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 | 高然：粤语词典编纂的基本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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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语词典编纂的基本原则

高然

(暨南大学汉语方言研究中心 广东广州 510632)

【提 要】本文结合2013年发表的《粤语词典编纂的问题与思考》，对粤语词典编纂诸多问题再思考， 参考更多的粤语词典作为实例来分析和探讨， 进而提出个人所认定的粤语词典编纂的十项基本原则：(1)遴选粤语词语的基本原则；(2)遴选词语的基本原则；(3)标音/注音符号遴选的基本原则；(4)释义诸多方面的基本原则；(5)举例的基本原则；(6)俚詈语收录的基本原则；(7)词性标注基本原则；(8)词条查索设计基本原则；(9)外来语词标注基本原则；(10)词典语言/内容表述中性基本原则。

【关键词】粤语 词典 编纂 基本原则

关于粤语词典编纂问题及其相关思考的类似论述，笔者已在2013年《粤语研究》(第十四期)发表过《粤语词典编纂的问题与思考》，还有稍后于2015年《南方语言学》(第九辑)发表了《汉语“青”是什么颜色》。数年过去了，又见新近出版的，或参阅过去已出版的各种粤语词典，笔者的新思路新看法仍涌现不止。因此结合前作，本文拟选数本较常见的粤语字典、词典为材料依据，重新审视粤语词典编纂的诸多问题， 再探讨粤语词典编纂的基本方法和理论， 提出个人所认定的“基本原则”。

一、遴选粤语词语的基本原则

粤语词典既然关乎“粤语”，当然是收录粤语词语。但是，什么是粤语词?甄选的标准是什么呢?从过去已发表出版的粤语辞书来看，这本来不算是个问题，都大体遵从了不成条文框框的“收集广州话中与普通话不相同的词语⋯⋯”(麦耘等， 1997)；“主要收集广州话中跟普通话不同的词语，其中有些词语可能在别的方言里也通行， 但在普通话里一般是没有的⋯⋯”(饶秉才等， 2009)；“收录香港粤语中与普通话不同的词语⋯”(郑定欧， 1997)；“收录香港方言词语⋯⋯是指流行于香港地区的词语，跟普通话完全一致的不包括在内⋯⋯”(张励妍等， 1999)等， 都含有“广州话/香港粤语与普通话不同的词语”之元素。从上述各词典收词的实际情况来看， 麦耘本收词语约7500条， 基本是粤语口语词，饶秉才本收词语近12000条， 几乎都是粤语词语；张励妍本收词语7000余条， 有极少量普通话词语掺杂其间；郑定欧本却有许多例外， 其词典收词约8000条， 但经不完全统计，词典中与普通话完全相同，而又无其他粤语意义的词语700多条， 占全部词条总数的近10%！例如“花生、学校、学生、学费、鹤、木瓜、木耳、木偶戏、竹竿、竹笋、足球、烛台、绿、绿豆、六、六十、宿营、浴缸、玉、菊花、啄木鸟、剁、疟疾、药方、脚趾、脚尖、脚印、豆腐、豆浆、裁缝、彩虹、胎盘、做手脚”等。“与普通话不同”是遴选粤语词语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依据，是粤语词典存在的理由（否则人人都去查普通话词典就得了)。据不完全统计，与普通话不同的粤语词语(词/某些常用短语) 超过16000条， 加上纯粤语四字成语(非普通话成语)约1500条，谚语约2000条，熟语(含惯用语、歇后语、俗语等)约2000条，还有常用重叠式数百条，总数超过22000条。这个数目的粤语词语/句，除了“与普通话不同”，还得是放之全世界各个角落粤语区里通用的、可行的纯粤语生活中的通用语(不包括粤语区各具特点的，不“通用”的词语用法)， 才算得上是需要遴选收录的粤语词语。

