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缠斗，厄瓜多尔vs.跨国石油公司之经济和环境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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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瓜多尔的经济依赖石油。2007年，全球原油价格接近历史新高。然而，该国大部分石油是由外国公司开采，因此随着价格飙升，更多的财富开始流向海外。超过三分之一的厄瓜多尔人生活在贫困中，时任总统的科雷亚承诺“彻底、深刻和迅速改变目前如此多剥削和不公正的模式”。不久，厄瓜多尔提高了最新颁布的对石油公司的暴利税，利用税收作为杠杆，从外国公司那里获得更好的条件。然而，这场针对外国公司的斗争很快成为了厄瓜多尔维护国家主权的运动。

(图源：绿会融媒·海洋与湿地)

外国石油公司进行了反击。几个月内，英法两家作为合作伙伴的外国石油公司（Perenco and Burlington Resources）停止纳税，并通过一个被称为“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Investor-State Dispute Settlement, ISDS）的国际法庭系统起诉东道国厄瓜多尔政府。该制度允许外国投资者在东道国国家法院管辖范围之外的法庭起诉东道国政府，前提是它们能够证明自己的合同或现有贸易或投资条约遭到违反。

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允许投资者（包括个人和企业）直接对东道国提起仲裁，在制度设计上将作为私主体的投资者与作为主权者的东道国置于平等地位，以凸显对投资者利益的保护。作为一个单向机制，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只能由投资者启动，亦即只能由投资者对东道国提起。由此，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构成对东道国主权权益的一大限制，也是双边投资条约（Bilateral Investment Treaty, BIT）缔约方借以保护本国海外投资者利益的一大“利器”。

这些外国公司辩称，这项由厄瓜多尔国会颁布并得到其国家法院支持的税收违反了厄瓜多尔与法国和美国签署的合同和投资条约。这些公司要求赔偿31亿美元的利润损失。这一金额大约相当于厄瓜多尔2008年全部公共支出的15%。经过十多年的诉讼，两家外国石油公司说服了两个独立法庭的仲裁员，裁决厄瓜多尔向这两家公司支付超过8亿美元赔偿金。

批评人士表示，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为企业提供了一个排他性的、平行的司法系统，将外国利益置于人权和环境问题之上。例如，若吊销石油合同或采矿许可证，或颁布新法规，东道国政府被迫向跨国公司支付数十亿美元。在其他情况下，发展中国家在面临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索赔的威胁时，放弃了实施更严格的环境保护。

由于该系统被保密，因此不可能知道已经提出了多少索赔，在某些情况下，也不可能知道法庭裁决的总金额。但根据国际环境与发展研究所和哥伦比亚可持续投资中心的一项分析，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公开提出的索赔已超过1720件。化石燃料公司作为投资者提出了五分之一的索赔，并获得了政府至少828亿美元的赔偿。

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现在越来越受到人权和环境倡导者的关注，改革呼声也越来越高，部分原因是在过去十年中，案件数量急剧上升。绝大多数案件是由总部位于北美或欧洲的公司针对拉丁美洲、非洲和亚洲的政府提起的，这促使许多批评人士将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比作一种基于市场的殖民主义，继续从全球南方榨取财富。

许多学者和气候倡导者也开始警告说，随着各国政府试图限制化石燃料的开发，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现在对应对气候变化的行动构成威胁——联合国人权与环境问题特别报告员最近的一份报告称该机制一个“令人生畏的障碍”。

根据国际可持续投资研究所的数据，自2002年以来，没有哪个国家比厄瓜多尔面临更多的化石燃料公司索赔，至少有18家。这些案件使一个在外债和经济危机的重压下苦苦挣扎的国家的财政紧张。Perenco公司成功冻结了厄瓜多尔的一些海外资产以提取其付款后，该案在2023年才告一段落。与在厄瓜多尔经营的其他一些石油公司一样，Perenco被指控在其经营的亚马逊地区留下了一场“环境灾难”，但它仍然做出了价值数亿美元的判决。

在厄瓜多尔，受外国石油公司开采环境影响的农民、原住民社区和其他群体声称，其土地被破坏，饮用水源因石油钻探而有毒，但其损失尚未得到任何补偿。他们多次向厄瓜多尔政府和石油公司讲述垃圾坑溢出、管道泄漏、钻井噪音和有毒气体火炬等问题，但没有得到任何支持。

由于缺乏本国政府的保护，他们求助于法国司法系统。2008年，一个由十几名厄瓜多尔人组成的团体在法国法律援助团体的协助下，要求巴黎检察官调查Perenco及其官员“严重的环境污染”和对当地社区的伤害。到2010年，法国拒绝受理此案，理由是这些指控不够严重，不足以进行调查。

