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回顾」中国园林·墓园｜美国墓园的发展与演变(全文可下载)
导语
墓园是逝者长眠的地方，也是在世者缅怀先人，表达思念之情的场所；既是死亡空间，也是回忆空间。中西方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了不同的丧葬文化，墓园的设计应该体现文化差异，同时处理好用地问题和与城市的关系。“清明扫墓”是中国人的传统习俗，这是踏青郊游的日子，也是回忆纪念的时节。
2022年清明节先后，本号推出“墓园”专辑，将推送《中国园林》上刊发的有关墓园设计的文章，通过文章回顾，了解墓园发展的历史，对比中西方墓葬文化的差异，分析不同的墓园类型，解析墓地与自然、社会甚至信仰间的桥梁作用，探讨如何才能更加人性化地进行墓园设计，让逝者能够在此体面地安息，让在世者能够在缅怀的同时也得到内心的安抚与宁静。
美国墓园的发展与演变
The Development and Evolution of American Cemeteries
作者简介| 张文英
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城市规划与设计专业在读博士研究生
华南农业大学林学院风景园林与城市规划系副教授
原文刊登于《中国园林》2009-03期P12-18
点击文末小程序可下载全文
本文引用格式：张文英.美国墓园的发展与演变[J].中国园林，2009，25(3)：12-18.
摘 要：从奥本山墓园和阿灵顿国家墓园等实例，探讨美国墓园的起源、发展与演变对现代公园乃至Landscape Architecture行业的产生和发展所产生的重要影响。墓园的产生及发展随着人类世界观、价值观的演变而变化，是人类生死观的具体物质化表现形式。墓园的建设是宗教、自然和艺术的结合，作为文化景观的墓园在人类发展过程中具有特殊的重要性，它是人类寄托情感的场所，其情感和精神功能尤为突出，因而也是重要的精神景观。对应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等思潮的发展过程，美国墓园经历了从乡村花园式墓园、草坪公园式墓园、战争纪念墓园到自然墓葬运动的发展过程。
关 键 词：风景园林；墓园；发展；研究；美国
Abstract: From discussing Mount Auburn Cemetery and the Arlington National Cemetery, this article explores the impact of the origin, development and evolution of American cemeteries to the emergence and development of the modern park and the profession of landscape architecture. Cemeteries are specific forms of representation of the world view of death, value and their changes. The construction of a cemetery combines religion, nature and art. As a cultural landscape, cemeteries have specific significance, they are the place for people to release their emotions, and as it is an important spiritual landscape, the emotional and mental function of cemeteries are particularly prominent. To correspond to the development process of Romanticism and Modernism, American cemeteries experienced from rural garden cemetery, lawn-park cemetery, military cemetery to natural burial ground movement.
Keywords: landscape architecture; cemetery; development; study; America
