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涛 | 张作霖背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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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着手指数来数去，民国枭雄张作霖这一生怕过的人不多。

张作霖

早年东北有吴俊升和冯德麟，都是赳赳武夫，杀人不眨眼，但对张作霖，只有乖乖臣服的份儿。黑龙江将军朱庆澜和吉林督军孟恩远，原本与张作霖平起平坐，最后都被他赶跑了。就连北洋强人段祺瑞，也曾被张作霖玩弄于掌股，更别提冯玉祥和吴佩孚这两个手下败将。

只有一个人，实实在在地挑战过张作霖，并一度压服了他。这个人手里既没有枪，也没有炮，有的只是管理能力和经营才干，他就是大连汉子王永江。

王永江

王永江是金州大户人家出身，知书达礼，有情怀，有担当，是在传统文化熏陶下成熟的儒雅君子。别以为东北只出土匪流氓，大作家萧红也是东北人这事儿你知道吗？王永江在当时的奉天省多地当过警备和税务官员，在朝在野声誉极佳。张作霖苦于奉军军纪败坏，经秘书长袁金铠推荐，任命王永江为省警务处长。

这个职位，除了管市面治安，还管军纪，担负着宪兵的部分职责，因此惯例由军人担任。军人之间，当然容易互相庇护。王永江不一样，他来真的，敢于狠狠收拾违纪军人。这就惹恼了一位大将汤玉麟，他坚决反对王永江当警务处长。

这个汤玉麟，多年匪性不改，他的部下一向军纪最坏。但是，张作霖不为所动。汤一怒之下，悍然率部出走，相当于哗变叛逃了。为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永江，张作霖连出生入死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都不要了，相信对此，王永江应该是有感动的。

张作霖认同王永江的能力，又提拔他当了省财政厅长。但这是个苦差事，兵荒马乱时节，财政紧张是常态，穷家不好当。但是，王永江却在任上干得风生水起。他主要做了两件事，一个是整顿税务，另一个是稳定奉天元。

整顿税务好理解。税务人员大面积腐败，本来该征100块钱的税，你给他20，他就改征50了，你省30，政府就流失了50。王永江当过税务官，对此门清得很，于是专挑紧要处祭出辣手，结结实实处理了几起典型案例，税务系统风气为之一变。然后眼看着税收额刷刷往上蹿，年终结果比预算整整多了一倍还拐弯。

而且，税收增加了，并没见老百姓有什么不满。张作霖高兴坏了，估计在听汇报时连粗口都不自觉地爆出来了：妈了巴子的，这个王永江还硬是有办法！

奉天元这事稍有点复杂，张作霖时代，东三省处于半独立状态，军阀割据嘛，财政上，除了海关税要如数缴给北洋政府外，其他都是独立的。市面上流通的钱呢，就是东三省自己发行的，叫奉天元。

民国十二年交通银行奉天拾元

原来这个奉天元是乱印的，跟美国“量化宽松”政策差不多，张作霖手里没钱了，就印它一家伙。所以，奉天元的币值极不稳定，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老百姓遭罪，商人也憋屈，他们宁可用日元。当时，旅大租给了日本人，所以日元也在市面上流通。

王永江主持财政，情况就不同了，他严格执行银本位制，你东三省银行地下仓库里有多少银子，才能印多少钱。其含义是，本来，在市面上流通的，应该是这些银子，你买瓶酱油，就要从抽屉里那一大块银元宝上敲下一小块碎银子来。但这样非常麻烦，于是，就以银行里的银子为信用担保，印出纸币来，供大家花，人人都方便。就这样，王永江用真银子稳定了整个社会对奉天元的信心。

张作霖在理论上搞不懂这些，可他慢慢发现，用奉天元的人越来越多，币值稳升，快逼近日元了。而且，拿奉天元到关内买东西，人家居然也认！钱最需要流动，认的人多，流动就快，增值也快，所以我们今天讲究“拉动内需”，就是想让钱动起来。币值稳定，各家各铺的生意就好做，税收也跟着增长，不出两年，奉天省欠下的内债外债全部还清！

张作霖实在太开心了，直接提拔王永江当了奉天省长。

这时候，张作霖的心里底气壮了。

俗话说，手里有粮，心中不慌，但这是咱小老百姓的想法，而对于张作霖这种军阀来说，有了钱，他就想打仗了。于是，第一次直奉大战爆发，张作霖与亲家曹锟对打。

群众抗议军阀内战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战争就是烧钱，王永江开始遭罪了，有多少钱，也不够军队花的，他想保持财政平衡，想不乱印钱，做不到了。有时候，奉军高级军官会带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闯进省政府，逼他当场给钱，跟强盗一样一样的。

王永江哪儿受得了这个啊，于是宣布，为治疗眼疾，请假回大连住院。其实东三省人民全知道他啥意思，张作霖自然也没法装糊涂了，先后派出三批代表团，一次比一次高级，和王永江谈判：说吧，你要啥条件，才肯回奉天继续当省长？王永江也不客气：第一，奉军不得再与关内发生战争，只负责保卫东三省不受关内动乱影响。第二，军费保持目前水平，不得再增加。第三，军政分离，别说其他军人，就连张作霖本人，也不得干预省政府行政。尤其是，绝不允许军人再到省政府持枪要钱！

这不是摸老虎屁股，而是光天化日之下拔老虎胡须。可张作霖不愧枭雄中的“雄”字，居然一点不打折扣地应承下来了。

此后两年，张作霖也基本信守了诺言，王永江甩开膀子大干，充分展现了一位行政管理天才的智慧和能力，实实在在为东北人民造了福。

第一个，他拿政府的钱办现代化纺纱厂，办成了，赚钱了，就卖给私人。政府不赔钱，资本家经营有效率，政府坐地收税。这和日本明治维新的做法一模一样。而且，他还缜密动员辽南农民种植棉花卖给纺纱厂，形成上下游产业链，大幅增加农民收入。王永江办的纺纱厂，一举打破了日本工厂一家独大垄断市场的局面，让日本人惊呼：东北人也能操办这么优秀的实业？

第二个，他大力吸引移民，派人到山东、河北、河南宣传，东北好，地广人稀，土能攥出油，河里都扎不下去猛子，因为全是鱼！那么移民来了，怎么办？王永江派人在大小车站码头设办事处，关内来的游民，一律给安家费，爱进工厂的安排工作，爱种地的直接发土地，还免税若干年。一时间，这好消息在关内传开了，移民如潮。这是1923年，王永江的思想够先进的吧？他知道，人多不是负担，既是劳动力，又可以扩大内需，当年的美国，不也就是这么富强起来的吗？

但到了1924年，张作霖食言了，第二次直奉战争打响。

第二次直奉大战中奉军的炮兵

王永江非常痛苦，他的本意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可事实上，东北越富，他就越是张作霖的帮凶；他做事越认真，罪恶感就越强烈。现在，因为东北经济实力强大，张作霖连统治全国的念头都有了。王永江心灰意冷，坚决辞职，隐居金州老家。这一次是真的。张作霖又轮番派出代表团，他均不为所动，直到因病离世。

王永江辞职，首先动摇了商界与民众对奉天元的信心；其次，再无顾忌的奉军，开始大肆搜刮，导致东三省百业萧条，税收锐减，失业率大增。而这，正是张作霖及奉系军阀最后败出北京的深层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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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董啸   值班编辑 | 肖光文

这是第 180 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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