“诉讼恐怖主义”

目前，全球有350多起针对东道国政府的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案件悬而未决，其中至少26起正在寻求10亿美元或以上的赔偿。上个月，洪都拉斯政府废除了一项允许设立经济特区的法律，外国公司可以在经济特区内有效地建立自己的地方政府，三家总部位于美国的实体起诉了洪都拉斯。这三家实体表示正寻求高达108亿美元的资金，约占洪都拉斯国内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一。

许多国际商业和法律专家认为，尽管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可能不完善，但它总比把争端交给国家法院或政府谈判要好。

根据联合国汇编的数据，至少有17起案件获得了10亿美元或以上的赔偿或和解。根据联合国特别报告员最近的报告，仅12项最大的裁决就可能超过“世界各国所有法院对侵犯人权行为受害者的赔偿总额”。对许多发展中国家来说，这种威胁是严重的。

2007年科雷亚总统上台时，厄瓜多尔已经面临至少8项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索赔，其中一项来自总部位于美国的西方石油公司，要求赔偿10亿美元。大部分索赔早在暴利税推出之前。

厄瓜多尔提高税收后，不到两周，两家外国公司就向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提交了索赔，并停止支付暴利税。厄瓜多尔现在面临美国和欧洲石油公司至少45亿美元的索赔，由于双方仍在继续斗争，税款仍未缴纳，厄瓜多尔扣押了两家公司的资产并取消了他们的合同。

然而，无论谁应对僵局负责，这些说法都给该国带来了新的反常压力。根据债务正义组织汇编的数据，厄瓜多尔前几年将其年收入的15%或更多用于偿还外债。现在，它可能面临向石油公司支付数十亿美元的额外款项。如果该国输掉了任何一个案件，厄瓜多尔将几乎没有现金支付赔偿。厄瓜多尔将不得不加深对外国贷款机构或起诉它的外国石油公司的依赖。

“石油仍是一场冒险”

Perenco公司于20世纪90年代初创立，很快就在世界上一些政治和生态最脆弱的地区开展业务。Perenco在危地马拉的一个国家公园和秘鲁亚马逊的一个地区打井，政府称该地区居住着自愿隔离的原住民。Perenco还面临法国环保组织向巴黎民事法院提起的诉讼，指控其在刚果民主共和国的业务造成污染。

“石油仍然是一场冒险，”该公司的主页宣称，直到最近的一次重新设计，该公司的一条管道发生泄漏，泄漏到英格兰南部海岸的一个天然港口。

Perenco的一位发言人拒绝就其刚果业务的诉讼发表评论，但承认发生了“非常局部、轻微和有限的污染事件”。该发言人补充道，“如果发生任何意外的土壤污染，我们的环境部门会有系统地剥离土壤，并将其疏散到回收区。”

发言人表示，Perenco也正在退出其秘鲁业务。作为一家私营公司，Perenco不受上市公司的一些限制，这些公司必须向股东和金融监管机构负责。如今，它是欧洲最大的独立石油公司之一，其收入使Perrodos家族成为法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逃生舱口：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

2008年，厄瓜多尔制宪会议通过承认自然权利，为生态系统提供法律保护，并禁止政府在商业纠纷中签订将“主权管辖权移交给国际仲裁实体”的条约。厄瓜多尔政府支持建立一个以南美洲为基础的替代性区域投资仲裁系统的提议。

2003年到2013年，厄瓜多尔向法庭和本国律师支付了1.56亿美元的法律费用，作为对政府案件辩护的一部分。除这些费用外，厄瓜多尔还向企业支付了13亿美元的罚金，其中10亿美元流向了西方公司。

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委员会执秘Christian Pino表示，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实际上为这些公司提供了一个逃生通道。它们可能会污染环境，不尊重工人的权利，不向投资国纳税。因为如果在任何特定时刻，该国决定采取法律行动来避免这种不当行为，跨国公司可以利用该系统来保护自己。

2017年，厄瓜多尔退出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条约，包括与法国和美国的条约。但退出机制并没有保护厄瓜多尔免受未决索赔的影响，对该国寻求的索赔总额为134亿美元，约为厄瓜多尔2017年预算的一半。由于条约的“日落条款”，这些公司可以提交新的索赔，这些条款因条约而异，但通常持续10至15年。

