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抑：阳新才子，南宋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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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探花焦必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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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历史名人
焦家垅重建祖堂
焦抑：唯一的阳新籍探花
文|刘远芳
南宋绍熙元年（1190）省试（考进士），兴国军永兴县（今阳新）出了两名进士，其中焦抑不仅考中进士，而且是探花，即殿试第三名。此事载于《兴国州志·选举志》。
一
查考旧志，阳新县宋代共有72人考取进士。据《阳新进士录》，该县自唐至清，共有150人考取进士；另流寓或占籍进士若干名，其中状元一名（北宋彭汝励）、探花一名（南宋罗孟郊）。本籍位列进士榜前三名者，唯有焦抑一人。然而，《兴国州志》《武昌府志》《湖北通志》均无焦抑的生平介绍。州志仅载其《卷雪楼词》一首，词曰：
轩冕傥来日，贵贱未分时。茫茫俗眼，凭谁先知。惟先生水鉴握手，便许登云梯。十载灯窗下，不负男儿。
酌流霞，登卷雪，觉天低。甘公灵迹，至今血食大江湄。愿助我胸中英物，笔下走如飞。斫蟾宫桂，罗袖惹香归。
此作《全宋词》失载，幸州志录存，得以传诸后世。既为即兴之作，题目可能是后来所加。词前原有小序云：“抑赴杭会试，饯楼上，遇黄衣道人，执抑手曰：‘子必中。’抑题楼壁曰：（略）。”这里的楼，指的是富池江边的卷雪楼，是自南宋至清代阳新第一名胜，为纪念三国时期吴国名将甘宁而建，阳新当时名下雉，是甘宁的俸邑。传说他死于富池，英魂不泯，护佑一方，多次使富池人民逃过劫难，逢凶化吉，因而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焦抑赴帝都杭州参加省试，从富池口入长江东下，友人在卷雪楼置酒为其饯行。开宴前，一帮士子于楼上纵目骋怀，指点江山，祝他此行顺风顺水，金榜题名。正在此时，一黄衣道人不约而至，趋步上前，握住焦抑的手说：“你这次一定高中！”焦抑既惊且喜，当即道谢，并索笔题词于楼壁。
据此可知，焦抑必是仪表堂堂，远迈凡俗。其卷雪楼词不合于通行词谱，或为自度曲，然境界阔大，笔力遒劲，绝非泛泛之辈援笔可就。黄衣老者来自何方，是佛是道，俱不可考，大约是林下隐者，遁世高士。
光绪三十年（1904）刘凤纶《续补兴国州志》卷首之《古迹类》载：“黄衣道人墓，在富池地藏殿后，墓近江滨。”（此据王可喜《宋人冯京王遇等佚诗文辑考》，载2013年第1期《古籍整理研究学刊》）其人或流寓兴国，终于富池，以识人于先，而得与焦抑一并垂名于后。
我们到焦家垅时，村里刚刚拆除了祖堂，祖堂位于村子的核心地带，旁边就是一片古树林和一个小小的土地庙。现在新的祖堂已经开建，门楣之上，刻着“卷雪重辉”四个大字，用的正是当年探花公焦抑卷雪题词的典故。
二
作为本籍士子中唯一的探花，焦抑不仅是焦氏族人的骄傲，也应该是永兴县乃至兴国军的骄傲，然而，州志不仅未给他立传，而且再无文字涉及，这是颇不寻常的。笔者有意考索其生平事迹，以补方志之阙，遂有龙港之行。
阳新县龙港镇大桥铺村焦家垅，为焦抑族人聚居之地。焦氏宗谱载有《抑公墓志》，略云（标点为笔者所加，下同）：
