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儿里走出大“CEO”——池老师的班级组阁制改革
池昌斌
任教于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第三小学，全国知名特级教师，也是一位从浙江南部大山里走出来的教师，还是摇滚乐迷、背包客、“越读”者。从教22年来坚持理性、自由、独立、民主、开放、尊重、包容并贴近自然的教育理想，其独立的教育理解与实践曾引发广泛影响。
2000年9月我新接手了一个班级，拿到原班主任的班级材料后，发现全班基本都是班干部，好几个班长和副班长，全班都是官。经过了解，这个班级有很多“官二代”，很多孩子都想整个一官半职，家长才感觉有面子，但是管理效率很低，工作没有创意。
我决定推行班级组阁制改革，班里不再选出班长、副班长之类的传统班干部，而是竞选班级行政首席执行官（CEO），由首席执行官提名组阁。
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几乎所有学校的班干部产生与运作模式都比较一致，称呼和岗位全国一套模式，一模一样的班级管理体系。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劳动或是卫生委员、生活委员、纪律委员、体育委员、文娱委员，外加几个组长，就构成了全国大一统的班干部管理体系。
在我看来，如此天下大一统的班级管理构建模式，最大的问题是制造了一个不平等的“臣民社会”，在基础教育阶段一个班级里就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让大量的孩子成为被管理的臣民，培养了奴仆意识和特权意识，不利于儿童现代公民意识的培养与形成。这样的架构也显然缺少了课程意识、公平意识、成长意识，班干部的产生与日常运作模式，是学生学校生活与学习的重要课程，每一个儿童应该公平享有的权利体现，是儿童都能得到成长的重要载体，可惜这样的成长机会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公平的得到。
小人儿的大选举我们发布了班级组阁海报，做好动员工作，告知家长，并推出组阁岗位和组阁路线图。民主选举路线图分以下10个步骤：
1、全班同学讨论改革方案，形成班级选举办法；
2、有意参选首席执行官的同学自由组成竞选班子，利用一周时间提出施政思路，并在班级的竞选阵地上张贴竞选海报，允许通过公开演讲等形式拉选票；
3、召开竞选大会，竞选班子亮相宣布施政纲领；
4、候选CEO接受选民质询提问；
5、投票产生班级首席行政执行官；
6、班级首席行政执行官宣布组阁名单；
7、班级议会代表选举演讲及议会组成；
8、班级议会成员对内阁成员信任度投票；
9、首席执行官带领全体内阁成员宣誓就职；
10、班级议会代表宣誓就职。
面对这样一个改革流程，孩子和家长都充满了期待和好奇。他们纷纷开始行动，全班参与，组成了好几个竞选班子，不到两天就各自提出了“施政纲领”，并在竞选平台上发布他们的施政理念和竞选纲领，同时进行小范围演说，给选民承诺：假如我当选了，我将在哪些方面做出努力，争取选票。
那一周就成了班级的“竞选节”，每一个孩子都努力参与，发挥着小公民的参政作用。竞选阵地上张贴的各种海报也很是好玩，有的孩子画一个比尔盖茨的头像作为自己的竞选榜样，有的孩子画了一些动物的形象。他们提出了很多施政理想，比如：成立学习互助小组来帮助同学；在班里设计一个食物角，如果有同学肚子饿了，可以拿一点东西吃；组建班级图书馆；设立班级小药箱……各种新想法层出不穷。
第一届首席执行官顺利选出来，也组建了班级内阁，共分14个部，每一个部长都给全体选民郑重承诺，承诺他们将会努力实现竞选时候提出的纲领。当他们面对全体选民宣誓就职的时候，表情特别庄重而神圣，我知道那是给选民的一个承诺，更是给他们自己的一个庄重承诺——他们必须好好工作，如果得不到选民的满意评价，他们只能引咎辞职。
班级内阁每周开会研究班级的事情，共同商量具体事情的解决方案，这培养了他们的运营管理及解决问题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所有决定都要从全体同学的利益出发考虑。学生在内阁制的运作下，慢慢形成了很好的民主与权利意识，更懂得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现代公民，统筹管理能力也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升入中学后据不完全统计，这届学生里有约十八个人当了班长，这个数据告诉我，在两年组阁制的锻炼下，他们的确得到了很好的锻炼。
“下岗”后没人补位？但作为内阁成员，孩子们必须承担民意的压力，内阁成员会进行信任度投票，三分之二通不过就要引咎辞职。第一次投票就有两个内阁成员“下岗”，管理生活服务的一个部长因为水的配送不是很及时到位，卫生也没有搞好，只能引咎辞职，而且还要发表辞职感想。
