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是反人类？《三体》中环保主义者的那些对与错

前段时间，由科幻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三体》热播， 好评如潮。作为一个《三体》忠实粉丝和环境人，剧中对于“环保”的描述不禁触动了我的学科DNA。
《三体》主要讲述面对外星文明要来占领地球的危机事件，人类分成了不同派别。其中降临派科学家狂热地期待三体人来毁灭人类，改造地球。他们中不乏环保主义者，投身物种保护、报道生态污染、出门自带杯自带袋......“环保”这个词更是频繁出现，成为他们极端反人类倾向的武器与旗帜。
比如大反派潘寒——行走的环保人，曾经试图努力解决环境污染，在学生时期参与过环保游行，也做过很多努力；但最终绝望，并期待三体人降临来清洗人类，改造地球。

无独有偶，降临派的另一个魔头伊文思也是个环保主义者：在十二岁见证了父亲的石油公司泄露导致生灵涂炭之后，他抱着被石油包裹的海鸟绝望地哭嚎，之后便投身动物保护。不顾一切地常年在中国偏僻山村植树造林，不图名不求利，就是希望为云雀提供一片栖身之地。

最早邀请三体人来占领地球、和伊文思合作的叶文洁，也曾经阅读了《寂静的春天》，那本掀起现代环保运动的著作。 

我看着环境学课上一个个熟悉的画面在电视剧集中播放，熟悉的议题论点成为大反派们的演讲稿、为他们背书，真是百感交集。一方面，欣慰于“生态保育”、“环境行动”这些话题能够被传播、以流行文化的方式被提及。另一方面，环保与反人类情绪联系起来，不禁令人汗颜。环保怎么成为反人类的动机了？环保，究竟又是什么？

藉着三体，想聊聊怎么看待“环保”，如何批判性地看待三体中环保主义者的立场。

三体降临派的一句口头禅就是“人类的疯狂“：电视剧中多次讲到环境破坏的滔天罪行，播放过几段影片——影片中的景象是生灵涂炭、垃圾成山、树林被夷为平地.....  

不得不说，他们口中人类的疯狂是真实的。恐吓和末世感满满的图片从来不是环境传播的上策，可这些场景每天都真实地发生。日常生活中我们接触不到，眼不见为净，但有时将目光投向远处，何尝不是一种提醒和反思：我们怎样能更友善地与他人和地球共处。

在此就不多说了，指路感兴趣的小伙伴一些好看的纪录片：

《海洋》《蓝色星球》《我们的星球》《地球脉动》

《家园》《逐冰之旅》《塑料王国》《垃圾围城》

《塑料星球》《难以忽视的真相》《第十一小时》....

我们怎样面对人类的疯狂，则是另一个话题。面对科技发展对环境的影响和系统性的生态破坏，一个极端是蒙昧麻木，另一个极端是仇恨报复。我们不愿滑向任何一级，应当如何处之？

  发展无罪但要适度

科技也可为环保所用 

三体中降临派的手段之一就是用环境污染引发人们对科技的仇恨，达到抑制科学发展、允许三体人降临的目的。然而，人们仇恨的不是科技本身，我们也不可能退回农耕时代。降临派否认了人类社会对于科技进步的根本需求，也否认了科学发展对环境保护可以发挥的作用。

诚然，科技是一把双刃剑——它为人类带来社会进步和生活质量提高，但同时也将人类生产生活对环境的破坏带到前所未有的严重程度。
科技对于生活质量的提高本身无罪，我们也无权抑制大家对于科技进步、生活质量提高的追求。问题在于有些地区和部分人早已远远超出另一些地区和人对生活质量无限增长的需求，过度生产和过度消费带来了极高的碳排放和严重的环境污染。在2019年，研究发现世界经济底端的50%人口只排放了全球碳排放总量的12%，而最富有的10%人口排放了全球碳排放总量的一半。这说明过度发达地区与欠发达地区之间的环境影响有巨大的不均等：问题不是抑制欠发达地区对于发展的需求，而是过度发达地区必须适度生产与消费，发展进程中的地区也当遵循适度、可持续的轨迹。
另一方面，科技也可以为环保所用，而且在已经高度依赖科技的现代社会，是环境可持续发展的必要支柱。我们要不断反思科技带来的各种问题，但是也要看到科技发展是人类文明历史轨迹上发挥的作用。我们很难大规模倒退回农耕田园社会，新的方向是让科技服务于环保。可再生能源技术、清洁生产技术、智慧化设计、碳捕集技术，这些都是减缓气候恶化和环境污染的有力帮手。

