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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经典丨平凡的世界(中)第四十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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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平凡的世界》是中国著名作家路遥创作的一部百万字的长篇巨著。作者在中国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近十年间的广阔背景上,通过复杂的矛盾纠葛,以孙少安和孙少平两兄弟为中心,刻画了当时社会各阶层众多普通人的形象;劳动与爱情、挫折与追求、痛苦与欢乐、日常生活与巨大社会冲突纷繁地交织在一起,深刻地展示了普通人在大时代历史进程中所走过的艰难曲折的道路,被誉为“茅盾文学奖皇冠上的明珠,激励千万青年的不朽经典”。


今天,让我们接着收听路遥的经典名著:《平凡的世界》中部。



作者:路遥

演播:李野默

41



班上的女同学们,都到了一个鲜花般的年龄,个个开始精心打扮自己。洗发精、面霜、头油,甚至口红或其它一些很有名堂的化妆品,都出现在各自的小木箱中。有些没指望考上大学的女生,已经开始谈恋爱了,对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她们的爱美之心不仅无可指责,而且是我们生活中最为动人的现象;我们的世界正因为有花朵一样的姑娘,才永远如此美好!


  但孙兰香除一块香皂和一只贝壳装着的廉价擦脸油外,什么也没有。一方面她生性不爱涂脂抹粉;另一方面,她也没钱买这些东西。别说这些花费了,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好在她那天生丽质大大弥补了穿戴的寒酸,因而仍然在女同学中鹤立鸡群,使得姑娘们妒忌不已。


  自从进入高中后,她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一般生活。当然她还不像两个哥哥上学时那样艰难;她起码能吃饱饭,并且还能吃得起一份乙菜。


  在这期间,曾给她带来过重大打击的,莫过于大哥和他们的分家了。从她记事起,一家人的依靠就是大哥。一旦没有大哥,他们家的日子怎么过?多么忧愁啊!她曾为这事偷偷哭过好多回。


  后来,是她二哥使她从惊恐中平静下来。她在实际生活中感到,只要有二哥,她也就不必过分担心。她越来越看出,二哥是一个不平常的人。他和大哥一样能吃苦受罪,而且懂的事也多;跟上他,就觉得什么也不怕了。她甚至还这样想过:将来能寻二哥这样一个男人就好了!


  二哥一直对她特别关怀,每月都从黄原给她寄钱来,并且还常写信开导她,鼓励她。她最爱读二哥的信,还在笔记本上抄了他的许多话。她也常给他写信,甚至还敢在信上和他讨论一些“大”问题哩。她的信是寄给金波哥转他的。


  二哥不久前在信中写给她的一段话,使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那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妹妹,关于你,说心里话,是出乎我意料的。因为我原来对你不抱什么大的希望。我想你一生能有个温暖的家庭,生儿育女,有吃有穿,不要像姐姐那样牺惶和屈辱就行了。现在我越来越看出,实际上你的天资比我和大哥都高。你一定能考上大学的!而且我从你的来信中,看出你已经对人生在较高的层次上有了觉悟。这使我非常激动!我感到,人的一生总应有个觉悟时期(当然也有人终生不悟)。但这个觉悟时期的早晚,对我们的一生将起决定性的作用。实际上就是说我们应该做什么人,选择什么样的人生道路。


  我们出身于贫困的农民家庭——永远不要鄙薄我们的出身,它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一生受用不尽;但我们一定又要从我们出身的局限中解脱出来,从意识上彻底背叛农民的狭隘性,追求更高的生活意义。


  要知道,对于我们这样出身农民家庭的人来说,要做到这一点是多么不容易啊!


  首先要自强自立,勇敢地面对我们不熟悉的世界。不要怕苦难!如果能深刻理解苦难,苦难就会给人带来崇高感。亲爱的妹妹,我多么希望你的一生充满欢乐。可是,如果生活需要你忍受痛苦,你一定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有位了不起的人说过:痛苦难道是白忍受的吗?它应该使我们伟大!