如果说美国城市规划本土最早的原型是威廉·佩恩(William Penn，1644—1718)在1683年所做的费城“绿色乡村城镇(Greene Countrie Towne)”规划；那么美国公园运动的灵感来源和最早的本土原型应该算是1831年建于波士顿剑桥的奥本山墓园(Mount Auburn Cemetery)。早在19世纪末期奥姆斯特德正式命名Landscape Architecture之前，许多从业者的主要贡献是乡村墓园的设计，在被称为Landscape Architect以前，他们更多的是将自己称为墓园设计师。他们中多数人一生碌碌无名，而这一时期美国墓园设计的丰富实践却对美国Landscape Architecture行业产生具有不容忽视的重要贡献。
从19世纪30年代到世纪之交这一时期的专业实践包括的先驱及项目有：雅各布·比奇洛(Jacob Bigelon，1787—1979)的奥本山墓园(1831年建)，约翰·诺特曼(John Notman，1810—1865)在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劳瑞尔山墓园(Laurel Hill Cemetery，1836年建)，唐宁(Downing Vaux，1856—1926)在新泽西的玫瑰山墓园(Rose Hill Cemetery，1840年建)，亚历山大·沃兹沃思(Alexander Wadsworth，1806—1898)在马萨诸塞州切尔西的林地墓园(Woodland Cemetery，1841年建)，阿多夫·斯卓驰(Adolph Strauch，1822—1883)在辛辛那提的春树林墓园(Spring Grove Cemetery，1845年建)，亨利A.S.迪尔伯恩(Henry A.S. Dearborn，1783—1851)在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森林山墓园(Forest Hills Cemetery，1848年建)，以及雅各布·魏登曼(Jacob Weidenmann，1829—1893)在康乃狄格州的雪松山墓园(Cedar Hill Cemetery，1864年建)等众多项目，而雪松山墓园也是奥姆斯特德最后的安息地[1]。这一时期墓园的空前发展堪称是美国人民对 Landscape Architecture行业的重要贡献，它们至今还在对其产生深远的影响。
“墓园(Cemetery)”一词源于希腊文的“Koimeterion”，意思是“睡觉的地方”或“宿舍”，指特定的具有一定规模，用于集中埋葬死者的土地①。随着人类历史的发展，产生了很多种不同的方法来埋葬和纪念已故的人，处理逝者的方法根据各民族的科技、气候、地形学和文化信仰而变化，墓葬行为、墓地直至现代墓园的产生和发展正是人类生死观、价值观的物质化体现。墓园属于特殊类型的城市公共绿地空间，是城市公共绿地系统的组成部分。它在满足埋葬和纪念死者的基本功能的同时更为生者提供交流、休闲等功能[2]。它反映出地理学、宗教信仰、社会态度、美学及卫生学等多方面的考虑，作为文化景观，其精神功能远胜于实际的物质功能。
① http://en.wikipeida.org/wiki/cemetery.
本文以美国不同时期的墓园实例为代表，探讨美国墓园的发展对Landscape Architecture行业的影响，以期对当代建设有所启发。
1
墓地与教堂结合的传统模式：教堂墓地(Churchyard)
从中世纪到18世纪，受宗教信仰及早期墓葬习俗的影响，埋葬逝者都选择在教堂及附近教区内以期获得神的庇护。教堂处于中心，墓地包围四周，墓地布局某种程度上反映当时的社会结构和等级观念。死者安葬的位置根据他们所属的阶层不断向外延伸，地位越高离教堂越近，神职人员、贵族被安葬在教堂的石墙下，而平民的墓就位于墓地最外围。
位于曼哈顿原世贸中心遗址对面的圣保罗教堂(St. Paul’s Chapel)建于1766年，是曼哈顿持续使用的最古老的公共建筑，它见证了1776年发生在曼哈顿的大火，1789年4月30日乔治·华盛顿在此举行总统就职仪式。它在2001年9月11日的恐怖袭击事件中幸存，并成为救护人员、志愿者的庇护所，也是纪念死难者的中心。教堂为安德鲁(Andrew Gautier)设计的乔治亚时代古典复兴形式，由曼哈顿云母片岩建造，褐色砂石镶边，祭坛上的装饰则由规划华盛顿市的规划师拉方(Pierre L’Enfant)设计。教堂前是一片墓园(图1)，雕刻有墓志铭的石碑大部分已风化，一处保存较好的碑文说明这里埋葬的是一位在美国独立战争中战死的将军。(图2)则为位于哈佛大学校园内的一个教堂墓地。
早期墓地反映一种强烈的宗教热情，墓地和教堂位于城市中心。到18世纪中期，随着城市的发展，位于城市中心的教堂墓地不能满足教区持续增长的埋葬需求，即使墓穴堆叠安放，仍然拥挤不堪，产生了卫生、用地等一系列威胁公众健康和阻碍城市发展的问题。人们开始寻找一种更好的方法来协调生者与死者的共存关系，创造更优美卫生的墓园，墓地逐渐开始与教堂分离，从城镇中心迁移到郊外重新规划布局，某种程度上讲，墓地界定了当时城市的边界。