比如潘寒在剧中所说的中华田园计划——将城市中生活垃圾转化为有用的物质，很像零废弃城市，必须有工业生态技术支持循环经济。当下国内外也有很多类似的实践， 比如日本的循环型社会、 美国旧金山、加拿大温哥华的零废城市建设、中国的无废城市试点。这些项目都需要工业级别城市湿垃圾消化堆肥的技术、提高可循环材料回收利用率的技术、可重复使用产品的材料科技等等。

环保是为了人类整体更好地生存 

剧中潘寒吐槽过一句“只有威胁到人类生存的时候大家才会关心环保“。虽然环保者们对人类中心主义的环保意见不一，但最基本的真相就是：人类与自然唇亡齿寒。 我们其实已然处在一个环境问题威胁到人类生存的危机纪元了。21年郑州大雨，22年夏天多地的严酷高温，最近让新西兰满目疮痍的气旋……这些近在眼前的极端气候事件告诉我们是时候将环境与人类生存联系起来了。不环保，或许才是真正的反人类。

△ 2022年中国高温-七月中旬气温情况（wikipedia）

但问题在于，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感受到环境问题的威胁，这些威胁也不均等地分布在人类中。当降临派说“惩罚人类”和“人类的疯狂”时，他们有没有想过这种罪恶在人类内部的不均等分布，又能不能“一视同仁”地毁灭？ 
的确，“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一些人在不平等地遭受另一些人疯狂的成果。
比如以国家为单位，先发展的国家在过度消费和排放之时，未发展起来的一些国家还在饱受饥饿的生存困扰，在环境灾害面前束手无策——以农业为主的经济受到更大的影响，同时接受着发达国家转嫁的污染工业。同理，一个国家内不同地区间也不均等地承受着环境负担。

贪婪、自私、短视、资本驱动下无节制地开采索取，这让我能理解降临派对于人类的彻底性绝望。但他们喊出 “消灭人类暴政”的时候，人类被当成了一个无差别犯罪的整体，内部的权利不均和受害者的伤痛被掩盖。

我们需要考虑国家间与国家内的不均等受害与责任，考虑环境正义。环境正义的视角指出环保是解决社会问题的必要路径，而加入社会公平的视角也能扩大环保的民众基础。

比如近年在气候变化的问题上，很多机构从气候正义、公平转型的角度，调动化石能源的受害社区对于健康、劳工权益、经济赋能（而非被巨头公司榨取）的需求来加速清洁能源转型。2013年成立的气候正义联盟和美国本土部落的居民一起反抗煤矿开采和煤电厂，转而发展本社区所有的太阳能经济。再比如垃圾问题，从塑料垃圾到电子废弃，它们往往集中在最贫穷和脆弱的群体周边，带来巨大的健康和环境损害，每个人从源头上减少垃圾的产生，是减少垃圾总量的一种重要方式，减少对健康和对环境威胁。

从环境正义的角度看，环保不是富有、精英阶层的饭后谈资，而是为了人类整体更好地生存。

环境整体是一个互相连通的大系统——一部分人的过度消费、排放、资源掠夺终会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产生恶果。环保是从更广的空间、社会尺度上考虑我们的环境状况，更友善地与他人相处，而不是反人类。三体中降临派反人类的环保，是一种将人与自然环境完全脱离开的环保，并且忽略了环境问题与社会公平的密切联系。

对非人类生命的保护

也是给岁月以文明

剧中，当伊文思为石油杀死的海洋生物而哭号时说，他那位石油大亨父亲说 ：“人类（生存）可以没有海鸟，不能没有石油。要（优先）保证人类的生存和舒适的生活。其余都是第二位的”。

