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钧：那封叠成燕子状的“情书” 是我一生挥不去的警醒 | TA故事
第2季
讲述者 | 张丽钧（河北唐山开滦一中校长）
策划 | 星教师（ID：new_jiaoshi）
投稿 | 3207153742@qq.com
责编 | 任海洋
01
18年前的一个上午，我刚讲完高二的两节语文课，拍着前襟上的粉笔末朝办公室走。副校长喊我，我便随他进了他的办公室。看座、沏茶、开套近乎的玩笑。敏感的我一下子就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于我不利的事了。
果然，他开口了：“嗯，你知道，你们年级的朱老师提拔成教务处副主任了，他没办法再做班主任了。我们考虑，想让你去接他的班……”
不等他说完，我就叫了起来：“我可接不了那个班！那么……邪性！除了朱老师，谁还能收拾得了他们？您让我从起始年级开始带班吧！这都高二第二个学期了，学生们习惯了朱老师的带班风格，换成我，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副校长收敛了笑容，说：“这事是班子定的，我只是通知你。”
我是哭着离开副校长室的。
02
硬着头皮进了班。虽说不“爱岗”，但却本能地“敬业”，再说，也犯不上跟学生们耍闹啊！我拼命拿捏分寸，既让他们觉得我可亲可敬，又让他们觉得我凛然不可侵犯。我的课，是我无往不胜的利器，有了这份自信，聚拢学生的心就有了底气。
大约接手这个班一周之后，我搞了一个问卷调查，问卷中的一个内容是——对新班主任说句心里话。卷子收上来，我懊丧地发现有的学生在趁机发泄，比如，有个学生公然写道：心里话？对你说？呵呵呵。另一个学生恬然写道：心里话都跟女朋友说完了。
我强压着内心的怒火，一页页往下看。当然，也有学生表达了对我这个新班主任的信任与欢迎，还有学生真诚地向我表了决心。
在这些纸页中，夹了一个叠成燕子状的折纸。我好奇地举着那只特别的燕子瞧了又瞧。从纸张的质地来看，那就是我们发的那张问卷了，但是，它却不屑平展着走上老师的案头，它扭来扭去，一定要以一种与众不同的姿态飞进老师的视野。
——它是多么难拆呀！记得读大学的时候，同宿舍一女生的情书就是折成这个样子的。我边拆边想：莫非，这真的是一封“情书”，不愿意让班长收卷子时看到，所以就巧妙隐藏了自己？
终于拆开了那张纸。上面竟然是一行拼音文字——nizhudingyaoshibai！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心里虚得不行，没勇气去想那与之对应的汉字。我跟自己说：慢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拼法……但我很快就否定了自己——没有！绝对没有别的拼法！
它分明就是在说：你—注—定—要—失—败！
03
这句阴险刻毒的诅咒语，是一只美丽的燕子衔来的呀！那个人，一定是担心被我辨认出了字迹，所以才用拼音来写的。
我简直没脸再进那个班了，但还要竭力装得没事人一样。我抑制不住地寻找起写了那句阴险刻毒的咒语的嫌疑人来。——是朱的课代表？是朱的追随者？是朱的同姓人？要不就是某个擅长折纸的同学……
当我激情万丈地讲着《记念刘和珍君》，突然，我就被那句“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给绊了个狗啃泥！我多想问问同学们：你们说说看，咱们班有这样的“中国人”吗？但还好我有理性，我缄了口。但瞬间激情全无。一想到那个阴毒地诅咒我的人近在咫尺、气息可触，我就禁不住毛骨悚然、心惊肉跳。
04
有一天，我正跟校长边走边聊，我们班的班长径直跑了过来。她怨愤地望着我，大声说：“那张叠成燕子的纸你看了吗？”我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慌乱，偷瞄一眼校长，装傻道：“什么……燕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班长声音更高了：“就是写了‘你注定要失败’的那张纸啊！我实话告诉你吧，那不是我们班某个人写的，那是我们共同的心声！哼！”我绝望地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哭着哭着，我醒了，原来是个梦。
