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左翼的崛起及其发展前景

近年来，左翼相继在墨西哥、阿根廷、秘鲁、玻利维亚、智利、洪都拉斯、哥伦比亚等国执政，卢拉成功当选巴西总统，又补齐了拉美主要国家均由左翼掌权的最重要一块拼图，加上长期由左翼执政的古巴、委内瑞拉、尼加拉瓜三国，地区左翼国家至少达到11个，约占地区总面积的90%、人口和GDP总量的85%。

本世纪头十余年，以委内瑞拉的查韦斯、巴西的卢拉、阿根廷的基什内尔夫妇、厄瓜多尔的科雷亚、玻利维亚的莫拉莱斯等为代表的左翼领导人，曾掀起一轮“粉红浪潮”。十年后左翼卷土重来，智利总统博里奇、秘鲁总统卡斯蒂略、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等新崛起领导人被视为新一代左翼代表人物，正引领新一轮左转风潮。

一、左翼崛起的背景

此轮左转，既是拉美地区左右周期性更替这一政治传统的体现，也是百年变局、新冠疫情冲击下的时代产物。

拉美自上世纪80年代军人还政于民并开启民主化进程以来的四十年政治发展史，是一部由左右频繁交替执政所主导的历史，左右两大政治力量轮流执政成为一种政治常态，政治钟摆效应十分突出，它表面上是西方民主制度中主要政党“轮流坐庄”在该地区的生动演绎，实质上是民意高度分裂、国家缺乏发展共识的一种政治顽疾。

四十年来，左和右均经历了两轮执政周期。上世纪最后二十年，拉美国家大多由右翼当道。在普遍遭遇严重通货膨胀和债务危机的背景下，右翼全盘接受西方为拉美“量身打造”的新自由主义“药方”，包括大幅削减公共福利开支，大力推行金融和贸易自由化、国企私有化等，尽管一度取得了一定成效，但经济增长缺乏可持续性，而且忽视社会公正导致贫困、贫富悬殊、腐败、治安等问题更加恶化，民众不满情绪高涨。

到90年代末，新自由主义改革非但没有将拉美带出困境，反而带来更大的经济社会危机。在此背景下，主张摒弃新自由主义、加强国家干预、重视公平正义的左翼力量快速崛起，并纷纷取代右翼上台执政，新世纪头十年成为左翼发展黄金期，除墨西哥、哥伦比亚之外，巴西、阿根廷、委内瑞拉、智利、秘鲁、厄瓜多尔、玻利维亚等主要国家均实现左转，鼎盛时期左翼掌权国家达到15个，国土面积和人口数量均占整个地区的80%以上。左翼执政后，乘着新兴市场繁荣东风，抓住大宗商品价格高涨契机，推动经济持续增长，2003年至2008年取得年均增长4.8%的佳绩。贫困人口大幅减少，中产阶层开始壮大。

新世纪第二个十年，随着2008年金融危机的影响不断显现，经济发展受阻，政治社会矛盾激化，左翼政治力量开始“走下坡路”，右翼乘势回归。以2015年阿根廷左翼丢失政权为重要开端，巴西、秘鲁、智利、厄瓜多尔、玻利维亚等国左翼相继在大选中失利，拉美进入左下右上政治周期。不过右翼上台后并未扭转经济颓势，2015和2016年连续两年经济负增长，2017至2019年仅仅取得微弱增长。2020年，受新冠疫情巨大冲击，经济衰退更是高达6.8%，创下129年来历史最差纪录，失业、通胀、贫困等经济社会问题交织，贫困率升至33%，倒退至2010年水平，赤贫率升至12.5%，倒退至2000年水平，1/3中等收入人群滑向贫困。随之而来的是贫困阶层的绝望与中产阶层的愤怒，不少民众在大选中对执政右翼投下“愤怒票”和“惩罚票”，绝大多数右翼政府未能取得连任，执政周期仅维持四年。随后是近年来左翼不断崛起，开启新一轮左转进程。