但, 真的是这样吗？
每一天的吃穿用或许真的不需要海鸟，但从生态系统的尺度来讲，万物环环相扣，牵一发动全身，很多影响是未知和不可预见的。生物多样性对于生态系统的稳定运行必不可少， 而生态系统之复杂让我们仍无法准确预测某个部分的毁坏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很确定的一点是，当生态系统的抗打击能力变差，人类也难幸免。

地球生物圈为我们提供了许许多多的价值（当然本身也有其内在价值）， 在物质价值之外，还有精神的和审美的价值。二十年后，如果许许多多的生灵都只能以标本出现在博物馆，这是否是一种对未来人类权利的剥夺，是否是文明的一种缺失？《三体》中的环保主义者们有过于极端的反人类倾向，但他们对于非人类生命的惋惜，何不是人类对生命共有的同情？

三体人科技高度发达， 但他们没有情感。看到人类的文化、艺术、情感之丰富时，不免羡慕。文明的第一需要是生存，可没有温情的岁月意义何在？环保不只需要技术解决，也需要伦理、情感、意识转变。环保满足人类生存需要，也是对于非人类生命的尊重。对非人类生命的尊重， 是在给岁月以文明。

 环保中真正的“三体” 

写到此，要平衡人类的发展需要、非人类生命的共存、还有地球环境， 真是太难了。当下热议的“可持续发展”正是在解决这个棘手问题。巧合的是，可持续发展中也有“三体”：环境可持续，经济可行，社会公平。这三个维度是可持续发展的三要素，缺一不可。这个可持续发展的三体为我们的决策提供了很好的评估框架：一个政策或个人决定最好能同时满足环境可持续，经济可行，社会公平。有些决策或许满足了社会效益、环境可持续，但经济成本太高；有些决策或许经济可行、社会公平，但环境影响过高，以此类推....

△环保中的“三体”（图源网络）

可持续发展的实行远比这复杂，但环境-经济-社会这三体为我们提供了真正“环保”的思考框架。在商业领域也有类似的三体，人类People - 地球 Planet - 利润Profit，我们都要。比如去年著名户外服装品牌巴塔哥尼亚宣布，“地球是我们唯一的股东”，在快时尚盛行的当下，巴塔哥尼亚选择生产能耐久、原料对环境影响最小的衣物，且提供修补服务，每年捐出1%的利润。环保不仅没有给公司利润造成损失，反而赢得了消费者的尊重，树立新的品牌文化。
除了经济、环境、社会，文化也是可持续发展的重要维度。我们可以根据我们的认知和价值观搭建我们自己的可持续发展价值体系，并在日常中践行~

回到开头的问题：环保是反人类吗？不，从多个维度来讲都不是，而且恰恰相反——正如那句老话，保护地球，就是保护自己。环保，是更友善地与其他人类相处，更友善地与非人类生命相处，保存人类文明。
在这个危机纪元，面对复杂的环境问题，我们在极度绝望与过度乐观的两级中寻找出路。
三体中的环保主义者认识到了环境问题的严重性和人类的罪恶本性，但他们选择了极端和绝望。他们选择报复人类，但他们忽略了人类整体中的很多差异性以及内部的权力结构关系；认识这些人类整体中的差异性和权力结构关系，有助于我们理解问题的复杂性。
面对环境问题，我们看到问题严重性和复杂性的同时，仍需对人类持有希望；愤怒的同时，依然对解决路径保持探寻，最终把悲伤和愤怒化为有效有力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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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作者是来自绿色问号S.O.S计划热爱《三体》、地球生命、社会学的柠檬

和三体降临派类似，曾经驱动我践行环保的也是对于生态破坏和“人类疯狂”的愤怒，越多学习发现事情越加复杂，唯有不断提问、讨论、再问....咱抱团取暖、一起探索！

图片 | 网络

文字 | 柠檬

校对 | 柚子 芦苇 谷雨

排版 | 汤圆 芦苇

本文授权转载自公众号「GoZeroWas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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