2
墓地与绿地、休闲空间结合的模式
19世纪20—30年代，当文学中的浪漫主义、哲学的经验主义、英国自然主义造园风格以及美国本土对自然景观的赞美这4种社会力量交织在一起，便产生了一种新的美国景观类型——浪漫主义乡村墓地[3]。而建于1804年的法国巴黎拉雪兹神甫墓园(Cimetiè re du Pè re Lachaise)以安详抒情的氛围、田园式风景和古典雕塑纪念碑成为欧洲风景式墓园的范本，也深深地影响了美国乡村墓园的产生。
2.1 乡村花园式墓园(Rural Garden Cemetery)
现代墓园的产生是从19世纪浪漫主义运动时期的城镇规划开始的，最初基于公众健康考虑的乡村墓地规划思想与当时流行的英国自然主义造园风格结合起来，开创出具有浪漫主义特征的乡村墓地景观。一改传统教堂墓地形式，将墓地选址在城市外围或城乡结合、风景独特的地方，通常选择地形起伏多变、森林茂密或水面宽阔的自然环境为墓地建设用地。
1831年建造的奥本山墓园(Mount Auburn Cemetery)是美国第一个也是最著名的浪漫主义乡村花园式墓园，是公认的美国最有意义的设计过的、向公众开放的景观之一，它是之后兴建的乡村墓地、美国第一个公园和郊区新社区的主要原型，它的美景和悠久的历史使其享誉国际。
奥本山最初是波士顿剑桥一个崎岖不平的成熟山林地，1831年由马萨诸塞州园艺协会组织在此兴建墓园，设计人员由知识渊博和极具天才的业余艺术家组成，他们比著名的奥姆斯特德开始他的景观设计生涯整整提早25年，创造了一个新的美国景观——“乡村花园式墓园”。主要设计者雅各布·比奇洛博士是植物学家、医生，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并在哈佛大学教授医学和植物学，出版过许多书籍，包括美国的第一本植物学书籍《美国医药植物学》②。在设计之初，他就定位奥本山墓园同时也是一个树木园。设计充分利用起伏地形的不同高差来布置各种墓室和墓穴，采用顺应地势、蜿蜒的道路网，低洼处开辟水池，墓地的不同分区以山丘或溪谷来命名，道路或小径以植物来命名。在奥本山的设计中，植物不仅在创造健康的墓地形象方面发挥作用，而且在体现社会文化和哲学价值的象征性意义方面也起到突出的作用。设计者通过植物种植，以具体形象诠释了感伤主义文学中“对忧郁的崇拜”而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即对死亡和逝者的一种沉思态度。为表现追思的情绪，在墓地植物选择上，垂枝树木最受青睐，因此柳树在浪漫主义乡村墓地设计中最为多见。而常绿植物代表永生，同时其昏暗的阴影能够表达忧郁悲伤的感觉。墓地中种植了乔木、灌木、花卉、地被等各种植物，在19世纪30年代就种植超过1300株树木，形成树木园的框架。目前全园树木超过5500株，共700多个种或品种。
② http://www.mountauburn.org.
在奥本山墓园，19世纪30—90年代的纪念碑和形式众多的建筑散布在完整无缺的19世纪景观中。比奇洛设计的作为奥本山墓园入口的埃及复苏门(1832年建，1842—1843年重建)，最初由木屑和沙子所建，1842年重建时使用了昆西花岗岩(图3)。比奇洛小教堂(Bigelow Chapel，19世纪40年代建，19世纪50年代重建)是比奇洛与建筑师布赖恩特(Gridley J.F. Bryant)联合设计的哥特式建筑，教堂的玻璃为苏格兰爱丁堡制造(图4)。纪念美国第一任总统的罗马式华盛顿塔(Was hington Tower，1852—1854年建)是全园制高点，从塔上可以眺望波士顿全景，成为奥本山的标志。故事礼拜堂(Story Chapel)和邻近的管理房(1896—1898年建)是由建筑师威拉德(Willard Sears)设计的“英国垂直式风格”建筑(图5)。还有一座纪念南北战争的花岗石狮身人面像(1871年建)，以纪念牺牲的联邦军队战士(图6)。
△图6 纪念南北战争的花岗岩狮身人面像
在植被丰茂的自然环境的环绕衬托下，奥本山墓园的建筑和墓地成为重要的地标。有30000多个19—21世纪的各种纪念碑及墓石的收藏分布园中，包括一些重要的第一代美国雕塑家的作品，在公共艺术博物馆建立之前，人们来到奥本山观赏艺术雕塑和纪念雕刻。墓碑形式包括新古典主义、哥特式和埃及式。散布在自然环境中的大理石，花岗岩和褐色砂石的纪念碑、墓石增强了历史整体感(图7)。文化景观同样包含种类繁多的本土纪念艺术，如铁栏杆、花岗岩的路缘石和19世纪中期各种形式的陵墓。
△图7 奥本山充分与自然地势结合布置的墓地