由上可见，此轮左翼崛起是政治钟摆效应支配下、由危机和困境所激发的一次政治轮替。拉美政治社会长期分化极化，左右两派都有较为稳固的基本盘，左翼受到中下层民众的青睐，右翼更受工商、知识和保守阶层的欢迎，这一基本的政治生态决定了左右对立博弈始终是拉美政治的主旋律。一旦经济社会发展遭遇危机，政治钟摆效应就会加速显现，朝野力量此消彼长，危机越深，政治转换的频率和幅度越大。造成这一现象的深层次原因是拉美国家在发展进程中，一直未找到一条行之有效、稳定可持续的发展道路，不得不在左右间摇摆反复、陷入长期对立虚耗的发展迷思。

二、左翼的时代特色

新一轮左翼浪潮既是左翼的传承与回归，更展现出多元新潮、灵活务实的理念政策取向，相较传统左翼具有一些新的特点和发展趋势。

拉美左翼被视为地区追求民族自主与社会公正的进步力量，不同时期、不同派别的政治理念与倾向虽有所不同，但也有其历史传承和共同特征。从社会基础看，左翼的支持群体基本上都是中下阶层，都主张变革不合理的社会秩序，要求重新公正分配利益。从政治倾向看，左翼普遍反精英主义，主张扩大民众政治参与，民族主义、民众主义色彩浓厚。从经济社会政策看，左翼倾向加大政府干预，扩大民众福利，保障社会公平。从对外政策看，左翼强调独立自主，反对美国干预，主张地区团结和一体化发展。

新的时代背景下，左翼也展现出诸多新的特质。应该说，左翼之所以再度崛起，也有自身顺应时代不断努力调整的主观因素。近年来，拉美政治社会思潮出现多元复杂新变化。由于政经乱象、贫富分化、阶层下滑等不断加剧，民众普遍对制度和体制的不信任感上升，中产阶层、白领人士、青年学生等群体开始尝试以群众运动等非制度性方式表达诉求，尤其是“新生代”力量走上政治舞台，他们反传统、反精英意识显著增强，对左和右两派传统政治力量都不满意，他们依靠社交媒体发起的非传统性群众抗议运动，通常无政党背景、无明确领袖且缺乏系统性纲领和诉求，具有快速传播性和更大破坏力，2019年智利、秘鲁、厄瓜多尔、玻利维亚等国同时爆发的一波大动乱给拉美敲响了警钟。与此同时，部分精英和富裕中产受西方“自由派”文化影响，更加注重环保、性别平权等理念，政治影响日益扩大。正是基于上述变化，新兴左翼力量乃至一些传统左翼政治人物日益认识到仅仅依靠底层传统支持群体不足以取得执政权，因此在强调社会公平正义稳住“基本盘”的同时，力争跳出“左右政治叙事”，以获得更广泛支持，与传统左翼注重意识形态斗争、倾向激进改革形成较明显的差异。

一是意识形态更多元混杂。新上台左翼普遍注重整合各派政治力量，执政左翼联盟内政治光谱“五光十色”，思想理念“五花八门”。如秘鲁卡斯蒂略总统所在的秘鲁自由党指导思想达19个之多，既有传统的马列主义、地区的一体化主义，也有立足本国马里亚特吉主义（马列主义与土著主义的融合），还有社会民主主义、环保主义等。部分国家左翼与中右政党结盟，如巴西前总统卢拉挑选中右翼的阿尔克明作为竞选副手。

二是思想观念更新潮前卫。新一代左翼领导人擅长以新观念新议题吸引年轻和跨阶层选民。智利总统博里奇将环保、女权和土著权益作为施政重点，内阁28名成员中女性达到15人，其中两人是同性恋性取向，他还自称是“后现代领导人”，坦承有强迫症。乐于展示自己的纹身，借此表明与青年选民属“同一阵营”。哥伦比亚佩特罗总统紧跟西方“标签政治潮流”，选择单亲母亲、非洲裔女权和环境活动家马尔克斯作为竞选搭档，主张大麻合法化。