  另外,我不知在什么地方看过一则消息,对我们很有启发:有位美国总统的女儿为了不让父亲供养她上学,自己便利用课余时间到饭馆里为人家洗碟子赚钱……妹妹,二哥这样说,不是逼着让你也去自己谋生!相信我每月的十块钱一定准时寄给你!真想和你在一块好好谈谈……有时间就来信,并希望能把字写大些,不妨出出格嘛……


  这封信引起了她强烈的震动。她在心里慢慢揣摸二哥的这些话。她内心非常激动,似乎多少年一直堵在眼前的一片朦胧的云雾,突然被阳光撕开并被大风吹散,使她看见了生活无比广阔的地平线。真的,她现在对二哥产生了一种崇拜的感情——就像她小时候崇拜大哥一样!


  可是实际上,她对大哥的尊敬一点也没少。她现在只是认识到,大哥和二哥不一样。


  她明白,大哥因为文化程度低,从小又压上了生活的重担,只能和大多数农民一样为最实际的生活问题而操劳——她深知大哥受过什么样的苦啊!一想起大哥,她眼圈就发热……


  现在,大哥终于办起了砖厂,不要再像过去那样穷困。为此,她心里也为大哥而感到骄傲。她希望大哥发达起来——正是因为大哥的光景翻了起来,村里人现在才不再小看他们一家人。同时,也正是家庭出现了这种新背景,才使她自己心里踏实了许多,觉得在同学们面前不很自卑了……


  但兰香又清楚地知道,大哥和他们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一家人。一旦分开家,大的方面只是各顾各的光景。


  光大哥好说,可还有大嫂哩。大嫂虽说也是个十分好的人,但分家后,当然要维护自家的利益——这是正常的,就是互相帮助个什么,也得明确这是两家人之间的互相帮助,而不能再是一笔糊涂帐。


  当然,实际上也不可能一切都斤斤计较。虎子不照样还在他们这边家吗?而大哥和嫂子也常给他们做这帮那。只不过较大数字的开销,那就得大约有个计算了,否则,大嫂当然会不高兴!


  正因为如此,不久前她才没有接大哥给她的五十块钱。


  兰香知道,大哥当时的确是一片真心。但她又知道,这钱是大哥瞒着大嫂给她的。以后万一被大嫂知道了,说不定要和大哥吵架;她怎么能因为五十块钱而使大哥和嫂子闹不和呢?


  大哥走后,当时她又反复想了这件事,觉得没有接哥哥的钱是完全正确的。


  唉,这不是说她不需要这五十块钱!二哥每月的十块钱,她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伙食,另外的花费就十分困难了——光高考的复习材料就得许多钱;幸亏开学时,二哥还给她留了二十几块钱,交过八块五毛报名费后,手头丢下十几块,抠掐着应付那些必不可少的开支。至于生活中的其它奢望她一点也不敢有。半年来,她连一场电影也没有看过;一方面是因为高考临近,她要抓紧时间复习功课,更主要的是她舍不得花那一毛钱!


  眼下,兰香唯一的愿望是买一件短袖衫。天马上就要大热了,她连一件短袖衫也没有。两件换着穿的长袖衫,天一热,只能把袖子卷到半胳膊上,象上了箍似的难受。


  可是,一件稍好点的短袖衫少说也得十几块钱,她手头只有几块钱,而且除万不得已决不敢花出去!


  但不论怎样,她既不能拿大哥的钱,也不准备另外向二哥开口要。凑合着穿长袖衫吧!她决不能再给家里人添麻烦了……


  大哥走后的第三天,他们班的一位女同学患急性盲肠炎,在县医院动了手术。班上的同学们都先后到医院去看望了。她也准备去看望。而到县医院看望生病的同学得带点礼物——这钱是无论如何要花的。


  她正准备去街上买点食品,金秀却带着一挎包东西来约她一起去看这位同学。兰香明白,亲爱的金秀知道她手头缺钱,就先买好东西拉她去医院——礼物算是她们两个人一块给这位同学送的。


  和兰香同岁的金秀也长成了一位漂亮的大姑娘。金秀是另外一种漂亮。她比兰香个头低,但身材匀称而丰满,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流露出温柔而多情的波光。她的学习虽然在班上不是拔尖的,但各门功课都很扎实。金秀和兰香一直保持着十分亲密的关系,像一对亲姐妹。金秀已经确定要报考省医学院,而兰香对自己报考的学校和专业心中还没数……


