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金庸江湖里的历史，也是以三十年为极限
本 文 约 2000 字
阅 读 需 要
4min
王小波：在中国，历史以三十年为极限，我们不可能知道三十年以前的事。
一
“老夫任我行？刻这些字迹之人，自是叫做任我行了。原来这人也姓任。”
——《笑傲江湖》 第二十一回 囚居
令狐冲居然没听过任我行。
注意，不是不熟悉，也不是记忆模糊，而是完全没听过，一无所知。
堂堂魔教教主、吸星大法的主人、拥有“一身通天彻地神功”的人物，却在后生小辈那里落得一个：“原来这人也姓任”。对于这个曾经像伏地魔般存在过的可怕名字，令狐冲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真的很奇怪。
这说明什么？起码说明两点：一、文献记载中没有任我行这人；二、师父也从来不讲这个人。
这就有趣了。令狐冲，是名门正派华山派的大弟子，而任我行是魔教的头头。正教和魔教乃是死对头。按道理说，对于最主要的斗争对象和假想敌，应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才对，师父平时应该和大家多讲魔教、多分析魔教的历史和现状才合理。
但事实是，这才没多少年，不管是在典籍上还是口头上，江湖就抹掉了关于任我行的一切，使得令狐冲这样的青年完全成了个历史小白。
二
还有更有趣的事。
“这位风清扬是谁？多半是本派的一位前辈……”
——《笑傲江湖》 第八章 面壁
令狐冲这个超级历史小白，不但知道任我行，也不知道风清扬。
风清扬作为本门的超级高手，甚至是门派肇建以来最杰出的人物，后辈小子却完全不知道他。师父也从来不讲。
风清扬活跃的时代，隔令狐冲多少年呢？三十年。
这是有据可考的。当年剑宗和气宗的路线斗争，正是大约三十年前的事。岳不群的话可以为证：“你这句话如在三十年前说了出来，只怕过不了半天，便已身首异处了……”
由此可见，令狐冲的历史知识的极限，就是三十年。三十年之前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在金庸小说里，这不是偶然的。你读多了就会发现，江湖上总会循环地出现一种记忆的断层，后生小子不知道以前的人物，不知道以前的历史，每一代人被允许知道的历史的极限就是三十年。
三
可以随便举出很多的例子。
“静玄问道： ‘师父，（谢逊、殷天正）这两人也都在魔教？”
——《倚天屠龙记》第十七章 青翼出没一笑扬
你看，峨眉派的大弟子静玄，作为本门资历最深的门徒，居然对魔教无知到了惊人的程度，她连敌方“四大护教法王”的基本知识都没有，连谢逊、殷天正是明教的法王都不知道。
而灭绝师太作为唯一了解三十年前历史的人，却从来不和徒弟们讲述。直到必须和魔教决战了，形势所迫之下，灭绝师太才在西域临时补了一课，给徒弟们讲了一点三十年前的知识。之前，所有后辈都是历史小白。
还有许多许多的印证，比如华山论剑的周期，就是大约三十年。又比如元代的张三丰给徒弟们讲解故事：“我只道三十年前百损道人一死……”
徒弟们一片茫然，连同年纪最长的大师兄宋远桥在内，都不知道这个三十年前的人物。
四
如果再多读几遍金庸，你会进一步发现，这种对历史的记忆断层，乃是前辈们有意造成的。
在武林中，长辈们给后辈们讲述的历史，都是有选择性的。有太多的事情他们不愿意提起，希望永远封存。你看岳不群，就绝不愿意讲门派里三十年前血腥路线斗争，不愿讲剑宗、气宗之间的仇杀。他还绝不愿意讲出自家气宗的武功根源——因为它居然是敌对势力的舶来品，和魔教的《葵花宝典》乃是同源。
又比如东方不败，也绝不愿意讲前任教主任我行，不愿意讲任我行当年提携、恩遇自己的往事，以显得好像自从天地开辟以来，自己就是教主一样。
师父们集体不把历史告诉徒弟，上辈人集体不把历史告诉下辈人。他们汇成了一种统一的意志，把历史慢慢抹去。
那么，为什么记忆的极限又是三十年呢？
大概是因为在江湖上，三十年正好是一代人。三十年之内的事，一个人可以亲身经历，总是不大容易抹去的。而这之前的事情，就比较好隐瞒和封存了。
五
不过，这种“封存”也有例外。历史并不是永远不可知的，前提是你必须达到某种层级。
比如令狐冲。
他原来是五岳剑派的低层弟子，所以是个历史小白。可是有一天，他成为了恒山剑派的掌门了，于是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少林的方证和尚、武当的冲虚道士，这两个江湖最高的管理者主动找到了令狐冲，和他谈话：
“方丈大师，其中原委，请你向令狐老弟解说罢。”——冲虚。
注意这称呼，令狐冲变成了“老弟”了，成为同一层级了。他们要向令狐冲解说什么原委呢？原来就是三十年前的历史，而且是“武林中的重大隐秘之事”，都是一般人绝少知闻的机密大事，包括《葵花宝典》《辟邪剑谱》的来历等等。
你看，成为了掌门，达到了足够的阶层，你就有了共享三十年前历史的资格和权利。令狐冲一定感到暖洋洋的，因为这才是真正的接受，才是真正的阶级认同。
你就可以合法地了解历史了，并且将作为上层成员的一名，和方证、冲虚们共同守护它。
所以说，在江湖武林中，该用什么来划分人的层次？我认为不是用武功，也不是用门派，而是用历史知识。拥有同样历史知识的人，可以被视为同一个阶级，而一无所知的小白，则永远是江湖的底层。
- 推荐阅读 -
值班主编 | 董啸 值班编辑 | 张启琳
这是第 189 篇文章
- END -
© Copyright
作家原创作品 | 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 欢迎分享朋友圈
易小荷首部文学作品
余华 洪峰 阿乙 王小山 李海鹏 联袂推荐
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
可购买当当网限量签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