智利总统博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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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内外政策更平衡务实。与传统左翼高举“社会主义”旗帜、主张进行激进改革不同，新一代左翼不再主张重新制宪、全面国有化等颠覆性变革。游击队员出身的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深知本国右翼保守势力强大，认为只能进行渐进式改良，提出“哥伦比亚不需要社会主义，只需要民主与和平”，将政治改革集中于惩治腐败、提升基层政治参与、推动与反政府游击队谈判等务实性领域。智利总统博里奇一度力推包含取缔参议院、土著社区自治、矿业国有化等激进内容的新宪法，但公投未获通过，因此改采取更加温和的修宪主张。

在经济社会政策上，新一代左翼普遍强调“既要做大蛋糕，也要分好蛋糕”，主张在推动经济增长和加强民生社会保障上双向发力，一方面通过税收调节、政策补助给予弱势群体更多支持，另方面注重刺激市场需求、改善营商环境，力争拉动经济增长。

对外关系上，新一代左翼领导人普遍意识到，在国际政治日益集团化、阵营化背景下，拉美作为第三世界重要板块，可成为关键的“中间带”，拉美国家需要以联合、自主、平衡的方式开展外交，以创造对自己最有利的外部发展条件。

在对美态度上，左翼国家普遍主张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前提下，以平等姿态与美发展合作关系。墨西哥总统洛佩斯一方面坚持地区团结原则，针对美拒绝邀请古巴、委内瑞拉、尼加拉瓜三国参加美洲峰会，挑头对会议进行抵制，但另方面又十分重视与美合作关系，美成为其任内唯一出访国并三次到访。

三、左翼的不确定性前景

拉美地区贫困和不公平问题长期存在，只要这些问题得不到根本性改善，左翼就具有与生俱来的强大生命力和号召力，其在经历短暂低潮后快速回归，凸显了它的天然社会基础。当下，多数民众对现状不满，渴望国家朝左翼主张的公平正义方向改变，这使得左翼在与右翼的竞争中相对占据优势，左翼力量在一些国家仍有成长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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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应看到，此轮左翼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民众对右翼执政不彰的严重反感，并未得到民众高度认同，其自身有不少短板，普遍缺乏明确的执政理念、强有力的领导，因此难以凝聚起长期支持力量。

此外，左翼上台执政并未改变该地区政治分化、极化和碎片化的基本政治生态，左右旗鼓相当、长期争斗的政治格局将长期存在。目前，左翼虽在不少国家取得执政权，但在国会普遍处于弱势地位，施政受到右翼掣肘，执政普遍困难，个别国家领导人执政地位受到严重威胁。秘鲁卡斯蒂略总统所在的秘鲁自由党在国会130个席位中仅占16席，加之执政表现不佳，支持率下降到25%，弹劾危机频现。智利博里奇总统年仅36岁，缺乏执政经验，其领导的左翼执政联盟在参众两院均受制于右翼反对派，公投修宪遭遇重挫，目前其支持率已跌至27%。阿根廷左翼政府面临债务、通胀等困难，民众不满情绪增加，导致2021年国会选举失利，参议院72席只获35席，为1983年以来左翼首次失去对参院控制权，明年大选连任难度加大。巴西当选总统卢拉将于明年元旦上任，面对国内政治社会严重分裂，要带领国家走出困境并非易事。

如左翼政府短期内无法改善经济，将很难兑现改善民生、促进公平的政治承诺，民意有可能逐渐回摆，甚至出现右转态势，使得本来拥有将近一半民意支持的右翼有夺回执政权的机会。

面对严峻复杂的经济社会形势，左翼政府当务之急是要在抗疫情、降通胀、稳经济、保民生等方面尽快拿出成绩，带领国家脱困。同时，面对分裂的民意和尖锐的政治对立，左翼需要发挥政治智慧，争取更多支持力量，推动国家形成更多改革和发展共识，这关系到国家的持续稳定发展，也是左翼能实现长期执政的基本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