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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最是沧桑起风情

2017-06-16 迟子建 文艺报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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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


迟子建




记忆中最愉悦的时光,就是每年夏天和老作家们,在碧草蓝天下的一次相聚。在哈尔滨近郊远离尘嚣之地,听他们朗诵诗句,也听他们歌唱,让我再一次接受文学的洗礼。



雪松的气质

迟子建 | 文


从年轻的时候起,我就喜欢看夕阳。夕阳里有诗,有画,有音乐。


那北方的夕阳,无论是在森林、原野还是江河之上,西沉时分,总是高昂着头,将金色的余晖,涂抹在山水之间。让山披上彩衣,让河扎上金腰带,让树成为燃烧的蜡烛,让江河中往来的船只,成为水上的华丽宫殿。


当我开始写作的时候,王忠瑜、中流、黄益庸等黑龙江作家正值盛年,他们根植黑土,聆听雪花的声音,以蓬勃的创作力写出了一部部脍炙人口的作品,激励着我们这些后来者。当我年过半百之后,这些为黑龙江文学做出卓越贡献的作家们,已是晚年。记忆中最愉悦的时光,就是每年夏天和老作家们,在碧草蓝天下的一次相聚。在哈尔滨近郊远离尘嚣之地,听他们朗诵诗句,也听他们歌唱,让我再一次接受文学的洗礼。春节前冒着严寒去老作家家中走访时,他们总会早早备下热茶、水果,为我们祛除寒意。那些关切的话语,每每忆起,总是心生暖意。


颜文梁作品


编辑出版一套老作家的丛书,一直是我们心中所愿。我们要将最美的夕阳,做永久的镶嵌!《晚华文萃》中的作品题材不一,体裁不同,由老作家自编自选,他们的作品体现出的民族使命感、家国情怀,他们的文字散发的独特艺术气息,是这个商业化的文学时代永不褪色的珍宝,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散发着高贵的气质!我们按老作家的年龄,由长及“幼”来排序,共10卷。最年长者虚岁90,最年“幼”者,也虚岁80了!文坛后人,应该记住他们的名字。


黄益庸以其富有真知灼见的文字,始终关注文坛思潮和龙江作家的成长;王忠瑜的《鹰击长空》和《赵尚志》深深感染了不同历史时期的不同读者;中流富有激情的诗作,是一杯文学的醇酒,芬芳四溢;郭先红在《征途》过后,依然在文学之路上留下坚实的脚印;赤叶富有哲思的诗文,是一把免于心灵饥荒的沉甸甸的稻穗;陈碧芳大气沉实的文字,不让须眉;刘畅园是不老的诗歌女神,她一生徜徉在自己的诗园中,以其清新隽永的诗风,为读者所爱;鲁秀珍饱含深情的散文,典雅秀丽,自成一家,如她漂亮的白发,散发着月光般的光泽;屈兴歧到了晚年,创作力旺盛,笔锋尤健;门瑞瑜写出《雪国绿》《漠河白夜》等散文名篇后,依然笔耕不辍,文思飞扬。


这些老作家,有几位曾在《北方文学》做过编辑和领导,如鲁秀珍、黄益庸、陈碧芳、门瑞瑜,他们甘愿为人做嫁衣,其实以他们的才华和笔力,如果当年少为作者付出一份心血,他们的文学收成,将会更加丰硕,他们也因此赢得了作家们永久的尊敬!


希施金《在遥远的北方》 布面油画 1891年


我非常喜欢俄罗斯著名画家希施金的《在遥远的北方》,这幅画是这位伟大的风景画家,为莱蒙托夫的诗作《在荒野的北国》所作的插图。在北方的山崖上,在苍穹之下,屹立着一棵雪松,它披挂着珍珠一样的白雪,也披挂着银色的月光,庄严大气,沉凝雄厚,就像一支不屈的笔,在天地之间,书写着历史、现实和未来。“晚华文萃”中的黑龙江老作家,他们沧桑的经历,不老的情怀,不倦的笔,恰似这棵雪松,傲然挺立,光华永远。


本文发表于《文艺报》2017年6月12日3版



风情在他身上,是骨子里生就的,舞步不过是外化形式而已。


最是沧桑起风情

迟子建 | 文


大约三百年前吧,葡萄牙殖民者从非洲大批地往巴西贩卖黑奴。由于路途遥远,黑奴在海上漂泊过久,上岸时往往手足僵硬,不能行走,恍若残疾。贩奴者为了让手中的“货”鲜活出手,勒令黑奴在狭小拥挤的船舱中跳舞,活动筋骨。黑奴们便敲打着酒桶和铁锅,跳起了流行于非洲的“森巴”舞。


森巴舞来到美洲后,很快吸纳了欧洲白人带来的波尔卡舞,以及当地印弟安人的舞蹈,演变为风靡巴西的“桑巴”。看来艺术的融合,是不分种族和阶层的。艺术的天然性,总是使它比政治要先一步到达“和平”。