接下来， 还得谈及这种粤语词语词形与语音或内涵的标准。传统上， 都以广州话为标准，近来几十年，又加上香港话，以粤港两地为这类粤语的“通行语标准语”。问题是30多年来， 内地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广州话同样也起了不可逆转的巨大变化：广东珠三角包括广州的粤语广播、电视、媒体等， 还有公交车等公共场合的粤语播音等，已几乎只剩6个声调(即阴上35与阳上13合并成35， 如“苑=远”；阴去33与阳去22合并，读33，如“试=事”；中入3并入阳入2， 如“跌=秩、乙=越”)，中年或以下的年轻人绝大多数亦如此，想找读9个声调的都属稀罕事。在词语和句式上，更是舍弃了传统使用的大量说法：只说“蜻蜓”而不说“塘蝇”， 只说“螳螂”而不说“马螂狂”， 只说“客人”而不说“人客”， 多说“佢比我高”而少说“佢高过我”等。大量传统、地道的粤语用法因环境发生巨变而改变或消失， 而这种变化仍在飞速进行中， 而且势不可挡！对比中国内地之外世界各地(含中国港澳)的所谓传统“广州腔粤语”，与吸收大量普通话用法的这种“当代中国内地广州话”，已远远地、悄悄地拉开了距离，范俊军本《现代粤语词典》(暨南大学汉语方言研究中心词典编纂组， 2021)正是迎合这种背景问世。范本里共收入17000余条词语说法，据初步统计，勉强算得上传统粤语词语用法的仅9000余条， 只占总数约52%，另外约48%的都属普通话及其用法。在这些接近一半的普通话词语中，有部分已成为内地粤语区特别是珠三角地区中青年的日常用语了， 如说“番石榴”或“芭乐”而不说“鸡屎果”，说“打气”而不说“泵气”， 说“关门”而不说“闩门”， 说“前边”而不说“前便”，说“水泥”而不说“石屎”或“红毛泥”，说“冰箱”而不说“雪柜”，说“溜冰鞋”而不说“雪屐”等。然而，在范本词典里，更有大量的普通话语词几乎可说是有音无实用， 即在实际上基本没人会说的，例如“荸荠(第34页)、尺蠖(第85页)、蜣螂(第604页)、螋螋(第619页)、惶惑(第303页)、鹡鸰(第322页)、雎鸠(第373页)、矍铄(第380页)、咔嚓(第383页)、潋滟(第443页)、蝼蛄(第465页)”等。还有极大量的，不说粤语背景人士，就算普通人也不甚了了的字词,如“垴、峱、鼽、铌、癿、坥、蛸、厍、岫、伈、㙘、窅、靿、椸、匜、艽、峧、亸、秬、稑、辂、膻、腅、噌、猰、屼、䓨、洨、苊、䡚、舣、嫕、⻖皃、硍、𠙶、㞎、珌、锖、漼、齼、鉊、鹾、䗖、踶、沊、㻬”等等。这样一本冠名为“粤语”的词典， 充其量， 只是一本“当代中国内地中青年广州话词典”，而非传统上， 且通行于世界各个角落的通用粤语之词典了。当今中国内地广州话的变化非常真实，已然无法承当传统上粤语的代表了。试问：仅有6个声调的粤语又如何代表世界各地仍在使用9个声调的粤语?更遑论其他词语、句式等充斥着普通话的说法， 尽管裹着粤语语音外衣。

“粤语”一词有广义与狭义两种意义，广义粤语指的是包括各粤语方言在内的粤语，如“广府片、四邑片、高阳片、勾漏片⋯⋯”。狭义粤语则仅指传统上以广州话(后加香港话)为主的这种世界性通用粤语(奇特的是，全世界无论哪个角落，哪怕在两广的不同粤语方言区演大戏，即粤剧，语音或词语用法等的高度一致令人叹为观止)。非要算，范本说到底也只是众多粤语词典，如“阳江粤语词典”“南宁粤语词典”等中的一本区域性或仅特殊人群使用的粤语词典而已。

