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和跑题的话 | 西堂草木

对于森林里生长的植物，瓦拉尼人并没有发展出林奈式的分类法。相反，在林奈分类法中有特定种名的许多植物都有多个名字。

 ——David George Haskell《树木之歌》

先奉上本周作业要求及作业，以免跑题之后回不来。

本周作业：

1.利用你第二周观察冬芽的知识观察树干、树枝。

2.判断自己观察的树是主轴分枝还是合轴分枝。

3.我们16个组观察的树都是什么分枝？

4.身边日常看到的树是什么分枝形式？

目前观察一棵树一共有16个小组：

樟树、榆树、乌桕、银杏、玉兰、美丽异木棉、枇杷树、山楂、朴树、柳树、楸树、紫薇、水杉、南酸枣、青桐、小叶榄仁。

从两三日前，就被预告周末有雪。

昨天是周六，出门时天还只是有些阴沉，从小区到临近的地铁站，一公里多的人行道上洒满了水灰色又大小不均的颗粒状物。我开始还猜不好它们是什么，后来突然想到，可能是备着后面可能的大雪，预先在路上撒些盐或者其他融雪剂。

晚上回来的时候，路上的小颗粒们被踩得七七八八，雪花却一片也没飘落。大概是昨天待雪而未至，今天一早，雪花一阵密似一阵，像是“忽然急鼓催将起，似彩凤、乱惊飞”，纷纷扬扬，直到下午两三点，才稍作停歇。

我在南门送别朋友与小猫咪后，又迎着碎雪，脚下吱吱呀呀地从小区里穿行，绕到北门，来见这棵银杏树。

与一个月前的雪图相比，还无大的变化

从第一轮舒展的侧枝向下，树身上有两处挂雪明显。走近细看，这两处都是之前分枝被修剪过的地方，一是原来枝杈尚有一点突出，二来树皮也在努力生长，预备包裹住这几处伤口，所以整体较上下，翘出来了些。站在树下仰看，有些像调皮可爱的小朋友试图张着嘴巴接/吹往自己鼻眼上扑落的雪花。

沿旁边的楼梯向上，一边仔细脚下的雪，一边打量着四处支棱的银杏枝。分枝比主干颜色浅一些，偏灰白，裂纹更细，也更浅，与主干之间呈45°夹角。上面的小长枝不少，但几乎每个小长枝上也都交错生长着四五个以上的短枝，这样算下来，明显短枝更多。据说，随着年龄的增加，银杏的短枝不断增多，走过45个年头的银杏长枝发枝量，大概只能占总发枝量的10%。若是如此推断，那眼前的这棵银杏树大概也到了不会再重来的盛年时期了。

银杏的长枝上的积雪，与落在别处的没什么不同，密匝匝一大片挤在与上一级枝干的分岔处。不如那些暂时歇脚在远离主干的小短枝上的雪花们，彼此都保持着初见的礼节，虚虚地搭在一起，轻盈又慵懒。轻轻一阵风，上面一些的飘飘向别处，下面一些的跟着节拍微微欠一欠身算作示意。

因为整体面积不大，有几处银杏枝条，都斜斜地伸到了栏杆附近。高度正在眼前，方位上刚好一东一西，一迎朝阳一送落日，预备把它们作为后续赏花看叶的固定观察枝。

树木分枝

种子植物常见的分枝方式有两种，单轴分枝和合轴分枝。

单轴分枝依靠顶芽不断向上生长，形成主轴，侧芽围绕主轴发育形成侧枝，侧枝再不断生长形成二级侧枝。借古时“轴”字的一个释义，在此处很是搭配，“服重任，行远道，正直而固者，轴也”（《列女传·母仪》）。具单轴分枝方式的树木，其为“轴”的主干，一方面能不能高过别的树全靠它，另外一方面所有枝叶花果所需要的营养也都需要经过它来一一运输分配，这算是重任在肩，走的也是距离地面最远的那条路，为了稳定而长远的打算，必然还得努力抓根地下，尽量垂直地面。

这样说来，主轴的中心地位便是江山永固不可撼动，即“主轴生长明显，并占绝对优势”。不过这样的描述只能用在无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假如“不小心”被打了顶，那就只能恭请别枝“上位”了。

与单轴分枝相对的另一种的分枝方式是合轴分枝。“顶芽只活动很短的一段时间后便死亡或生长极为缓慢，紧邻下方的芽开放长出新枝，代替原来的主轴向上生长，生长一段时间后又被下方的侧芽所取代，如此更迭，使树冠呈开展状态。”盲猜合轴分枝的树木不太有身高焦虑感，而且好像这样的树，更适合对着生发“千古兴亡，百年悲笑”的感慨。