奥本山墓园的设计以创造一个健康的环境，同时反映出当时变化中的社会、经济和心理价值上的文化表现为目的。以英国如画式风景园为模型，结合浪漫主义精神成就了第一个乡村花园式的公共墓园。不仅掀起随后的乡村墓地运动，而且在1831—1880年约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它一直是美国乡村墓地设计、建造的原型(图8)。
典型的浪漫主义乡村墓地景观设计特点是[4]：
1)曲线型的道路和小径；2)树木和植物种植采取曲线型的不对称布置；3)建筑物和建筑小品体现古典主义设计风格；4)在泥土裸露的地方种植草坪或灌木。
美国早期浪漫主义墓地除具有浪漫主义设计风格的共同特征外，在设计手法和细部处理上也不尽相同，有的偏重画境般的田园风格，如奥本山墓园；有的重在体现优雅和规则的墓地之美，如巴尔的摩的绿山墓园(Green mount，1839年建)；而费城的劳瑞尔山墓园则采用规则的几何形式，创造一种礼仪性的墓地空间。
乡村花园式墓园除了优美的自然风景外，另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其墓穴的大小、形状及墓碑的样式各异，充分反映出逝者和亲人的喜好，彰显个性。墓园就像掩映在绿荫丛中的雕塑园。墓地中有教堂、方尖碑、墓室、墓碑、雕像、碑亭、柱廊、塔等(图9、10)，通常是一个家族共同拥有一块经过规划的墓地或墓室(图11)，也有单独的坟墓(图12)。
△图11 奥本山墓园中以家庭为单位的墓地布局
由于墓地卫生条件改善而且风景优美，缓解了原先墓地对生者健康的威胁，更为生者营造了一个安全、宁静并且神圣的休闲场所，成为当时受公众欢迎的户外空间和家庭聚会的场所，人们在墓园缅怀逝去的亲人，寻找家族亲情，如同英国风景式园林空间一样为人所用。这种“乡村花园式墓园”不仅仅是墓园，更是结合了宗教、自然和艺术的公园，墓园中整合了许多公园的组成要素，从而赋予墓地更多社会功能，其纪念功能主要通过雕塑式的墓碑和言简意赅的墓志铭来传达。它更多的是对原有优越的自然风景的利用，因而基址必须具有良好的自然风景——起伏变化的地形、郁郁葱葱的林地、蜿蜒的溪流，或者有令人赏心悦目的远景可借，建在青山绿水之间的墓园里的自然风光、曲线型道路、自由的布局形式与美国城市纵横交错方格网式的规整格局形成强烈的对比。
奥本山墓园如此受欢迎，以至于在美国内战前它一直是波士顿最主要的旅游热点(图13)，在缺少公园的时代成为一处“宜人的庭院”，A.J.唐宁(Andrew Jackson Downing)注意到这种墓园“广为流行”，并呼吁建造具有同样美学价值“但没有坟墓”的公园[1]。他在1848 年曾指出：“对郊区墓园的兴趣表明了城市用适当的方式建立公园必定会成功。[4]”
奥本山墓园一直保持它最初作为纪念死者，抚慰亲人的公共墓地的目的。同时它提供了一个反省和观察自然的场所——一个有池塘，山林，到处布满乔木、灌木、开花植物以及各种鸟类的具有特殊纪念功能的公园。游客来观看欣赏不同的纪念碑和墓穴，感受和研究美国的国家遗产。美国内政部(Department of the Interior)在2003年指 定奥本山墓园为国家历史地标(National Historic Landmark，NHL)，成为美国最著名的文化景观之一。
2.2 草坪公园式墓园(Lawn-park Cemetery)
当浪漫主义乡村墓地盛行于美国东部的时候，美国西部也发展出一种体现西部自然景观特色的“草坪式”乡村墓地。在奥本山墓园建造大约20年后，墓园设计的标准发生了改变。乡村花园式墓园中形态各异的雕塑式墓碑，虽然展现了丰富的文化、艺术魅力，但就视觉而言略显杂乱，而且不便于维护管理。同时，工业化程度的提高使得这样过于自然、变化丰富的构成要素不适于机械化规模生产的需要。于是，尤其是在美国内战之后，一种更简单、整齐，具有一定统一性的墓园空间——草坪公园式墓园形式出现了。
俄亥俄州辛辛那提的春树林墓园(Spring Grove Cemetery，1845年建)是草坪公园式乡村墓园的经典代表。草坪公园式墓园的理念是由美国普鲁士籍的风景艺术学家阿多夫·斯卓驰(Adolphe Strauch)在1855年进行辛辛那提市的春树园墓园的“风景草坪规划”项目时提出并发展的，斯卓驰把自己对“墓地要开放、舒展”的观点称为“风景式草坪”风格，他把杂乱的园塔、墓石和观赏植物改为大片的草坪、湖、石碑构成的景观，这成为1855 年以后美国墓地设计的主流风格，而他本人也成为墓地设计行家③。斯卓驰提出的“风景草坪规划”具有革命性意义，它创造了风格统一的优美景观，在绿树环绕之中，矗立着一些精心雕琢的石质纪念碑和雕塑，寄托了人们对逝者的怀念。在他的规划中，传统的墓碑不能超过0.6m(2英尺)高，除非它是“特别杰出的艺术品，而且经过董事会的特许”。设计者确定所有场地的坡度，创造出整体统一的种植效果。禁止私人建造围栏和种植植物。而这种景观的视觉统一性在早期的“花园式墓园”中是鲜见的。
③ http://www.springgrove.org.