因此，能够代表通用粤语的词典，到现在为止，仍只能选用“与普通话不同的词语用法”，并且，最重要的是，在世界各个角落传统粤语群落里能通用的粤语，而非只通行于某区域内的粤语。

二、遴选“词”“语”的基本原则

进词典里， 恐怕得较大型词典才能容纳得下， 因此“适量”是符合收录原则的。问题是，“词”的定义明确清楚， 但“语”呢?“吃了、睡了、看着、想着、坐下、放下、提起、说起、快点儿、慢些、学会、看懂、拉紧、绑紧”等算是词吗?抑或算作“语”?范俊军本里便有极大量的该类组合：“跪低(跪下)、趴低(趴下)、剩低(剩下)、为咗(为了)、记起(想起)、钳实(夹紧)、握住(拿着)、闻得(可知/闻)”等，这些都属“词+词”惯用组合，该类组合里的“低、咗、起、实、住、得”大都是助词。若这类“语”都可收入词典，那么“低”组合就可以有“瞓低(躺下)、坐低(坐下)、掉低(丢下)、枕低(扔下)、路低(蹲下)、放低(放下)、留低(留下)……”；“住”也可以有“瞓住(睡着)、坐住(坐着)、枕住(扔着)、跖住(蹲着)、放住(放着)、留住(留着)……”；“咗”则可以有“瞓咗(睡了)、坐咗(坐下了)、掉咗(丢了)、枕咗(扔了)、放咗(放了)、留咗(留了)……”。除了助词组合，范俊军本里还有“嫌少(嫌少)、学晓(学会)、斟满(倒满)、快啲(快点儿)、猛咁(猛地)、猛长(拉长)、抹呤(擦亮)、钳断(夹断)、睇开(开始看)、企定(站稳)、话定(说好了)”等组合。如此收录词/语，该词典应有数万上十万词条而不止。

三、标音符号遴选的基本原则

如“巴ba”等), 如“挨aai、三saam、交gaau”等;[v]标注成单字母a, 如“欧au、分an、不bat”等；[e、ε]则用e代表, 如“你lei、尺tsek、赢jeng”等； [æ、ø]用α两个字母来表示, 如“靴hæ、居gœy、香hæng”等；[ɔ] 以字母o代表,如“爱 oi、渴ot”等；[u]以字母u代表, 如“乌u、屋uk”等；[i]以i表示，如“燕jin、适sik”等；[y]以字母y表示， 如“冤jyn、月jyt”等。声调方面， 张本采用的是9个单阿拉伯数字代表法：1阴平、2阴上、3阴去、4阳平、5阳上、6阳去、7阴入、8中入、9阳入，如“分fan¹、焚fan⁴、愤fan⁵、发faat⁸”等。范俊军本与张励妍本声韵母的声调标法都极相似, 但范本不用j而用y, 如同是“腰”, 张本注jiu,范本注yiu,“烟”张注 jin、范注yin等。入声韵尾张励妍本是-p、-t、-k, 范俊军本则标注-b、-d、-g, 如同是“脚”,张本注 gæk，范本注gæg；“急”张注gap，范注 gab等。声调也同样是九个数字， 但范俊军本所代表的调类与张励妍本的有相当大的不同，如表1所示：

前述5本词典有4种相当不同的标音法， 加上未列举的其他标音法(据不完全统计，有超过30种粤语标音方式)，对读者而言，不论阅读或词典查索， 都是力不能支的现实。实际上， 汉语及其方言各种拼音方案(不含国际音标)， 均是1950年代“汉字拉丁化”运动的产物，即消灭汉字， 使用拉丁宇母(又称罗马字母， 即Aa、Bb、Cc……)来代替汉字作书写符号。本来就是当拼音文字使用， 主要功能是“文字”，而非“拼音”，这是为什么后来粤语拼音方案多达30几种的缘由——就26个字母，如何“拼”都无法如意，东家如此说，西家这样改了，改来改去， 依然毛病多多。光说标声调的阿拉伯数字，在国际音标上标双数字，直观明了， 表示“高平，中升， 低升、中降、曲折”等，如广州话“诗si⁵⁵、时si²¹、史si³⁵、市si¹³,试si³³、事si²²、惜sik⁵、锡sek³、食sik²”,清楚又直观。而单数字也能代表， 但代表什么内容还都不一， 查甲词典得认一种，查乙词典又换一新花样。声韵母的拼音方案所代表的音也不一致，都缺少了国际音标符号的唯一性、排他性，还有最重要的——准确性！