合轴分枝中还有一种特殊形式——假二叉分枝，“在丁香等对生叶序的植物中，顶芽下对生的两个侧芽发展成两个相似外形的分枝”。“假”的冠名，是因为形态虽然差不多，但苔藓、蕨类植物的“真”二叉分枝在前。而这个“在前”，猜测是因为苔藓、蕨类植物较其他种子植物在地球上的生存时间更久远。

我所观察的这棵银杏树，主干虽有微微的倾斜，但地位稳固，又逃出被打顶的“厄运”，侧枝安安稳稳地一圈一圈向斜上方展开，应当是典型的单轴分枝。

观察中的16棵树部分与日常所见有重叠，这部分是旧相识，想趁此机会一一拜会，所以留待下次细细道来。另外，小组中，樟树、乌桕、美丽异木棉、枇杷树、朴树、南酸枣、小叶榄仁。这些是未曾谋面的新朋友，今日借网图浅识，聁他日得缘相见。

樟树

这个虽未见面，但是很早就听说过名字。我记得家里以前有两口大樟木箱子，听长辈念叨说是她或另一位长辈陪嫁来的物件，因为樟树防虫，所以用樟树做的家具，可以保护里面的衣物不被虫蛀，另外樟树还自带一种特殊的香味，这大概也是“香樟”名字的由来。

后来读书时还翻到一种讲究，说是以前如果哪家生了女儿，就会在院子里种一棵香樟树，等到樟树成材，也就到了女儿适婚的年龄。媒婆也可以根据院子里是否栽种有高大的香椿树，来判断是否上门做一门亲事。等到女儿出嫁的时候，家人会把香樟树砍倒做成两口大箱子，里面再放上丝绸做嫁妆，以两箱丝绸取“两厢厮守”之义。

合轴分枝，图源水印，以下皆是

乌桕

乌桕是一直恨未得见的树种，“恨”起于初中时学何其芳那首《秋天》，“向江面的冷雾撒下圆圆的网/收起青鳊鱼似的乌桕叶的影子/芦篷上满载着白霜/轻轻摇着归泊的小桨”。 

合轴分枝

美丽异木棉

像是单轴分枝

枇杷树

提起枇杷树，张口便是“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手植，今已亭亭如盖矣”。几年前，大舅在广东那边听说枇杷果晾干泡茶可以治咳嗽，搜罗了一袋带回来给我姑姥，后来还带了好几棵枇杷树苗回来，不知道现在长势如何。

合轴分枝

朴树

为了打字方便选择了更为大众熟知的歌手朴（pǔ）树，但实际作为树名，应当是读“pò”。

合轴分枝

南酸枣

虽有枣名，与枣不同科属，好奇种子。

合轴分枝

小叶榄仁

我只会挑出来“榄”字，另组词“橄榄”，联想到让人口齿生津的“橄榄菜”，或者一首《橄榄树》。

看后面那棵，像是单轴分枝，前面这棵，有点犹豫

跑题的话

跑题的话想了很多，写了很多，又一一删去，拢来只有两点，一是日常生活相关，二是读树与读书。机缘是周中听了一位极喜欢的老师的直播；是群里朋友分享一棵顶端双枝对生的银杏，又刚好读到歌德一首银杏相关的诗。

日常生活

钟嵘讲，“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

张岱讲，“间有不能强解者，无意无义，贮之胸中。或一年，或二年，或读他书，或听人议论，或见山川云物鸟兽虫鱼，触目惊心，忽于此书有悟。”

所谓“兴发感动”，所谓“兴高采烈”，是讲诗文，也是讲生活。

读树如读书

因为心太浮躁，容易放弃，所以入组前犹豫再三，入组后又不时给自己大碗灌“鸡汤”；因为知道自己对表示重量距离空间类的量词没实际意识，所以观察一棵树时会着意丈量多少多少厘米；因为一直觉得自己学识过浅，又粗心大意，所以认识一棵树时会搬来专业教材一一比照。

朱子讲，“须是杀了那走作底心，方可读书”。读树亦然。

着意丈量多少厘米没错，但如果只止于借助外物、记录数字，也不过是从一种不知到另一种不知。比起软尺，更应该使用的是我的手脚五官，是我自己。

教材术语之类是借前人经验查漏补缺，是为了帮助观察理解，不是目的。我要认识一棵树，而不是认识一堆名词。

要学习过好每一天，要学习认识一棵树。

观察时间：2022年2月13日

观察地点：北京市北五环附近

天气：中雪转小雪

温度：-1°/-6°
观察人：九章

编者按：西堂草木是旧名，借来以为一辑，西堂未必有实处，但在心尔。

END

弃捐勿复道

努力加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