引咎辞职的同学两个月之内没有被选举的资格，这对他们来说可能很挫败，但是这样的体验是一生中很难得的经历，他们会因此而懂得：当自己不能担当或是不能很好地完成某些工作的时候，很有可能就会被炒鱿鱼，所以必须用心做好每件事情。
当然，一个内阁成员如果到了要引咎辞职的程度，定是很多人不满意他们的工作，会有人到我这儿投诉。投诉之后我们会有一个信息传递和落实的过程，也就是让孩子们有一个倾听意见改进工作的机会，如果几次投诉还没有改进，我们就会启动内阁成员信任度投票，他们也会知道可能通不过，这样会让他们有心理准备。在罢免之前我也会跟这些孩子好好沟通，不会让他们有太大的负担。
当有人辞职、岗位空缺的时候，按照程序，补选会由负责这个项目小组的几个学生内部优先推选候选人，如果没有候选人，其他项目的孩子也可以报名参选。
但在架构制度的时候，我曾考虑过一个问题：辞职后如果没有人愿意来参选怎么办呢？因为从理论上看是有这样的可能的。不过几年下来，还真没有出现过没有人参选的情况，所有的工作岗位都有人来选，只是出现过某一个岗位只有一个人竞选，这和班级整体氛围有关系。
为什么学生还是愿意参与竞选？我想那是因为我们鼓励每个人都可以去尝试。在传统体制下，一个班五六十个学生，能当班干部的就那七八个学生，时间长了根本没有工作的积极性，甚至会形成既得利益垄断集团。而当游戏规则改变之后，每个人都可以去试一试。
“贿选”引发的风波第二个学期，我们进一步修改完善了选举规定，让选举更公正、透明、合理。比如我们规定所有有意参选班级首席执行官的对象，只能寻找两个原有的班级内阁成员组成竞选班子；组成内阁之后必须让全班同学成为不同内阁的工作成员；任何对选民的承诺都要以海报的形式在竞选阵地上公示等。
孩子们参与的积极性很高，我也考虑颇多，但还是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参选对象的竞选纲领都陆续张贴出来了，孩子们进入了紧张而激烈的展示班级管理蓝图、争取选票的过程中。就在这节骨眼上，连续几天，有一个候选对象请了一部分同学吃多美丽（类似于肯德基快餐），于是马上就有其他竞选对象到我这里投诉。
经过初步了解，原来是这个孩子怕选不上，就请了一些同学去多美丽吃汉堡，笼络感情拉选票。据说钱是家里给的，家长告诉他怎么去请同学们吃饭，通过请客吃饭，让同学们投他一票。
这其实是典型的“贿选”，要怎么处理呢？
如果理性看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完全否定其积极的一面：一个孩子请了几个同学去吃饭，希望同学投他一票，这个行为背后蕴藏着一个孩子社会生存能力的觉醒。
但面对全班学生，当一个候选人用这样的方式参与选举，我需引导孩子们思考几个最基本的问题：
选举之前请选民吃饭，这件事情应该怎么看？有人请吃饭，我就要投他一票吗？我在班级的权利和福祉就值一顿美餐吗？在我的权益、班级利益和多美丽美餐之间，哪边份量更重？如果这个候选人能力一般，吃了多美丽之后我还会选他吗？吃和没吃，投票时候会不会有一定的倾向性？如果一顿多美丽美餐就可以收买一张选票的话，那么我们失去的将会是什么……
我首先跟当事人家长交流了一次，了解家长到底出于什么考虑，让孩子请同学们吃饭。孩子父亲很坦诚地跟我说：培养同学之间感情嘛！选不上也没有关系啊。在他看来，通过吃饭、酒会等路径建立感情纽带是社会的常态，于是就以自己的社会经验给孩子支招儿。
我也很坦诚地和他交流一个话题——成人世界的方式用在儿童身上是否合适？如果一个孩子过早知道用这样的方式参与竞选，对他成长的利弊是什么？经过交流，家长也发现了不妥，一个孩子要成功当选班级首席执行官，应该用真金白银的努力和实力，用他的能力和一颗负责任的心带领大家创造一个优秀的班集体。即使通过“捷径”获得了所谓的成功，那也只是一个暂时性的成功。
取得家长的理解后，在班级正式选举之前，我首先站在欣赏的角度谈了这个孩子的一些优点和做法，并把有关贿选的事情请全班学生进行了讨论。孩子们争论得很激烈，并把事情带回家和家长一起在饭桌上交流。通过交流、孩子们对一张选票意味着什么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对民主、权利、自由表达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民主意识、公民意识、个人权利和公共权益的初步觉醒，儿童的良好社会性发展也在其中得到了培养。
尽管最后那个孩子没有选上，但是我很感谢这个孩子以及由他而生成的教育契机，感谢他的故事让我和全班孩子有了一个深度认识民主选举的机遇。面对“贿选”这件事情，也许我的教育干预不一定做得成功而到位，但是我觉得很庆幸的是这样的事情居然发生了，孩子们在这样的年龄阶段就能看到一个社会的缩影在学校的投射，它的发生，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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