和乡村花园式墓园基于浪漫主义精神不同，这种墓园形式反映出人们受现实主义和印象派影响而对自然的态度发生转变，一切都趋于更加简洁单纯[5]。它是景观设计和系统规范的结合体，要求园中各要素有相对统一的总体规范作指导。墓地的使用者不能随意分隔、围合地块，不能按个人的意愿进行植物配置，一切由墓园所有者统一布局和管理，形成相对统一的场地和景观风格。这一阶段的墓园，虽然纪念功能仍然主要是通过墓碑和文字来传达，但经过统一的环境规划营造出的墓园整体环境也开始承担一部分纪念功能，而不仅仅只是作为一个优美的背景而存在。印象派的“抓住流逝而过的生活瞬间，作为一个变化场景的碎片”的影响，通过艺术、自我觉醒的文化媒介开始反映变化的瞬间、个人的感知等内容。通过平衡自然到功能(如成排的坟墓)之间的关系，草坪公园式墓园试图打开视觉框架以产生大的远景形式和氛围，而没有了在浪漫主义乡村墓园中看到的错综复杂的细节。
必须提到的是，在美国中西部地区，草坪公园式墓园被O.C.西蒙兹(Ossian Cole Simonds，1855—1932)等人发展成为一种结合了地域特色的草原风格墓园(the Prairie Style Cemetery)，以位于芝加哥市郊的格雷斯兰德墓园(Graceland Cemetery，1860)为代表。其设计辗转过多位风景园林师，最早由威廉姆·桑德斯(William Sandnders)和克利夫兰(Cleveland)合作，他们在19世纪70年代创造了维多利亚时代公园形式，后来由O.C.西蒙兹进行改造规划，他强调创造独特的代表美国整个草原地域的景观，从而创造了草原风格。西蒙兹是一位自学成才的风景园林师，他是浪漫主义和草原风格之间承上启下式的代表人物。他的职业生涯始于19世纪80 年代，主要设计活动集中在芝加哥和美国中西部地区。威廉·米勒(Wilhelm Miller)曾将西蒙兹在80年代早期设计的格雷斯兰德墓园看作美国风景园林设计中个性十足的中西部草原风格的源头[4]。
西蒙兹在1887年创立美国墓园管理协会(Association of American Cemetery Superintendents ，AACS)，使墓园设计师专业化。AACS的原则是关注“创造统一的民族文化”和“寻求团结”，相信通过平衡社会科学和艺术间的关系，未来规划的环境能够反映他们所属时代的理想主义。
格雷斯兰德墓园里有路易·沙利文(Louis Henri Sullivan，1856—1924)、约翰·鲁 特 (John wellborn Root，1850—1891)和D.H.伯纳姆(Daniel Hudson Burnham，1846—1912)等芝加哥学派建筑师以及现代主义大师密斯·凡德罗(Mies vander Rohe，1886—1969)的墓地(图14)，还有许多为芝加哥这座城市作出了贡献的社会精英们的墓碑④。
④ http://www.gracelandcemetery.org.