  下午课外活动时,两个好朋友拿着东西,一块相跟着去看望生病住院的女同学。


  到医院后,金秀在同学的病床前坐了一会,说她父亲给县运输公司的一位熟人捎来一封信,她要给人家送去,便先告辞走了。


  兰香一个人和同学又拉了一阵话,才从病房里出来。


  她无意中看见,医院不远处的地方正在箍一长排窑洞。她马上想到,她二哥在黄原也是给人家干这种活的。


  她竟然不由自主走过去,想看看这些人是怎样干活的——这样她就会大约估摸出二哥在黄原的情况。


  兰香走近前去,看见石匠们都光着膀子,只穿件小布褂,分头忙活着。有的人在土场子里细心地拿锤錾琢磨粗糙的石块;有的人往垒起一截的窑墙上背石头。墙头上立着高人一等的大匠工,不时吆喝下面的小工送这运那。到处是一片爆竹似的锤錾声。


  兰香突然发现,提泥包的大部分是一些女孩子。看她们的穿着,不像是农村来的。


  她于是就好奇地问其中一个提泥包的姑娘:“你们是哪里来的?”


  “我们是这城里的待业青年。”


  “你们一天赚多少钱?”兰香大胆地问。


  “一天一块半。”


  啊,一天就赚一块半钱呢!这些女孩子看来和她的年龄差不多,人家一天就能赚这么多钱!


  兰香的心不由动了一下:我能不能也来这里提泥包呢?当然,白天她要上课。不知道这里晚上干不干活?要是晚上能来干几个小时,哪怕赚几毛钱都行呢!


  她于是又惴惴不安地走过去,问刚才那个女孩子:“你们晚上干不干活?”


  那女孩子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多嘴的兰香,说:“我们晚上不来,但匠人们晚上还做活。”


  “那晚上谁给匠人们提泥包呢?”


  “他们自己腾出人手提……”


  “那我晚上来提泥包不知行不行。”


  “你呀?”


  “嗯。”


  “那你要去问站场的工头!”


  “哪个人是工头?”


  这女孩子便给兰香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立着抽黑棒卷烟的人。


  孙兰香已经决定要来干这活了!她记起了二哥信中所说的话。她想,人家美国总统的女儿都能跑到饭馆里洗碟子赚钱,她为什么不可以提泥包赚点钱呢?


  二哥说得对,要自强自立!她一家人都是吃苦干活的人,她自己干点活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二哥说了,不要怕苦难,如果能深刻地理解苦难,苦难就会给人带来崇高感。对,她这样做,不应该有任何一点害臊的感觉。


  兰香身上具有了孙家的那种倔犟劲。她真的勇敢地走到那位站场工头的面前,向他提出了自己的愿望。


  工头听完她的话,又了解了一下她的身世和眼下的情况,大为惊讶。


  看来这工头对人有同情心。他立刻慷慨地说:“你要是不怕误课,你就来。干两三个钟头活,给你开上五毛工钱!”


  兰香又高兴又激动离开了医院。她猛然觉得自己长成了大人——她惊讶她竟敢做出如此大胆的抉择!


  既然这样决定了,她就应该毫不畏惧地投入这种生活。她白天可以增加学习时间,好把晚上的时间腾出来去干活。当然,她不会干太多的天数,因为高考快临近了。她只准备做一个来月活,赚的钱够买一件短袖衫就行了。她想,用自己赚的钱买一件衣服,穿着更有意义!只是有一点,这事既要瞒着同学们,又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从这一天以后,每到傍晚,兰香就以各种理由离开学校,然后悄悄来到医院的基建工地,为箍窑洞的匠人们提泥包。


  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出现在一群揽工男人中间,当然会受到一些粗言俗语的伤害。但我们的兰香有她自己的一套对付办法。她一开始就对所有做活的人尊敬地称他们为“叔叔”和“大哥”,把那些口出粗言的家伙奉到“人”的位置上,结果使他们自己羞愧不堪。这些人终究也是人,一旦你尊敬他,他就不会再牲口似地对待你了。


  提泥包的活并不轻松。十点钟左右收工后,兰香常常浑身酸疼难忍。她先躲进医院的女厕所里,把外面那身糊满泥巴的衣服脱下来,塞进自己的书包里,然后就穿过夜晚清冷而空旷的街道向学校赶去。


  一个人行走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她常常会仰起头来,眨巴着那双美丽的眼睛,迷惑地望着暗蓝而幽深的天空,望着那一轮皓月和满天繁密的星斗,陷入到了深远的沉思之中。哦,人生,宇宙,一切都是多么神秘和深奥!她突然想起不知在什么地方看过的几句诗:走千山,涉万水,登不上你的殿堂……


  这个天赋很高的姑娘,常常在这样的时候,会产生某种突发的奇想。


第一天夜里在医院干完活后,她一边往学校走,一边猛然想:我将来一定要乘宇宙飞船到太空去!不知中国有没有与此有关的大学?她要去问一问老师——如果有,她就一定去报考!