既然拼音方案仅是文字的替代品，而非准确高效的东西， 加上粤语书面语汉字的消失仍遥遥无期， 因此粤语书面语面临的只剩下标音一项。既然仅是标音，又为何不使用汉语及其方言研究，还有各种外语标音都共用的“国际音标”呢? 对读者而言， 学会国际音标并不比学各种拼音方案难多少， 而实际上还高效得多。

使用国际音标标注粤语读音，应是粤语词典应采用的基本方法。

四、粤语词典释义的基本原则

这类词典，以粤语为语言文字，还得以粤语文化为认知媒介， 才能读懂词条、释义以及相关例词例句的含义。在已出版的80多种粤语词/语典中，以英、法等外语为释词语言的有几本，除此之外，绝大多数都以汉语作为释词语言、对照、举例、译文语言等。既然能读懂这类粤汉词典，那么读者起码应具备几种基础：①汉语语言及文字基础；②某种程度的粤语基础；③该词典使用的标音符号基础；④普通常识基础。例如“菊花、啄木鸟、学生、花生、木偶戏、钓鱼、跳高、腰、帆船、蚊帐、粉笔”等词语(郑定欧本收录)根本就无需释义， 因其本身不论词形、词义都与普通话(华语)的无差别，而且还都是普通常识， 人人知晓；但郑定欧本不仅收入这些词语，数目上超过700个，而且还都花了不少篇幅来释词说明。有关释义问题，本人曾于《粤语词典编纂的问题与思考》一文中讨论过。参照旧文，添加新料，本文再论该问题。如前述，词典阅读者需具备几种认知基础， 方能基本“读”懂该粤语辞书， 那么释义则尽可能做到如下几点：

以指恋爱关系，也可以指婚姻，以及一般的较亲密的关系等。其本义是“扔/摔瓦锅”，缺少该义项，不熟粤语者便无法知晓“掷”和“煲”的含义(此处的“煲”还仅指瓦煲)， 因为相应的， 粤语词还有“箍煲khu⁵⁵pou⁵⁵(复合，言归和好、破镜重圆)”。这里的“箍煲”， 即用铁丝重箍瓦锅以再次使用(如裂缝不扩大的话，煮一两次粥可以填补细缝而不致漏水。过去经济条件不好，重新利用旧/废物的方法很多)(范本未收录 “箍煲”一词)。范俊军本里还有不少这类现象：第591页的“七彩”、第804页的“咸水话”等，都缺少本义项。

(3)释义多义项时应有明确的排列顺序， 即：本义→引申义①→引申义②(如果有的话)→引申义③⋯⋯。范俊军本里有不少顺序混乱的情况：如第634页的“肉”，第①义项先说“瓤；芯儿”，第②义项才是“人和动物体内⋯⋯物质”。还如第659页的“蛇”亦然，第①义项为“懒”，第②义项为“非法入境者”， 最后一项才是“爬行动物”。范本里的“紧(第360页)、浸(第362页)、壳(第391页)、勒(第428页)、仙(第801页)”等都属这类情况。