2.3 战争纪念墓园(Military Cemetery)
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血雨腥风，人们的世界观、生死观都发生转变，大量战争纪念墓园(Military Cemetery，或Memorial Park Cemetery)兴建，并在20世纪20—30年代盛行。纪念墓园的设计开始摆脱传统欧洲造园的影响，受到现代主义思潮的深刻影响，并融合了美国人与生俱来的实用主义精神，形成形式简练的纪念式墓园，并一直影响至今。
阿灵顿国家墓园(Arlington National Cemetery)——美国最大最著名的国家军人墓园，建于1864年，坐落在弗吉尼亚州阿灵顿郡，临波多马克河(Potomac River)，位于华盛顿市的正对面(图15)。安葬在这里的有美国的杰出人物和军事将领，以及历次战争中牺牲的一些官兵，据统计，迄今在阿灵顿墓园安葬的死者已超过320000人。墓园占地252hm2(624英亩)，位于山坡的墓地呈半圆形，地形绵延起伏，树木蓊郁，芳草如茵，洁白的墓碑鳞次栉比，宛如庞大军阵，蔚为壮观(图16)。墓园中央的山丘上是1802年仿照雅典忒修斯神庙(Theseus)的由英国建筑师乔治·哈德菲尔德设计的柯蒂斯·李宅邸，也称“阿灵顿之屋”(图17)，是美国最出色的希腊文艺复兴式建筑之一。1955年，进行修缮装潢，恢复到内战前的风貌，辟为国家纪念中心，现由国家公园服务处管辖，供民众参观⑤。
⑤ http://www.arlingtoncemetery.org.
阿灵顿国家墓园山顶最高处是第一、二次世界大战、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时死亡的无名战士之墓(图18)，所立的白色大理石上铭刻着：“这里安息着一位光荣的美国战士。”古希腊著名的政治家伯里克利在为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阵亡将士举行的国葬典礼上发表演说：“每一个人在整个国家顺利前进的时候所能得到的利益，比个人利益得到满足而整个国家走下坡路的时候所得到的利益要多些，一个人在私人生活中，无论怎样富裕，如果他的国家被破坏，也一定会陷入普遍的毁灭之中，但是只要国家本身安全，个人就有更多的机会从私人的不幸中恢复过来。”基于此，伯里克利认为，为国捐躯的英雄是“生命的顶点，也是光辉的顶点”。无名战士之墓有哨兵全天候站岗执勤，向为国牺牲的无名英雄致敬，为他们曾经的“生命的顶点，也是光辉的顶点”而致敬。
除了乔治·马歇尔将军(1880—1959)、约翰·肯尼迪总统(1917—1963)及他的弟弟罗伯特·肯尼迪(1925—1968)等少数墓地外，墓地不分等级，将军与士兵，紧密相连，一排排样式简单的白色大理石墓碑一望无际，以一种突出而又静默的姿态向人们诉说，并清楚地提醒人们不要遗忘这里所有的死亡所蕴含的勇气与酷虐、献身与陪葬、荣耀与阴暗以及正义与罪愆。在这里每个战士和将领一视同仁，所有的人生而平等、死而平等，歌颂、缅怀每一个为国捐躯的生命。不仅如此，每块墓碑下，埋葬的不仅仅只是这些死去的勇士，还有他们的妻子和孩子。
墓园的总体环境是对草坪公园式墓园形式的一种发展，受现代主义和极简主义设计思想的影响，设计风格更趋向于简洁纯净。相对于前2个阶段的墓园形式，纪念式墓园更注重整体环境氛围对生死主题的阐释，以抽象的手法进行表达。墓园更追求标准化和统一的形式，对于墓穴的形状、尺寸等都有明确的标准，易于复制和管理。
战争纪念墓园，基于人类对战争巨大的、无谓的浪费生命的精神反省，赖于传统哲学和宗教信仰，山峦、草地、池塘花木等自然元素，以及雕塑、十字架等艺术品的运用来体现人类深层次的精神感受和体验，修复人类心灵的创伤，也反映了这一时期人们对死亡的躲避态度，宁可让死亡不可见或者至少将死亡对正常生活的影响减到最小。这种对死亡的否认态度决定了纪念墓园成为一个哀悼死亡的地方(图19、20)。这点完全不同于乡村墓园和草坪公园式墓园仍然将墓园建设为生者的活动场所的特点。由于对待死亡的态度，纪念墓园产生了关注死者而不是生者的转变，而且在纪念墓园中自然被完全征服而只成为一个“被动的背景”[5]。从某种程度而言，这样的墓园景观过于单调，形式的统一、相同的韵律、平直的线条在给予人们永恒感的同时也带有一种冷漠感。
2.4 自然埋葬区(Natural Burial Ground)
