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虹专栏︱人在旅途（4）
背包里的旧车票
留下的
不是城市的风景，
是旅行的心情……
——《题记》
乐虹，永州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文学硕士，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大众语言研究会会员。
不登上泰山之巅，你是想象不到“小天下”的震撼的，那种临空极目远眺的巨视感足以让人狂喜到热泪盈眶。平时费力抬头仰望都难以用目光触及的云朵就在脚下，山川河流房屋密织成视野中渺小的点线，卑微地匍匐，此刻你才会真切感受唯我独尊的气魄在胸中激荡，不能不呐喊，不得不豪迈。因为这里是泰山，是东方地平线上离天最近的地方，伸出手臂就能托起初升的太阳。
泰山1545米的海拔，仅以高度而言并不足以让它傲视群雄， 若说风光旖旎或是资源丰富，与许多高山相比也难望其项背，可论及雄壮稳健，却是任何一座大山难以企及的。它东临烟波浩渺的大海，西靠奔腾呼啸的黄河， 蜿蜒盘桓四百余平方公里， 高高凌驾于广袤的齐鲁平原上，与周围的开阔平坦形成巨大的反差，强烈地冲击视觉和心灵。“镇坤维而不摇”的威仪庄严和“遥望齐州九点烟”的高旷辽远是泰山最好的形象名片， 再加上山上巨石崚嶒裸露，更是增添了许多厚重沧桑。它是大自然精心挑选的材质，用25亿年的时光雕琢成最满意的至宝，隆重登场过目不忘。
在人类历史上怕是找不到第二座像泰山这样的山了，自然风景、宗教传说、政治色彩都以各自的独特竞相涂抹，浓墨重彩，光焰万丈。在地球的另一端，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迄今依旧以神话的方式活跃在人们的远古历史观中，偶尔低下高贵的头以土壤的俯就滋养着文艺，而起源于泰山顶上的原始故事却早破蛹成蝶，华丽蜕变成儒释道共同恪守的至高准则，数千年来深植在中国人的骨髓，散发出区别于其他民族的特殊精神气质。
中国人对世间万物皆有情，独对天地的感情最深厚也最复杂， 好奇、猜测、向往、崇敬、怀疑、躲避、恐惧、挣扎、征服……但凡能有能体验的情感都适合这里。天地之问像风雨和阳光，如影随形地考验并挑战人类的智慧和勇气。探索自然奥秘的过程是如此地孜孜不倦难于舍弃，虽未得出圆满答案，却在不经意间开启了对自身的思考，也触及了一个最为博大的哲学命题：人与自然的关系。华夏的一切文明都始发自此，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生于斯，养于斯，兴于斯，毁于斯， 不难想象我们的祖先会怀着一种怎样的敬畏祭拜这方天地，郑重的祈祷里饱含着无上的虔诚和崇高。五岳因支撑天宇获得了至高荣誉，而泰山以其博大，以其跟生命起源的东方最近的距离义不容辞地承载了先民所有的热切——与天对话，直达天听。不要嘲笑这份稚拙，也无须简单将它与无知等同，正是在这最初对自然的朴素观照中萌生了第一粒理性思辨的种子。祭天的篝火点燃了先民的渴盼，也照亮了文明的舞台，泰山之巅，一幕大戏即将上演，响彻华夏中原。
泰山究竟谱写了多少辉煌，留下过多少祭天的背影？像天上的星星海里的水滴，或许，岱庙里石碑能告诉你一些端倪。那些被岁月侵蚀过的周正文字以想象力所能抵达的最肃穆的语气提醒你：碑上记录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或长或短、或深或浅、或功或过地影响改变历史，但哪怕尊贵到无以复加，在泰山面前都只能心怀谦恭。人间至尊的绝对权力和荣耀都是奉天承运，而这里是通天的道场，这里就是天。
可是，这样的山该有多孤独多寂寥呢？它是一个象征，一个永远无法替代无法企及的符号。从打上这个烙印，它便被划出只适合仰视的遥远距离，越是独步天下，越是离群索居。热闹从来只属于可以接纳普适大众的平凡环境，而成功因其稀少不凡无处迁就，只能时时与寂寥为伴。离天最近便离地最远，那个最先迎接太阳的山巅，因高高在上愈发清寒。伏地的蚂蚁无法理解大象的视角，泰山像巍峨伫立的沉默巨人，睥睨天下，无人追随，注定孤独。
那些登上山顶试与天齐肩的人呢，是不是也同样孤独落寞？普通的愿望无需大费周章，善于包容的土地亲近熟悉，就在身旁，若非胸怀天下，何须向天诉说。以天为镜，以镜观心，心不过盈尺，立意在沧溟。天阔心无界，山高我为峰。大志向是天山上百年一遇的旷世雪莲，想要采摘就必须要经历常人难以承受的考验磨难，非凡的心智和能力超越寻常，难以在红尘烟火中获得给养。曲高和寡，看客的喝彩向来只为流俗响起，高山流水里的知音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寻觅。如泰山般，祭天封禅的显赫身影下注定隐藏了许多不易察觉的故事，孔子的感叹里必然会有几分难以施展的落寞，人皇郑重的祷告中也一定会有些许无处倾诉的孤单。
站在山巅，静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心底响起一段旋律，太阳的背后是月亮，海水的一半是火焰。此生若有人能懂，怜我惜我，许我安稳，自然幸福；若不得，笑我骂我诋毁我，也安之若素。微笑着将孤独细细吟诵，然后种下，从心底盛开，绚烂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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