(4)同义的或几乎同义的要概括成同义项，而不是分成诸多义项。范俊军本里也有大量的类似情况，如第414页的“濑”，第①与第②义项本是相同的， 都是“缓浇/淋(液体)”，而且该词条下所列的“濑粉、濑花、濑洒、漱尿/屎、濑字、濑头撒尾”等中的“濑”都属同一义。第178页的“賦dung”也是， 第①②项义同，即“竖、竖起”；第②项的“支起、抬高”仍旧是“竖直脚(翘起腿脚)”的另说。第③项“同”当量词，应另项(同是“厭”，范本里缺席“厭企、厭厭企企、厭笃企、厭起床板”等词语)。还如“恶，og⁸(第181页)，范本里居然有多达6个义项！实际概括一下， ①和⑤都是“凶、狠”；④和⑥都是“坏、恶”；③是“难、不易”；而②“生气”实际上应归①和⑤。范俊军本里这类情况还有不少，如“弊(第38页)、暾(第528页)、澎(第590页)、骑喱(第594页)、肉紧(第634页)、之不过、不过(第943页)”等。

五、粤语词典举例的基本原则

词典里的词条是否都得举例? 或哪些该举例，而哪些又不该举例? 还有哪些不但得举例，一个例子不够还得多举一个或以上的例子， 方能说明被释词条的意义或功能作用等等。本文所参考的5本词典，都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些问题。与前述第四节“释义的基本原则”相同，不仅释义要参照四种认知基础，举例也应参照、考虑该四种基础而决定是否举例。例如“枱tʰəi³⁵桌子”“日头jet²tᵇeu³⁵太阳”，这些都是常识， 三岁小孩都知道桌子和太阳。但张励妍本举例说“搬~[搬桌子]”；“日头”举例说“今日有出~(今天没出太阳)”；麦耘本举例“~好猛，晒到皮都甩(太阳很猛， 晒得皮都掉了)”；饶秉才本“出~喇(太阳出来了)”；郑定欧本“~唔够，影相唔理想(没提供译文)”等。

举例究竟为了什么?为了进一步说明、用实例说明该词条所含的意义、作用等。而“桌子、椅子、太阳、月亮、星星、下雨、刮风、吃饭、漂亮、丑、走路⋯⋯”，都是任何粤汉词典使用者都认知的常识(粤语与汉语里共享的同一事概念)，如果都举例，那应该有多厚的词典才够用?

 一本好书， 或一本好辞书，应该是用最少的篇幅，最简明扼要的语言， 传递最多、最大量的既纯正又精确的信息，而不是相反。如非举例说“这是桌子，那是把椅子”“我在桌子上看书”“今天出太阳而昨天没出太阳”“早上我吃饭，中午我也吃饭，晚上我还吃饭，一天三顿饭”等，究竟为了什么? 麦耘本里是几乎每词/语必举例，如“热头(太阳)、月光(月亮)、飞发铺(理发店)、影相铺(照相馆)、鼻水(鼻涕)、眼泪水(泪水)、口水(唾液)、口水激(唾沫星子)……”；郑定欧本亦然“晒(暴晒)、浊(混浊)、冲(冲泡)、同学仔(小同学)、壮(健壮)……”；饶秉才本“尘(灰尘)、滚水(开水)、过云雨(阵雨)、光(亮)、冷天(冬天)、山坑水(山泉)……”；张励妍本“巴士(公交车)、啤啤(婴儿)、冻冰冰(冷冰冰)、断下眼(眨眼)、自动波(自动档)……”；范俊军本“屎坑(茅厕)、豉油(酱油)、床板、屙肚(拉肚子)、蠄蟧(蜘蛛)、米粉、女仔(女孩儿)、山鸡(野鸡)、铁线(铁丝)……”。这些词语所含的内涵与概念，粤汉并无不同，都是常识，用得着举例吗?上述例子中还不乏两个例子以上。是时候认真审视这个问题了！

反过来说，该举例的词语，却也不乏常见缺席现象：范俊军本第223页的“钢”，本来只当名词使用，而范本的①②义项均把其当动词用， 但如何使用? 是啥状态?词典中一个例子也没有。第226页里的“膏”亦然，也当动词使用， 也有两个义项，也都缺乏例子说明之！第227页的“割禾青”，不仅没有例子， 还缺少了本义项以及引申义①项，在其词典中所列的仅是引申义②项罢了。该词条实际上应为：