一大早,太阳还没有从东拉河对面的山背后升起的时候,睡梦中的双水村人听见后沟道里传来一阵机器轰隆隆的响声。


这是少安的砖厂又开始了一天的繁忙。


自双水村的新强人孙少安用机器制砖那天开始,这声音就天天震动着这个古老的村庄。


开始的几天,全村不论大人还是娃硅,都先后新奇地跑到孙家开办的“工厂”来参观。人们围着那台神秘的制砖机,看着土砖坯象流水似的从传送带上源源不断地运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惊讶得嘴巴张了老大。哈呀,这玩艺儿神了!什么能人造出这么好的东西呢?如果每家都有这么一件机器,那人人都可以发大财!


当打听到这家伙的价钱时,庄稼人才又惊得舌头在嘴里弹得嘣响。


后来,人们对少安的“工厂”习已为常了,也就不再来参观。他妈的,看一回叫人眼红一回!眼红人家又顶屁用哩?没能耐的人还得用双手在土地上刨挖着吃。


双水村搞了责任制以后,一下子平静了许多。我们知道,这个往日有名的嘈杂村庄,过去经常人喊马叫的,好象天天都在唱大戏。可是现在,人们单家独户种庄稼,各谋各的光景,谁还有心思去管那些闲淡事?再说,也没什么相聚的机会。主动去串门?没功夫!真是不可思议呀,一个村的人,如今甚至几个月都不见一面!村中各处的“闲话中心”早都自动关闭了;只留下几个不能出山的老汉聚在公窑外面的官路旁,观看来往的车辆行人,说他们那些老掉牙的话题。好安静的双水村!


可是,外人并不知晓,实际上村里每个人的心中从来没象现在这样骚乱和喧哗。


是呀,新的生活带来了新的问题、新的矛盾和新的欲望。大多数人肚皮撑圆以后,必然要谋算新的出路和新的发展。由此而产生了许多新的难念的经。至于少数光景日月还不如集体时的家户,那愁肠和熬煎更是与日俱增——过去有大锅饭时,谁碗里的一份也少不了。现在可没人管罗!你穷?你自己想办法吧!你不想办法?那你穷着吧!


双水村许多有苦恼的人并不知晓,他们羡慕的能人孙少安,如今也有他自己的苦恼。正象俗话所说:一家不知一家难哪!


想想也是,孙少安摆开这么大的战场,而且想弄出点名堂,那也就少不了他后生的苦恼。是的,他的确为他的事业苦恼——但更苦恼的倒还不仅仅是这些事!


前几天从县城返回村子后,尽管他一如既往紧张地投入到砖厂的忙乱之中,但心情一直感到很沉重。妹妹那双泪蒙蒙的眼睛不时浮现在他眼前。他在砖厂一边干活,一边难受地咽着吐沫。他明白妹妹为什么不要他的钱。懂事的兰香心疼他,体谅他,怕秀莲和他闹架。唉,几年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出现这样的情况。光景好转了,可家庭却四分五裂!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又怎能全部埋怨他的秀莲呢?


自进这个家门来,秀莲没少吃过苦哇!现在,她又熬死累活帮扶他支撑这个大摊场,家里和砖厂两头忙,手上经常裂着血口子……虽然秀莲坚持分了家,但按乡俗说,对待老人也无可挑剔。平时,这面家里做点好吃喝,秀莲总想着给那面的三个老人端过去一些。天冷的时候,母亲眼睛不好了,秀莲就熬夜把老人们的棉衣棉裤都拆洗得干干净净。就是少安给老人量盐买油,秀莲也从不说什么。只是少安要把一笔大一点数目的钱拿出来给家里人的时候,秀莲就有些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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