整个20世纪中纪念式墓园的设计理念一直占有统治地位，对世界各地的墓园设计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但随着人们生死观的进一步科学化、环境意识的提高、生态设计理念和技术的发展完善，绿色墓园的设计模式在最近10年中逐步得到广泛接受并迅速的发展起来。
现代的天然埋葬是环境可持续观念对现存墓葬方式的一种改变。比利·坎贝尔(Billy Campbell)是美国绿色墓葬运动的先驱，他是一位乡村医生、环境保护论者，在美国开设了第一个现代“绿色墓园(Green Cemetery)⑥。1998年他和妻子在南卡罗来莱纳州开设拉姆齐河保护区(Ramsey Creek Preserve)。提倡不用防腐剂、传统的棺木和墓石，而是采用更简单、廉价、自然的墓葬途径，遵循“尘归尘，土归土”的理念，使身体自然有机地分解回到土中再循环到新的生命中。生态设计理念是自然埋葬保护区产生的重要契机，例如采用无棺木或可降解材质的棺木土葬和火葬后骨灰无器皿直接入土的新式绿色殡葬方式，对墓园基址所具有的自然环境和资料进行最大限度的保留，墓园内尽量避免机动交通等。绿色墓葬不让坟墓或纪念碑入侵景观，采用自然的标记包括树木或灌木、有雕刻的本土产的平石或能够为参观者提供坐憩空间的集中纪念结构放置在森林中。常使用GIS等现代勘察技术仔细记录每个埋葬点的精确位置。自然埋葬保护区是一个到处是树木、野花，还有鸟类和其他野生动物的区域。
⑥http://en.wikipedia.org/wiki/Eco- cemetery.
自然埋葬区以可持续发展的观点逐渐形成一种运动，短短几年在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得到发展，它为保护环境和自然资源作出贡献，同时利于生态恢复及景观的保存。其自然的空间形态及自然随机的布局，使其具有更丰富的空间层次和多样的要素，更好地满足了模糊性的情感需求和生态需求。
3
结语
美国墓园的流行有众多原因，如土地价格比较低廉、人们对自然主义园林的兴趣以及之后公园运动的兴起等。无疑，乡村墓园的兴建是美国人民给予全世界造园的重要贡献。美国现代墓园的发展过程经历了浪漫主义乡村花园式墓园、草坪公园式墓园、战争纪念墓园以及近年来产生的绿色墓园运动，反映了各时代的哲学、艺术的思潮和价值观、生态观的改变对它的影响。如从社会学方面说，在乡村墓园中仍然重在表现个人或家族的地位和财富，在纪念墓园中重在表现社会民主和平等，而在绿色墓园中则重在表现可持续发展的概念，顾及到子孙后代的资源。
3.1 乡村墓园作为公园的原型，为完善Landscape Architecture行业奠定了坚实的民众基础
在研究景观设计历史时，一个重要的挑战就是辨别那些普遍的因素和那些受时间、地点限制的因素之间的区别。墓园作为公园的原型，为公园运动的兴起创造了条件。而早期那些默默无闻的墓园设计师们的实践为完善Landscape Architect职业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坚实民众基础，培育了公众对自然、艺术和宗教结合的公共空间的兴趣和审美，成为表达公众对景观品味的媒介，同时培养了几代风景园林师。
3.2 墓园是纪念景观，具有记忆、哀悼、反省和康复、举行仪式和集会的功能
墓园作为一个生死对话、承载记忆的场所，具有强烈的纪念性特征。墓地是逝者形体的最终归宿，但不意味着逝者精神生命的终结，生者通过各种丧葬礼俗来延续与逝者的关系。这种关系能够让生者的记忆和心理得到一种崇敬感、永恒感、归属感甚至民族荣誉感。而现代墓园运用景观营建手法，构成不同的记忆空间和场所，营造墓园特定的场所氛围。墓园使得我们对城市历史的认识变得生动，因为那些创造历史的社会精英就在我们身边，令人高山仰止。
纪念景观是一个具有重要文化含义的景观，它将神圣的故事，那些揭示或治疗的故事重新插入公共开放空间。这些故事对社会有积极的影响，而且能够给予人们关于场所和历史知识的教育。纪念景观具有知性的、情感的、精神和公共的功能，它是一个记忆的场所、一个哀悼的场所、一个反省和康复的场所、一个举行仪式的场所以及一个集会的场所。而特定的设计元素，如艺术、建筑、景观和文字则进一步加强其功能[6]。因而我们需要深层理解风景园林师所承担的重要文化景观的角色。
纪念性景观在历史与现实中穿梭，它为人们提供了一个体验历史的场所，在纪念性景观中，人们切实地感受历史，获得心灵的深刻沉思。
3.3 墓园是文化景观，不仅体现了精神文化，还体现了地域文化
