面文章里对于事实最语焉不详的一桩并购。

百度最初找到梁建章，拿出了一个携程去哪儿合并的提议时，庄辰超是不知道的。就像庄辰超2014年从高盛投资银行部挖来他的老乡赵轶璐，他肚子里打的算盘百度也是不知道的。

但是到了2015年5月双方就已经摊牌，百度第一次把合并的提议告诉庄辰超。庄辰超一方面严词拒绝拒绝，很快赵轶璐帮去哪儿拿到的银湖为首的5亿美元融资，百度知道这是庄辰超已经拽不回来了。

到了9月，去哪儿改组董事会，作为大股东，百度突然塞进来三个人，庄辰超应该知道自己在走在十三级阶梯。在董事会和股权结构上处于双重劣势之后，自己的出局只是时间问题，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授予CFO赵轶璐一份长达4年的肥约。

赵轶璐是庄辰超的柳青，她加入去哪儿的时间比柳青去滴滴更早。她的履历也比柳青更漂亮，耶鲁文学学士，哈佛法学博士。在911事件发生时，她是《纽约时报》编辑部里唯一一个中国人，作为实习生，她连写了60篇911人物，半年后转正的时候，她成了西方主流媒体里唯一一个中国记者。

百度谋求携程和去哪儿的合并，和911的发生一样突然，也和911一样，是积重难返和一连串连锁反应的结果。

去哪儿是庄辰超的，但是毫无疑问，也是靠百度的流量喂出来的。当百度流量的大管家是王梦秋的时候，一方面当时中国移动互联网的流量价格还没有被抬到今天这么吓人的地步，毕竟商旅不是医疗，没有一次点击999元的含金量。另外一方面通过王梦秋和庄辰超的私交让双方能够保证基本的信任。

王梦秋离职百度做清流资本的时候，庄辰超还是大LP。

但是等到百度一切流量归向海龙管的时候，双方的矛盾就很容易激化。庄辰超感受不到百度一边倒的支持，百度觉得烧掉的钱流量都是钱，全部投入到一场看不到头的竞争中。特别是梁建章回归之后，之前被打得找不着北的携程一下子稳住了阵脚。

再加上庄辰超和赵轶璐谋求去百度化的资本运作。百度在丢掉Uber之后，李彦宏迫切需要一块属于百度的垂直领域维持BAT的招牌不能倒，和携程的合并就顺理成章了。

红杉中国的创始人沈南鹏也是携程的创始人之一，当被问到“你们如何说服庄辰超同意合并，拿钱走人”时，他的回答非常得体有范儿，“这个恐怕只能很多年以后在我的自传里写出来了”。

2015年的秋天，已经和携程杀红了眼的去哪儿员工第一次听到双方合并的流言时，庄辰超去金沙江创投的办公室和携程李彦宏进行谈判。

庄辰超第二次和李彦宏发生冲突，他要求保证去哪儿员工的股份和期权不受损失。如果李彦宏不答应，他甚至想用一些激烈的手段证明自己的决心。

过去中国企业的并购案中，经常出现被吞并的一方员工，股份和期权会在法律允许范围内被极力压缩的现象。

好在李彦宏是个君子，答应了。然后庄辰超发出那封著名的朋友圈，“去哪儿的故事结束了，托付给我的信任悉数交付”。

都说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但是庄辰超是一个上海人。

02

庄辰超在华师大二附的时候拿过华罗庚数学竞赛一等奖和全美数学奥赛金牌，王小川在成都七中的时候拿的是国际信息学奥赛金牌。

中国互联网早期学霸密度很高，梁建章、张朝阳和张亚琴这样的才算真学霸，李彦宏在北大因为读的是冷门的图书馆系都不被看不起，武大的雷军、华科的张小龙、西交的周鸿祎，都算不得学霸。

学霸多了就不值钱，哪里像今天各家为了招一个机器学习的好苗子，从高中就开始抓人。当年做搜索的时候，王小川从清华计算机国家集训队招了12个实习生，就靠管一顿新鲜热乎的早餐，就忽悠人家早起加班。

张朝阳让王小川做搜索打百度，只给了6个headcount。等到2005年百度上市了，百度把对手们越甩越远，张朝阳对王小川的草台班子失去了耐心。于是有了王小川第一次靠边站，最潦倒的时候他要自己给团队擦办公桌，生怕这“十几个人，七八条枪”也跑了。

