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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许会穷,会卑微,会失败,但我会毫不羞耻地做我自己

2017-06-28 亚比煞 好好虚度时光 好好虚度时光


我也许会穷,会卑微,会失败。

但无论落到何种地步,

人们如何嘲笑我,

说我矫情,不切实际,装逼,

我也会毫不羞耻地做我自己。 




一到感恩节母亲节之类,很多人例行的在朋友圈里刷起了各种感谢妈妈的话。感恩妈妈为自己奉献,牺牲了自己的青春什么的,这也许没错,可是也许,她们更希望被理解。


我想起我的母亲。多年来我对她的感觉,从幼时的害怕,到青春期的怨怼,再到今天,我大约终于可以说,我抵达了对她的理解。


 
1
 


我妈从小就是个娇纵任性的女孩子,典型的公主病。当然也是因为她有这样的资本。年轻时她长的漂亮,是个标准的白富美。


我外公的父亲,也就是我太外公,家世不说显赫,起码也是相当殷实,在百年前就有一座家族世传的老字号银楼,他也是中国最早的一批留学生。


再后来,到了我外公的时代,他们甩掉了资本家的帽子,成为了无产阶级,而我外公仍然是一所上万人的兵工厂的厂长。


我妈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非常受宠,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她就有穿不完的新衣服,会拉手风琴,甚至还拥有一部自己的照相机,到现在家里还保留着一大盒她年轻时候到处游玩的黑白照片。


当年跟在我妈身后的追求者,几乎都是那个厂或者其它子弟厂的干部子女。


在那个时代,很多女孩子还是乖乖的听父母的话找个对象的,但我妈从小不缺物质,也没人管的住她。


她压根看不上那些门当户对的老一套,她大概就已经暗暗的下定了决心,要找一个真正自己喜欢的人才肯嫁。


 

2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爸出现了。我爸是一穷二白的穷小子,但他非常聪明,上进心强,而且酷爱读书。


他经历了可怕的六零年的灾荒,饿的皮包骨头,也没挡住他对读书的热爱。从小学到初中,他一直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兼任了语文数学两门课的课代表。


但是文革来了,不得已他早早的就被停止念书,初二那年,我爸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就被扔到农村去种田。他在农村种了好几年的地,白白荒废了最好的读书的时光。


那几年,他告诉我,除了白天的繁重农活以外,每天晚上回到屋里,他最经常做的事,就是给中央写信,给各种领导写信,给父母写信,不停地写信告诉他们,我要读书我要上学。但是可想而知,这些信都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在几年之后的一个秋天,我外公的兵工厂到我爸所在的农村去招工。我爸就这样成了那个兵工厂的一个普通的工人。


 

3

 


那座兵工厂位于大别山的深处,在我上大学之前的那个暑假,我爸特地请了几天的假,带我去了一次他年轻时候工作的地方。


那里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大片荒废空置的厂房深陷在翠绿的山谷中,四面的崇山峻岭把整座厂子与世隔绝。


从农村出来,又走进了山沟,我爸大概已经恨透了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子。他特别想去城市,可惜那个时代,他没有机会。


就在这时,我妈注意到了他。年轻时我爸英俊,壮实,聪明。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孤傲的气质,他从不追女孩,也不爱和女人废话。


到了周末,他就喜欢背个小包,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里,蹲在悬崖边上,抽烟,看书,一呆就是一整天。他篮球打的超棒,每次打球的时候,都能引来一群女工围观。


他又是厂里技术领先的工人,很多连工程师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研究研究都能给出解决方案。因为在农村生活过,他还有很多特别的技能。比如他会打猎枪,射击非常准。


在我爸妈结婚之后,有一次他带着我小舅舅去山里打猎。一天不到的时间,就拎回来一整麻袋的山鸡野兔,左邻右舍分遍了都没有吃完。


除此以外,他歌唱的好,很会吹口琴,会写诗,甚至连打架都很厉害。


 