吾祖讳抑，字必伸，德配郑老夫人。系尚书天度公之八世孙，进士道照公之孙，庠生胜能公之子也。
窃思时数之适然者，圣贤莫能与之争；才德之渊然者，天地必为之佑。历观往昔，有固然者。吾祖抑公，宋绍熙元年庚戌探花及第，适遘阳九，韬晦不仕，史册罕传焉。然诵卷雪楼词，知公才之大；聆父老口碑，知公德之纯。
公厝阳辛乌椿岗焦家林，俗呼寒牛不出栏，谱载班班。金元兵乱，孙曾迁居通山，徙居永城里界牌，瓜绵而星散。即居焦滩老庄，亦隔二十余里，世远年湮，碑遭毁坏。爰是鸠族会议，重新誌石。后之人春秋祭祀，尚思德厚者之流光必远欤！
十八世孙副（注：应为附）学生员守绪敬撰。皇清咸丰七年（1857），岁官丁巳冬月，阖族公立。
据此墓志，我们可以得到的信息有限。宗谱中焦抑名下，记载更为简略：
抑公，宋光宗绍熙元年庚科余复榜探花及第。有卷雪楼词，载州志书。殁葬阳辛下首乌鰆岗寒牛不出栏，亥巳兼壬丙向，墓志详前。娶郑氏，殁葬同夫。子二：青卿、春卿……
此处谱载与墓志均以墨笔手写。墓志又有钢笔划去科名，旁写“元顺帝至正乙未年科”；文尾以钢笔补写“现迁葬焦滩猛虎跳涧”。
我们得到当地朋友的帮助，找到了“猛虎跳涧”处。焦抑墓位于106国道边一座小山山腰，面朝公路外的原野，墓前沿坡势而下，是宽阔的石砌拜台，山下一片谷地，几块水田围着一方池塘，形势颇佳。其墓门有三，一主两副，各有碑，立于2006年。主碑居中大字是“本音第八世威灵祖考焦公必伸大人（焦门郑老夫人）之墓”，两旁小字载有焦氏夫妇及子嗣名字和生殁年月。左碑刻卷雪楼词，右碑略云：
公讳抑，字必伸，系迁居兴国州（今阳新县）富水焦滩老庄始祖天度公八代孙，公元一一九〇年（宋光宗绍熙元年）庚戌科余复榜探花及第，载州志。葬乌椿岗寒牛不出栏。陵园建筑石雕玉琢，……尤显御葬之隆。
公元一九六五年修建富水水库，服从国策，老庄嗣孙将抑公（焦母）遗骨迎回，葬祖山猛虎跳涧山……今春老庄提议重修陵园，各庄诚懿共赞玉成，追远溯源，恩孝善举。愿抑公（焦母）长眠。又一龙脉，钟灵山水，毓秀宝地，永佑子孙，人文蔚起，富贵绵长，刻石志之，永垂不朽……
对比以上几份材料，可知焦抑殁后，家族并无传记，或原有传记连同旧谱散佚；清咸丰七年（1857）曾于原葬地重修其墓，并有墓志；墓志中对其生平几无所记，只从州志转录其存世唯一作品卷雪楼词。
三
笔者发现若干疑点：
其一，宋代阳新焦氏落业祖焦天度和焦抑的祖父焦道照是否进士？清咸丰年间的墓志说前者是尚书，后者是进士，而2006年新碑文则无尚书、进士之说。遍查州志和网络，找不到两人的名字，看来二人既未中进士，更不是尚书。
其二，焦抑究竟是否出仕？旧墓志称焦抑进士及第后，“适遘阳九，韬晦不仕”，故其事迹于史失载；新碑记则略过未提。按照宋代的惯例，但凡中进士，最低初授职务也是迪功郞、诸州司户、簿尉之类，以上则是从事郞、文林郞诸职。
焦抑若曾经出仕，总有一官半职，定会为后人记颂传扬。他33岁中进士，正值盛年，39年后才去世，堪称高寿。一生未仕，是何原因？“适遘阳九”，即遇到灾荒年景或厄运。古时天变频仍，灾荒常有，因此而未仕几无可能。若个人遭遇厄运，须是致命的挫折吧，何能高寿终老？若此阳九是指国家遭遇外敌入侵，则彼时虽有金辽西夏环伺于外，但当年并未入侵，蒙古诸部则爆发全面内战，自顾不暇。
其三，焦抑原葬地在哪？清代墓志说是乌鰆岗，当代的碑志说是乌椿岗。焦氏族人焦昌和说地名乌金岗，位置就在今富水大坝下离电站不远处。焦昌和的父亲焦步成正是迁坟当事人之一，其说自然可信。时间是1965年，但不是如碑文所述建富水水库，而是修建大坝下南北渠等延伸配套工程；富水水库1964年已竣工。至于“寒牛不出栏”，与左青龙右白虎、金龟下水、莲花池之类，都是形家故弄玄虚之辞，可略而不论。