我以为我一生都不会走出那只燕子的阴影了。
谁料，我错了。
随着时光的推移，我居然不再试图揪出那个人了。我改换了一种“报复”TA的绝佳方式——把语文教出花儿来！把文章写出花儿来！当我的课代表在课前三分钟声情并茂地朗读我最新发表的一篇文章时，我会忍不住跟那个燕子的主人对话：“你见过这么‘失败’的人吗？虽说你老师的文章谈不上洛阳纸贵，但它却可以同时被几十家报刊转载。好文章就是好德行啊！这道理，你懂吗？”
05
高考来了。我的班级考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好成绩，尤其是我的语文，平均分在全市遥遥领先。拍毕业照那天，每个学生都无一例外地单独跟我拍了照。
我想，在这单独与我拍照的同学当中，一定有“那个人”的！在和我一起笑对镜头的时候，TA想到那只燕子了吗？TA佯装无事，亲切地与TA诅咒的老师站在一起，而TA虔心呼唤的“失败”却被身边这个老师无情地甩到了爪哇国——TA的心头，该是何等滋味？
这届学生毕业后的第一次大型聚会是分别10年之后。10年，偷走了我心中的“孩子们”脸上的稚气，有几个人，身材大走样，脸型大走样，性格也大走样了。他们拉着我拍照，居然敢对摄影师大叫：“把老师拍老点儿、拍丑点儿哈！省得我媳妇儿看了吃醋！”喝醉了一堆人，喝哭了一堆人，而我，就是那个舍命陪醉、陪哭的傻老师。
众人喧哗之中，一个念头，小蛇般明晃晃地在远处跃动了一下。我顿时萎了。是的，我又想起了那只燕子……
我差不多是自语般地低声说：“今天，咱们是不是应该叫着朱老师？”我身边的一个男生说：“他退休后光忙着办班赚钱了，肯定懒得参加咱们的聚会——又不发钱！”大家夸张地大笑起来。
后来，我被摆到了校长的饭碗前。这碗饭可真难吃啊！开会、被开会、听课、评课、谈心、谈判、接待家长、接待来宾……我似乎有一万个理由专心做校长了。
但是，那只燕子总是适时飞来，用不可思议的温柔语气对我说：那个注定要失败的人，怎么会是你呢？于是，我打了鸡血般地振作起来，疯狂读书、疯狂写作、疯狂讲课。我成为了全国首批正高级中小学教师，出版了个人文集22部，赴全国20余个省区讲座200余场。
——也许，那个孩子太重情了，TA实在舍不得自己的“老班”，所以才冲动地写下了那行文字；也许，那个孩子根本就不了解张老师，即便来的是王老师、赵老师，TA照样奉上那行文字；也许，TA只是想搞恶作剧，跟新来的班主任开个有点儿过火的玩笑；也许，TA写了就忘了，根本没指望着让这句咒语生效……
可是，TA做梦都不会想到，TA间接成全了一个人。那个人，被那行燕子驮来的拼音文字吓得不轻；但这行文字，恰如排版工人排出的文字，乍看是反的，印到纸上，却产生了意义。这些年，我一直跟那行文字暗暗较劲，那来自它的警醒，胜过了一打励志书籍。就这样，我被一只惊吓过我的燕子领飞，穿云破雾，邀约阳光。
06
18年过去，我已然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多次在心中悄悄对它说：曾经，我误读了你，我固执地以为你是来倾覆我的；如今，我终于读懂了你，因而我要由衷地对你说：亲，谢谢你！谢谢你带我飞离了平庸！
今天，假如有人要殷勤地告诉我那只燕子的主人是谁，我会说：我不想知道，真的。就让它成为我生命中一个永远的谜吧！
那只吉祥的燕子，衔着一句难懂的祝福语飞来，比爱情还紧密地死死缠了我6000多个日子，并且还将继续缠下去、缠下去。有它在，我每天起床都多了一个美好的理由。
我亲爱的燕子啊，你可知道？是你，携来一把奇妙的剪刀，剪除了我的惰气，剪掉了我的晦气，剪出了我人生的一片花红柳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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