4

 


当然,这不是说我爸就优秀到无与伦比。一个上万人的厂子里,其实优秀的小伙子很多,但我爸大概是唯一一个从不搭理我妈的。


在他眼里,我妈可能就是一个没内涵的女人,虚荣肤浅。


厂里每次组织技能考试什么的,我妈基本都交白卷,每天就知道吃吃吃玩玩玩,仗着家里的关系,在厂里占据着一个轻松的岗位,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可能正是他的这种态度,反而激起了我妈的好胜欲,要知道,我妈从小就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女孩子,哪里受得了这种忽视。所以,她开始了对我爸的疯狂倒追。


我外公一家都十分反对。我爸比我妈大九岁,但是从来不让着她,脾气孤僻,清高,家里超穷,没任何关系背景,而且他居然还对我妈是如此的不屑一顾。但我妈当年就是铁了心的,要把我爸追到手。


这段纠缠直到一年后有了结果。当时厂里有了几个名额,可以和合肥市的一间机械厂互换员工,就意味着困在这座大山里的工人,有几个人可以得到这个机会,回到城市里去工作。


这样的机会我爸当然不想放过,但他不是一个善于搞人际关系的人,没有任何的门路可以托。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我妈,还有我的外公厂长。


就这样我爸松了口。答应我妈如果把他调到合肥来工作,他就跟我妈在一起。于是我爸先调回了合肥。一年以后,我妈也从山里调出来,于是他们就在合肥结婚了。


 

5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了。是快出生的时候,被羊水呛死的,死在肚子里,然后再引产出来,据说过程非常痛苦。

后来我妈总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比我漂亮100倍。那次死产之后,她陷入了严重的产后抑郁,和我爸本来就没有多好的关系更是急速恶化。那一年,她22岁。


她开始发现,我爸大概真的没有爱过她。于是,她从婚前的痴迷,变成了怨恨,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数落,数落他的冷漠,数落他的忽视,数落他的贫穷,工资低,地位低,没本事。


她没有一天不找点理由来吵架,一点不顺心就要大吼大叫,摔东西。


到我出生的时候,吵架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动手,从我有记忆开始,家里的摔摔打打就从来没有消停过。


记得我刚上一年级的时候,有次中午放学回家吃饭,一开门就是一个痰盂迎面扔过来,扔了我一身的秽物。


那个下午我没去上学,第二天被老师骂的时候,也没有解释一句到底为什么旷课。


 

6

 


后来我爸经常被派到全国各地去出差,聚少离多,家里才安静了下来。但是我妈又迷上了跳舞,一到晚上,她就登上高跟鞋,穿上最好看的裙子,把烫了大卷的头发梳的风情万种,赶着去厂工会去跳交谊舞。


于是晚饭过后,小小的我只能一个人独自呆在家里看电视,偏偏电视每天晚上又在播《聊斋》。对,就是非常恐怖的那版老聊斋,导致我到现在都还有挥之不去的幽闭恐惧,不敢独自在封闭的房间里呆着,也不敢一个人在空房间里关灯睡觉。


被吓到受不了,我就穿着睡衣和拖鞋,走一段长长的夜路去公会找她。她让我坐在墙边的凳子上等她,看着她像蝴蝶一样满场飞,看着看着就躺在凳子上睡着了,到了凌晨,舞会结束,她就把我喊起来一起回家。


也许是由于长期的不开心,也不懂得节制的生活,她渐渐开始疾病缠身。


心脏病,严重到每个月几乎都要发作一次,毫无征兆的就会昏迷突然倒地;风湿病,严重到不能起床,几近瘫痪,每天我放学回家,都要去拿一只艾草棒点燃了,给她治生病的腿。


那时候,她反反复复的问我两句话:我如果离婚了,你跟谁?我如果死了,你怎么办?我完全不懂得回答。


 

7

 