对于一个观光客来说,里约热内卢的夜晚,是不能不看桑巴的。


我们走进剧院时,桑巴舞的表演已经开始了。流光溢彩的舞台上,几个男演员穿着金色长袍,戴着插有五彩翎毛的高筒帽子,正随着激昂的乐曲,且歌且舞着。他们满怀朝气和力量,无论左右移动还是旋转,双足如同跃动的鼓槌,轻灵激越。接下来上场的,是几个花枝招展的少女。她们穿着红黄蓝绿等色彩艳丽的服饰,袒胸露臂,像一群花蝴蝶,满场飞舞。她们修长的腿,宛如魔术棒,令人眼花缭乱。开始的半小时,我们看得饶有兴味,可是随着节目的深入,在锣鼓和钹一个节奏地敲击声中,我们渐渐有些审美疲劳了,不管舞台上的人怎样变换造型,一行人还是无精打采地垂下头。桑巴其实就是一场狂欢,而狂欢是会把人噎住的。


桑巴


有了巴西看桑巴的经历,到了阿根廷,我对闻名遐迩的探戈并没有抱很大的期待。一天晚上,大使馆宴请我们,在一家饭店吃烤肉喝红酒,观赏探戈。那个舞台布景简单,上半部是悬空的乐池,下半部是舞池。几杯红酒落肚,我有微醺的感觉。当抑扬顿挫的舞曲响起来的时候,我却昏昏欲睡。舞池中的演员都很年轻,男士个个西装革履,英气逼人,而女士则是清一色的开叉长裙,亭亭玉立。应该说,探戈比桑巴要适宜观赏,因为管弦乐不像打击乐那样压迫人,它给人舒缓的感觉。虽然如此,连看了三曲后,表情过于庄严的演员还是让我疲乏了。据说,探戈这种双人舞,表现的是身佩短剑的男士,与情人的幽会,因而表演者的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警觉。有一点警觉当然好,可是满场都是警觉了,就让人觉得晃动在眼前的,是一群木偶了。就在我要耷拉下脑袋的时候,舞台忽然为之一亮,一个风度翩翩的老人携着舞伴上场了!


他看上去有七十岁了,中等个,四方脸,微微发福,满头银发,穿一套深灰色西装。他的舞伴,虽然年轻,却不是那种身形高佻的,她丰胸阔臀,看上去很丰满。他们在一起,相得益彰。音乐起来,他们翩翩起舞了。我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能清楚地看到老人的脸。他目光温和,似笑非笑,意味深长。他脸上的重重皱纹,像是鱼儿跃出水面后溅起的波痕,给人柔和、喜悦的感觉。他旋转起来轻灵如燕,气定神凝,完全不像一个老人。他揽着舞伴,时松时紧,舞伴在他怀中,无疑就是一只放飞着的风筝,收放自如。他划过的舞步宛如一个个绽放的花瓣,舒展,飘洒。当这些花瓣剥落后,我们在花蒂,看到了他的优雅和柔情。这实在是太迷人了!一曲终了,掌声、喝彩声连成一片。坐在我身旁的电影演员潘虹女士,也格外喜欢这个老者,我们俩起劲地拍着巴掌,不停地叫着:“老头太棒了,太棒了!”老者下场后,占据舞台的,又是一对对年轻的舞伴了。他们依然是表情庄严,一丝不苟地跳着,让我觉得好像在看一场拉丁舞大赛,兴致顿减,呵欠连连。潘虹说:“你睡吧,老头出来了我就喊你。”我很没出息地打起了盹。也不知过了多久,潘虹在我肩膀上抓了一把,说:“醒醒,老头出来了!”果然,又是那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携着他那丰腴的舞伴出场了!他的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他舞出的,分明是一条清水,给人带来爽意,而他自己,就是掠过水面的清风。别人是被探戈操纵着而表演,只有他,驾驭着探戈,使这种舞蹈大放异彩!


探戈


演出结束,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向我们介绍说,这个老者,是阿根廷著名的“探戈先生”,他是阿根廷十位杰出的艺术家之一。他的舞伴,是他的孙女。他年轻时,就是赫赫有名的探戈舞者,他跳了大半辈子了。难怪,在满场的俊男靓女中,他还是那么的夺目。


我们的最后一站是墨西哥城。观看墨西哥民族风情歌舞表演,是在一家有着四百年历史的大剧院。圣诞将至,剧院装饰得很漂亮。这台歌舞像是桑巴的翻版,也是一个节奏的热烈奔放的音乐,以及不断变换的绚丽服饰。演出只到半场,我们访问团的人,大都打起了瞌睡。那一刻我想,为什么风情的表演会使人疲倦呢?也许因为风情没有情节性,不吸引人?也许因为风情不触及人的心灵,没有震撼力?难道风情只能成为轻轻一瞥的招贴画,或是可有可无的旅游纪念章?我想起了那位“探戈先生”,为什么他的表演就能让人身心激荡呢?思来想去,是阅历让他能出神入化地演绎风情啊。风情在他身上,是骨子里生就的,舞步不过是外化形式而已。而没有阅历的风情,如同没有发酵好的酒,会让人觉得寡淡无味的。看来,最是沧桑起风情啊。


墨西哥歌舞表演


 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樊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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