2019年，在提交该案11年后，Perenco案的法庭发布了裁决，认定暴利税和取消合同违反了法国-厄瓜多尔双边投资条约。法庭判决厄瓜多尔政府向该石油公司支付近4.5亿美元。根据债务正义组织汇编的数据，厄瓜多尔已经将近18%的收入用于偿还外债。该命令将迫使资金紧张的政府四处筹集资金，几乎没有地方可求助。

惊人的反诉

随着Perenco和Burlington的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诉讼的展开，这两家公司近期采取了不同寻常的步骤，同意允许厄瓜多尔在这两起案件中提出环境反诉，厄瓜多尔声称他们在亚马逊地区留下了一场“环境灾难”。六年来，厄瓜多尔政府一直忽视本国公民的类似诉求，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举动，但这一举动给了这些当地人希望，即使他们没有直接参与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诉讼的手段，正义——一种清理和某种形式的问责——仍然可以实现。

根据法庭文件，作为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案件的一部分，随后进行的采样表明，绝大多数测试的垃圾坑都充满了已知的人类致癌物和其他有毒物质，不符合防止渗入地下水和土壤的性能标准。采样还发现，在每个测试地点的地下水中，石油碳氢化合物含量都很高，几乎是标准要求的六倍。

法庭文件显示，公司还定期干扰所需的环境审计，指导审计人员清理区域，并在不足以检测碳氢化合物的浅层采集土壤样本。根据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的文件，在一个例子中，该公司断然否认对影响当地饮用水的泄漏负责，尽管其社区关系联络人目睹了泄漏。

尽管Perenco宣称自己是一个对环境负责的行业领导者，但它未能遵守基本的监管要求，比如制定健康、安全和环境管理计划。根据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的文件，当监管机构向Perenco官员索要其环境影响研究的副本时，该公司出示了一份由一名前运营商14年前编制的过时文件。

到2019年9月，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法庭得出了类似的结论，认定这两家公司对基础设施和环境损害负有总计9300万美元的责任。这对厄瓜多尔来说是一场非凡的胜利，也是政府首次在任何公开的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案件中成功地对外国投资者提起环境反诉。

无补救措施

在法庭发布2019年对Perenco案的裁决后的一年，厄瓜多尔的财政在新冠疫情的影响下崩溃。面对潜在的违约，该国得以重组170多亿美元的外债。当该国努力偿还债务时，Perenco求助于美国和欧洲的法院，试图迫使政府支付赔偿金。2023年，Perenco曾表示已成功冻结厄瓜多尔在卢森堡的银行账户。

各方最终就一项计划达成一致，该计划将允许资金紧张的政府向这家私营石油公司分期付款，直至2023年。根据经济和财政部的数据，随着2023年的结束，厄瓜多尔的财政几乎达到了崩溃点，其现金余额减少到9500万美元，赤字飙升到58亿美元。

今天，厄瓜多尔是未加入任何包括这种形式的国际仲裁的主要条约或协议的国家的一部分。厄瓜多尔仍可能被迫在退出条约之前或这些条约的日落条款到期之前提交的至少六项未决索赔中再支付数十亿美元。这可能是厄瓜多尔欠外国石油公司的最大一笔赔偿金。

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让厄瓜多尔付出了代价，无论是通过向跨国公司付款、投资损失还是两者兼而有之。尽管厄瓜多尔从Perenco和Burlington赢得了9300万美元的反诉，但政府尚未清理任何污染——据这些公司称，这笔钱实际上从未转移到厄瓜多尔，只是从欠石油公司的款项中扣除。厄瓜多尔环境部和总检察长办公室都没有回应本文的详细问题，即反诉裁决的资金发生了什么，或者是否已经开始任何补救措施。

每个人——国家、公司和政府官员——都以牺牲当地人为代价致富。但是，当油价飙升，政府金库充裕时，官员们却让居民得不到保护。只有当该国开始处理另一个昂贵的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案件时，它才迅速援引其环境法。厄瓜多尔欠Perenco、Burlington和其他外国石油公司的数十亿美元判决最终将由厄瓜多尔纳税人买单。

（图源：绿会融媒·海洋与湿地）

（本文为 #拉丁美洲可持续发展前沿# 系列第118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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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Daisy

审 | Maggie

排版 | Dai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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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链接】

1.https://insideclimatenews.org/news/14012024/wealthy-corporations-extract-millions-from-developing-countries-isds/

2.http://iolaw.cssn.cn/zxzp/201711/t20171116_4654625.shtml

3.https://weather.co/climate-change/how-wealthy-corporations-use-investment-agreements-to-extract-millions-from-developing-count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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