至此，焦抑的生平大致明晰：焦抑，字必伸，兴国军永兴县焦滩老庄人，为焦氏阳新始祖焦天度八世孙，焦道照之孙；父胜能，为邑庠生。生于南宋绍兴二十七年（1157），殁于南宋绍定二年（1229）。妻郑氏，生于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殁于南宋端平二年（1235）。生二子名青卿、春卿。青卿迁居通山，娶任氏，生子荣一、荣二。春卿娶王氏，生子显一、显二（和文、和武），后裔分布于今阳新龙港、大冶金湖等地。
焦抑影响至今的，除了卷雪楼词，再就是改造了家乡的一条河流。
据说，焦氏自移居富水河畔后，一直人丁不旺。焦抑中进士后，请堪舆家相度风水，堪舆家认为，焦滩的那条溪涧自后山涌流而下，径直穿过山下原野，未能藏风聚气。焦抑便拿出钱财，请族人在村口筑起一道堤坝，把水引向蛇山一侧，从一个叫七寸的地方汇入从郭家山过来的溪流。20世纪70年代，村民重新挖通了当年的河道，焦家垅的溪流又恢复了南宋的走向。现在那道坝还有一段残基，村民指给我看过。
四
现在最大的疑问是：焦抑是否中进士、为探花？
据查，南宋绍熙元年正月二十四日，朝廷命权吏部尚书郑侨知贡举，右谏议大夫何澹、权吏部侍郞陈骙同知贡举，当年春举行省试。四月十一日殿试。二十五日，录进士558名。《两朝纲目备要》卷一载：“（绍熙元年）夏五（四）月亲试举人，赐余复以下五百五十八人及第、出身有差。”同日，“新进士授官：新及第进士第一人余复补宣义郞，第二人曾渐、第三人王介补承事郞、签书诸州节度判官厅公事，第四人陆峻以下，并补文林郞、两使职官；第二甲并补从事郞、初等职官……”（《宋会要·选举》二之二十八《进士科》）。
《宋会要》是关于宋代历史的权威资料，《宋史》取材多出其中。该书明确记载，余复榜的探花是王介。《宋史》卷四百《列传》第一百五十九有王介传：“王介，字元石，婺州金华人。从朱熹、吕祖谦游。登绍熙元年进士第，廷对陈时弊，大略言：‘近者罢拾遗、补阙，有远谏之意，小人唱为朋党，有厌薄道学之名。’上嘉其直，擢居第三人……”
王介立朝忠直，屡忤执政，有敢言之名。历任集英殿修撰、襄阳知府、京西安抚使、庆元知府兼沿海制置使。宋宁宗嘉定六年（1213）八月卒，年56岁。南宋理宗端平三年（1236）特赠宝章阁待制，谥忠简。如此知名人物，其科名自然不会弄错。至此可以断定，焦抑不是该科探花。
前面提到，焦氏续修宗谱中，有人用墨笔划去焦抑名下的科名表述，旁写“元顺帝至正乙未年科”。元至正乙未年为公元1335年，其时已经是元朝末年，而焦抑是南宋初年人，去世50年后，南宋才灭亡。所以，此改动颇荒唐。可能是有人见到宋代科举资料，发现探花并非焦抑，因而试图救正，孰料经不起推敲。
黄石往事：
那么焦抑究竟是不是探花呢？查民国十年版《湖北通志》卷一二三《人物志》一《选举表》一，绍熙元年湖北只有两人中进士，且均为兴国军人，即州志所载焦抑和桂如箎（一作虎），且焦抑名下标注有“探花”。如果此信息不是来自《兴国州志》，而另有所本，那便是十分重要的佐证了。
焦氏自江西迁居阳新龙港后，定居于富水河畔河滩，后称焦滩，其村后名焦家老庄。1976年，因政府实施农田水利工程，焦家老庄迁至新址（即今焦家垅），为大桥铺村第八组。焦氏始祖木雕像保存在大冶焦和，焦氏恩祖公雷万春木雕像保存在焦步海家，八组的族谱保存在族长焦成金家。
笔者见到了焦抑传世彩色画像的照片，原件现存通山焦氏。2006年族人据原像绘制了焦抑的黑白画像，并补绘其妻郑氏画像，保存在八组组长焦世林家。从焦抑官帽的样式判断，原像作于明清之时而非宋代。不过，既然焦抑一生未仕，何来乌纱官服呢？
（原载东楚晚报2018年5月19日第11版）
感谢东楚晚报和刘会刚主编刊发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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