六、粤语词典词语词性注释基本原则

纵观已问世的80多本粤语辞书， 还未见对所收录词语之词性/类进行标注者。尽管现代汉语语法或方言语法研究的诸多方面仍存在大量争议，但就基本词性/类的确认，大体争议不大。因此，有条件的话，是时候注明词性/类，以帮助读者进一步认识各词条真实含义与作用等。但是短语或固定用法之类可不必标注，应放置在该词条及各相属词条最后的位置， 例如：

晒，sai³³〈动〉①(日)照,曝(日光): 热头~(太阳晒)。②吸收(光或热):~谷(晒稻谷)|~相(冲洗相底/相片)。③炫(耀)，展示：~命(炫示，炫弄)。

七、粤语词典里脏话、詈语、禁忌语等的收录基本原则

该问题笔者在文章(高然， 2013)中曾提过， 而且也在澳门粤语研讨会上讨论过，受到不少与会者认可。即脏话、詈语、禁忌语等，不仅是该语(方)言日常用语的一部分， 也是该语(方)言里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 应该酌情收入词/语典。词/语典既是该语(方)言的语汇、用法之集大成， 又是记录性的、中性的。词典既可以收褒义性词语、中性词语， 也应该收录贬义性成分， 都是该语(方)言文化的沉积物。语/词典具这种中性特性，因此不可能去承载和担当沉重的道德责任， 一如菜刀，既可用于砍瓜切菜，又可用于砍人，责不在菜刀，而在使用者。更何况，许多貌似脏话、詈语的成分，在实际语言应用中还充当多种作用(高然， 2013)。

八、粤语词典的查索设计基本原则

九、小结

(1)粤语词典既然冠名“粤语”，就应选用通行于世界各个角落广为使用的“粤语”，而非仅流行于某局部地区的“区域粤语”，或仅流行于某种人群的社会粤语”。(2)粤语词典的选词应以“词”为主要选录对象，以及适量的短语惯用语、谚俗语等。临时组合的“词+词”或“词+语”并不适合选入词典内。(3)标音符号应直接用国际音标，而非五花八门的各种拼音文字方案。国际音标符号的唯一性、排他性，是标音记录准确明了的前提。(4) 粤语词典释义应尽量利用普通话相应的对照/对应词语，要避免下定义或冗长且啰嗦不清的说明。另外，既然被释义词是粤语词，释文都应先有本义项，否则读者在对本义不甚了了情况下升跃到引申义，则更加一头雾水。释文若有多个义项应考虑内在逻辑顺序排列，而非杂乱无序。释义应更深入研究该词语后方归纳概括义项别（高然，2015)。(5)能不用举例的不随便举例，该举例的则不可缺少，一个例子不能说清的得举两个或以上。例子语言应口语化，而且简单扼要，又说明问题。(6)词类、词性要标记出来，以方便读者。(7)詈语、禁忌语要酌情收录， 这是粤语文化的一部分。(8)粤语词典查索正文部分仍以粤语语音查索为主，国际音标标音为优，正文后可附普通话语音查索表。(9)外来语词尽可能注明出处， 没把握的未考证部分可注明“疑”字眼。(10)词典释义语言应为中性色彩， 尽量不带意识形态或个人道德、政治观点等色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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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张维耿，1995.客家话词典[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

[16]高然，2013.粤语词典编纂的问题与思考[J].粤语研究(第十四期).

[17]高然，2015.汉语“青”是什么颜色[J]//甘于恩：南方语言学：第九辑.广州：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18]高然，1997.漳州方言词汇概说[A]//邓景滨.汉语方言论文集[C].香港：现代教育研究社.

(原载《南方语言学》第21辑，刘新中主编，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23年6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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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图| 魏志华

编辑|余燕妮

审读|甘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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