墓园是历史文化的载体。它体现了建筑、雕塑、景观、文学、艺术等各个方面在各个时期的特征和变化，是一本活的历史书籍，是一个历史博物馆。同时墓园体现地域文化和精神文化。墓园是一处人文景观，它让人们认识历史，获得对于空间和文化的认同感。通过观赏、触摸、行走、呼吸在具体实物的展示空间中，穿越时空去感受和体会历史的厚重和沧桑。墓园是一种精神景观，因而其环境具有精神康复和治疗作用。对人和自然之间的联系关注更多的是重建精神和情绪与自然界之间的内在联系。如通过对植物成长和变化的敏感来体验对生命与死亡的感受。
3.4 墓园是自然景观，它是植物园、鸟类保护区以及林园
黑尔(Sidney J. Hare，1860—1938)在1901年提出，墓园可以作为植物园、鸟类保护区及林园——这可能是现代墓园设计革命中首次有记载地提出这种思想。他认为自然形态的公园的理想与现代墓园应该是一致的，他坚信公园中大面积的管理良好的草坪以及树木和灌木群同样也适宜于当代的墓葬地。在整整30年内，他致力于在自己设计的墓园中融合平坦的草坪，观赏性树木与灌木群、平静的水面、弯曲的道路与步行道以及长长的视廊[1]。而奥本山墓园中每年都有观鸟的季节和节目。
3.5 墓园是一个室外的历史博物馆、野生动植物的避难所、植物园和艺术之廊
历史的墓园被称为“写在石头里的历史”，墓园是一个室外的历史博物馆、野生动植物的避难所、植物园和艺术之廊，而且包含了历史、艺术、文学、建筑、园林各个学科领域。为了保护这份历史遗产，美国内政部将许多墓园指定为“国家历史地标(NHL)”。国家历史地标具有诠释说明美国遗产的特殊价值，通过国家历史地标可以感知美国的经历，它们是一些曾经发生重要的历史事件、杰出人物工作或居住的场所，代表塑造民族思想、提供重要的历史信息的地方，或者是设计或建造的杰出实例⑦。
⑦ http://tps.cr.nps.gov/nhl.
参观墓园是鼓励欣赏独特的历史的重要性，当意识到埋葬在那里的人曾经生活和工作使我们生活的社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会觉得历史鲜活了起来。墓园是一个与历史的切实的链接，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懂得墓园的重要性，才会投入到保护的工作中。而自18世纪开始的美国墓园的发展作为美国公园的原型，作为人类特殊的文化景观和纪念景观，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我想，将它指定为“国家历史地标”的目的，对更好地保护、保存和研究这些人类发展史中重要的精神景观、文化景观具有深远的意义。
注：除注明外，文中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参考文献
[1] Birnbaum C A, Kars on R, et al. Pioneers of American Landscape Design(Profession Architecture)[M].The McGraw-Hill Companies, Inc, 2000.
[2] 叶莺，高翅.墓园发展概述[M]. 广东园林，2008(3)：18- 21.
[3] 陈晓彤. 传承 整合与嬗变……美国景观设计发展研究[M].南京：东南大学出版社，2005.
[4] Pregill F, Volkman N. Landscape in History——Design and planning in the Western Tradition[M].New York: Van Nostrand Reinhold, 1998.
[5] Fields C. Cemetery Design: Trandscending the Traditional[D]. Unive rsity of Guelph, 2002.
[6] Was se rman J R. To trace the shifting sands:Comm unity, ritual, and the memorial Landscape[J ].Landscape Journal, 1998, 17(1):42- 61.
END
排版 校对｜范颖佳
审核｜金荷仙
↓↓点分享
点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