幸亏马占凯发明了搜狗拼音输入法。王小川虽然每次跟百度叫板的时候老显得小肚鸡肠，但是只要一提搜狗输入法，都会饮水思源感谢马占凯，这点比百度PR后来把贴吧的发明权都归到李彦宏身上厚道多了。

俞军你说是不是？

王小川面临失去搜狗的风险，几乎每两年就要来一次，2008做浏览器他第二次靠边站。2010年，李彦宏和周鸿祎都谈过收购，李彦宏想要他这个人未必想要搜狗的产品，周鸿祎想要搜狗的份额未必想要王小川这个人。但是张朝阳动心了。

逼得王小川跑到杭州找马云，搜狗从搜狐拆分出来，阿里巴巴战略投资1500万美元，救了搜狗一命。那个时候钱真是钱啊，1500万美元能投个王小川，现在1500万美元能投什么？

最惊心动魄的当然是2013年，周鸿祎为了拿下搜狗，多次在公开场合和张朝阳秀恩爱，从搜狐的各条产品线到张朝阳的江湖地位夸了一个遍，马屁拍得 Charles 花枝乱颤。

360如果拿下了搜狗，拿下三成以上市场份额，就能够在百度躺着挣钱的腹地撕下一条流血的口子，加上360手里强势的安全卫士和应用分发，还有老周指哪儿打哪儿的魄力，360的股价在那个时间开始扶摇直上。

这个前景刺激老周开出了足够诚意的价格，张朝阳也同意了。

这个时候，王小川申请了一次去深圳的出差。这条差旅信息一出现在总裁办的OA系统上，张朝阳就知道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王小川在去机场的路上接到张朝阳助理的电话，让他调转车头回来，不然立即停职。

从首都机场到清华东门最多不过一小时车程。在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王小川拨通了一个电话，和电话那边的 Pony 和 Martin 当场谈下了腾讯战略投资的基本条款，价格比周鸿祎出得更高，条件更好。

等到回去见到了张朝阳，王小川把这个条件拍在桌子上，两个人的对话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想和彭德怀毛主席在庐山会议上的对话应该差不多，

“这些年来你 X 了我这么多次娘，我就 X 你这一次还不行，08年你要我靠边站，第二年我还不是陪着笑脸跟你去爬山，Charles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要是拿了腾讯的钱我还跟你卖命，要是卖给周鸿祎，我就带着人回清华东门打游击去。”

张朝阳知道，雷军和腾讯像对待傅盛一样，早就准备好1亿美元准备投给单飞的王小川。

最后的结果你们当然都知道，就是这张照片。

到底为什么，为了避免落在周鸿祎手里，王小川要红拂夜奔雪夜上梁山，搬一次阿里的救兵，再搬一次腾讯的救兵。

我想王小川大概可以借用王兴那句话，“从战斗力上，周鸿祎很强，如果360做得更有底线一点，我会更尊敬他们”。

但是王小川没讲，有必要讲出来吗？

03

梁建章和庄辰超、王小川、王兴、张一鸣、程维等人在一个学习班里学习，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年龄上来讲，梁建章比他们大概大了十年，创业的辈分来讲，梁建章是门户网站这一波的，他更应该作为班主任，安排少壮派们的学习。

某种意义上讲，梁建章是中国互联网历史上唯一一个完人。

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圣人，讲究所谓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立德方面，携程四君子创业，至今和梁建章的关系都很好。这一点好像是上海领导者的优势，很少内部恶斗。更难得的是，和庄辰超刺刀见红两年，两人从未恶语相向。 

两进宫携程自然是立功了。而做人口学研究，梁建章真的是心无旁骛去美国读博士，到达足以资政的水平。 梁建章的演讲，既无学究气，也没有鸡汤味儿。讲问题就是讲问题，世界观和方法论很 solid，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变化，你也很难觉察到他的情绪。 

相形之下，王兴就显得有些学生气了。他一开口，你就能感觉到最近他又读了什么书，书里的东西现学现卖。而自洽的人一般来说是不应该受一本书的影响。 王兴的优点是六经注我，他不管用什么理论，举什么例子，总是能把现在他关心的问题，特别是美团的问题讲得很好。 

