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听风
社会风气时移势异，会带来很多变化。其中一点，就是使共同体的精神意识出现断裂，在看似延续着、顺理成章、咸与维新的时尚里，人生与人心会大大背离了人类的德性。这一奇观表现在大众的话语里，就是其语言要么过于负重紧张，要么过于装饰轻佻。这一话语的变化其实也是风，风起于青萍之末，风有兴、盛、衰、败之阶段，一国国风在不同的阶段承载人类的德性会有不同，或多或少，甚至败落得一无所有。
世风日下，但世风不仅只是指社会事件、流行文化，话语的腐败和轻佻也是世风日下的重要现象。对话语的观察，即是观风的重要内容。先哲说过，“闻其声而知其风，察其风而知其志，观其志而知其德。”“入其国，其教可知也。观其风俗，则知其所以教。”我在《先知中国》中提到师旷，他通过听南风、北风的比较，预言南国军队必败。这并不匪夷所思。有人就考证，清末时，日人就有间谍来中国考察话语声音，得出“支那”已遍地亡国之音的结论。
今人受西方哲学和语言学影响，会说语言是存在之家。如果语言沦陷了，生存的家园就沦陷了，人们的表达就不再是表达，而只是表演，因为人们的话语表演既失去生存之真，也失去了生存之美之善。
对个人来说，他身上的人类德性可以体现在他的话语表达之中。他的话语是他存在的家和边界，正当的话语是对他生存之家乡状况的说明，就是说，他的话语具有乡土气息。人们学会语言后，最本真的表达一定是具有乡土性的，是本乡本土的。
观风之一就是要听听话语，观察风行的话语、流行的声音。在古代，观风、采风是一个共同体及其有责者的任务之一。在上者定期巡视地方时就要观风，“天子五年一巡守 ……觐之诸侯，问百年者就见之，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同样地，在下者听上面的声音也叫听风，“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
专门采风的人叫风人，“古有采诗之官，采四方风俗以观民风，故谓所采诗为风，采诗者为风人。”采风和风人曾经是一种制度，“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如果用时下的话语表达，采风就是区块之间的链接，就是在各乡土之间和之上建立共识和信任的机制。用古人的话语是，“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
但学语带来的异化是，人们在语言的学习中忘记本来。本来应该揭示、说明、表达自己的本土性，以参与世界性话语的生成。但人们学着学着就变成只把世上的话语拿来应付表达，话语之重不再是生命之厚重，话语之轻也不再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话语变得轻薄、讨巧、时髦。话语表达因此有充分、不充分的分别，有表达和表演的分别。
在话语表达充分的时代，开门见山，直指人心，明心见性；在话语表达不太充分的时代，话中有话，听话听音。无论充分或不充分，话语多少是有意义的。但到了表演时代，话语背后已无意义、本质，只有作秀、媚俗媚雅、唯彼作享，只有磨牙、欺骗和噪音。有人说，表演时代的话语仍有意义，比如娘炮已经具有审判功能；但事实上，娘炮一词的流行并不妨碍娘炮们在年轻男女中的流行。如果说表演时代的话语还有意义，那就是众多的话语一起坐实了自己的错位和时代的罪性。
在此情况下，听风者已经多半丧失了人性的一些基本能力，比如生存能力，所以说他们背离了人类的德性。地震、台风来了，连小鱼小虾、连蛤蟆飞鸟都知道逃避，但听风者说权威消息还没有发布呢，再等等看吧。结果，几十万跟风者就这么埋进去了。老话说，听风就是雨；但今天的听风者已经属于新一代人了，新一代听风者说还早。或者说不对，他话里有话。或者说，他肯定在下一盘大棋，我们要给他时间。
在此情况下，采风已经没有意义，风人或知识人，即守望者、旁观者几乎是缺席或沉默了。共同体里没有了个性、没有区块、没有乡土，没有信用和信任，没有了贤良，只有乌合之众，只有骗子和傻子，只有韭菜和看客。公民大众为民众和群众取代，看客话语的意义为吃瓜群众颠覆。在表演时代，区块链上场了。有人说，人类在当今最大的冷笑话之一是：一帮毫无信用可言的人声称，区块链是用来解决信任问题的。
话语表演是风衰时代的现象。表演是风中投机，但风投又被很多人误解了。老话说，舌头根子压死人。由一个人话语表演开始的青萍之风，很可能因为众人的参与，成为一场天地反覆、龙蛇起陆的十几级以上的台风。可叹的是，很多局中人和局外人不以为意，侮之笑之，最终自己的人生只是这场台风或这个时代的一个注脚，事情甚至远不止于此，做一个注脚只是无知无明之过，真正严重的是其中的罪和苦。有诗人曾经说过，当梦话开始流行时，还是他父亲提醒他，梦在中国文化语境里负面意义居多，如成为一个社会的关键词一定是不祥的；诗人说，他自己都没想到，都来做梦时，人人的头脑都成为了空白，都成了别人的跑马场，都成为投机之风。
直到今天，关于风投的研究仍是空白，说明我们仍在一场远未停息的大风之中。由于知识人的缺席或沉默，流行话语也会以庄重或正经的姿态出现，如网友们总结的，放高利贷改叫PTP， 乞讨的改叫众筹，算命的改叫分析师，八卦小报改叫自媒体，统计改叫大数据分析， 忽悠改叫互联网思维，做耳机的改为可穿戴设备，办公室出租改叫孵化器，圈地盖楼改叫科技园区，看场子收保护费的改叫平台战略，搅局的改叫颠覆式创新。借钱给靠谱朋友改叫天使投资，借钱给不靠谱的朋友叫风险投资。
时代的飓风将个体连根拔起，个体难有没有自己的乡土、话语。个体失去了表达自己正当性的正声、雅音，人间的话语貌似热闹喧嚣，但其实在风衰时代。“大雅久不作，风衰竟谁陈？”这话说得漂亮，但在当时，没有人听得明白。“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这个哀怨，其实是民困正乖的表现，是时代风气背离人类德性的表现。
很多生活在风衰时代的人以为没有历史的经验可寻，以为其时代天长地久，空前得再难回归人类的本体之善，“诸侯不贡诗，天子不采风，乐官不达雅，国史不明变，呜呼，斯则久矣。”但真的能长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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