王兴和梁建章放在一起，前者就像是班里比较机灵的学生，总能提出让别的学生侧目的问题和论述。后者就像是教授，讲话四平八稳但是无懈可击，一两句话终结大家激烈的争论。 

所以王兴实在应该向梁建章学习，第一条就是如何和阿里巴巴相处。携程这么多年来，没有像门户一样凋零，也从未成长为 BAT 这样的巨头，所以梁建章和他的兄弟们能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穿越中国互联网创业的三个周期，实在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摆在今天100亿美元巨头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怼阿里，拿后者的战略投资和微信的一个入口，保持公司一定的独立性，京东是这条道路的天花板。一条路是怼腾讯，然后公司卖给阿里，马云把能送的家当都送给你当陪嫁，自己也变成阿里巴巴事业的接班人，这条路上俞永福是榜样。

最近大家都在刷王兴怼阿里的文章，谁还记得那篇《狗日里的腾讯》，七年前，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这篇稿件里有有一个叫王兴的创业者出来抱怨，“还有什么业务是腾讯不做的吗？”

七年之后，腾讯成了中国互联网首屈一指的白莲花。刚刚沈南鹏和 Martin 在美国对话，沈南鹏问为什么腾讯和被投资公司的关系比阿里好，Martin 说他们喜欢腾讯的文化是因为腾讯允许他们的公司有自己的文化。

所以阿里也可能发生变化。

程维和王刚拿了腾讯的钱之后，无时不刻不想和阿里和解，直到滴滴快的合并，阿里又投了一轮滴滴，股份逐渐追上腾讯，滴滴又改用阿里系的高德地图，在共享单车之战中和阿里一起支持了 ofo。阿里两年前可能确实认为滴滴打车是一个失败的案例，现在未必如此认为，王兴不会不知道吧。

俞永福成功整合高德和优酷之后，二号首长彭蕾就在阿里巴巴移动事业群的成立大会上表示，移动事业群可以有和阿里巴巴不一样的文化。如果王兴愿意，一年投入十几亿美元的口碑和饿了么是他的，公司的文化也是他的。

就算横下一条心和阿里一战到底，看看同时和阿里、腾讯两家太子对垒的张一鸣，人家说得最重的一句话也不过是，“加入今日头条不是为了做腾讯的员工”。

所以批评阿里巴巴没有底线，实在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在商言商，底线如底裤，不轻易示人。美团和饿了么地推打架的时候，谁能告诉我谁出手更有底线一点呢？

王兴批评阿里之后马上引起了饿了么张旭豪的反击，王兴是清华毕业的，张旭豪是交大毕业的，在清华眼镜理工男和交大眼镜理工男之间，中国人曾经比了二十年，如今觉得他们都挺好的。

我们惊叹于王兴的阅读量，传颂王兴的金句，根本上来说还是因为王兴做了一家150亿美元的公司。那一句“既往不恋，纵情向前”之所以打动人心，还不是因为美团在千团大战中杀出重围，又敢于和饿了么、大众点评、百度糯米三线作战。

所以公司是第一位的，个人的好恶是第二位的。

你看看人家扎克伯格，出身纽约犹太人律师家庭，读书在东海岸最左的哈佛。阅读量不比你大？公司估值不比你高？拥护政治正确和互联网开放的调子不比你唱得响？但是人家该学汉语就学，该看治国理政就看，该冒着雾霾来天安门跑步就跑，甚至孩子都可以让别人起名。

你怎么就不能跟人家学学，好好跟阿里巴巴说话呢？

在上周的元璟资本闭门分享会上，36氪总裁冯大刚问了阿里巴巴合伙人王帅对于王兴的批评阿里巴巴没有底线怎么看。

王帅这个人，喜欢在微博上写两首歪诗，整个就是一个马云的影子。说话从来是云山雾罩，听起来全都是道理，一琢磨全是废话。不过这一次在端上“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的马氏心灵鸡汤前，这位阿里巴巴的宣传部部长兼统战部副部长说，

“首先，小晚很漂亮，所以王兴说什么都正常，我当然是选择原谅他们了”。

紧张的气氛马上舒活了起来。

对于阿里巴巴这样“党指挥枪”、“支部建在连上”的公司来说，有一个会吟诗的领导人真好。不用凶巴巴地摆出一副脸说，美团和阿里的合作都是历史了，再讨论没有一点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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