到我三年级的时候,家里的情况更是急转直下。外公因为厂里的权力斗争,从厂长的位子上退下来,进入劳资科当了个小科长。


他自然也保不住我爸妈,在之后那场席卷全国的国企下岗潮中,他们双双失去了工作,生活变的更加贫穷。


偏偏在这个时候,外婆又得了绝症,乳腺癌。


外婆真是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最溺爱儿女的妈妈,如果没有她的溺爱,我妈的任性大约也到不了这种无法无天的程度。


记得外婆在乳腺癌后期,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但每次我们去看她,她都还要爬起来给我妈做她最爱吃的卤面条,还把我妈当个幼儿一样的给她洗头发,甚至喂饭给她吃。


外婆平时是一个极其温柔驯良的老好人,但只要我跟我妈说话语气稍微重一些,她都会像炸了毛的母鸡一样护着我妈,甚至会打我。我妈真是她的命,外婆就算到最后只剩一口气,都会护她到底。


外婆去世的那天,我真正见识到了我妈的崩溃。

那天下着雨,她哭倒在墓碑前,滚的满身泥水,无论如何也不肯起来。婚姻痛苦,疾病缠身,失业贫穷,前途一片黑暗,现在连最疼她的人也没了。


生活泥沙俱下,一场接一场的崩塌,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已经足够把这个曾经像公主一样的女人拉入绝望的深渊。


 

8

 


多年以后,我想起她当时的处境,也觉得心下一片黯然,那无助的哭声让我原谅了她对我所有的不好,想起她所承受的命运,就没办法再责怪她一句。


外婆死后,我妈就彻底变了个人。她不娇气了,也不爱打扮了,找不到工作,她什么都肯干,摆地摊,卖咸菜,甚至去别人家里当保姆。


她开始变的粗俗,说话粗声大气,嗓门宏亮的惊人,还经常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上厕所不关门,脱衣服不拉窗帘,大声的擤鼻涕吐痰。


在我敏感的高中时代,她偷看我的日记,嘲笑我看的小说,说我写的东西充满了矫情。


有一次,我们搭公交,在挤的满满的公交车上,她肆无忌惮的跟我谈起她的月经,我低声提醒了好几次,她毫不在乎的继续大声说下去。公车停在某一站的时候,我不顾一切的在众人奇异的眼神中冲下车去。


当公车开走,我才发现我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身上也没有一分钱。我硬是一步步走回了家,一直走到天黑。一路走,一路想着如果有辆车现在就把我撞死在街上,是不是会更好。


 

9

 


后来,我离开家去外地上大学。大一那年,我读到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他这样写到特蕾莎的母亲:


“她年轻时极美,有九个求婚者……她选择了一个错误的人,就是从那个要命的时刻起,拙劣的弥补引起了长途赛,开始了她失败的命运。她意识到自己已失落了一切,开始找寻罪恶的原由……


她公开跟人们谈论自己的性生活,得意洋洋的展示她的假牙。她的脸上增添了一种凶狠的表情,当着众人的面嘲笑特蕾莎:’特蕾莎对人要撒尿 49 31225 49 15533 0 0 3363 0 0:00:09 0:00:04 0:00:05 3363、要放屁的想法都不甘心承认呢!那有什么可怕的?’并用一个响屁回答了她自己提出的问题,众人都哈哈大笑。”


“她的行为仅仅具有唯一的标示:抛弃青春和美丽。她曾为她的美丽和贞洁骄傲,但现在她不仅是失去了贞操,而且已经猛烈的击碎了它,并张扬的用新的不贞为今昔生活划一条界限,宣称诗意、纯洁和美丽被人们过分的高估,其实它们毫无价值……


她坚持让女儿留在她那无贞洁的世界之中,在那里,灵魂是看不见的,一文不值,世界不过是肉体的巨大集中营,人人都一样…她母亲傲慢、粗野、自毁自虐的举止,给她打下了不了磨灭的烙印。”


特蕾莎对托马斯一见钟情,因为他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昆德拉写到:


“她也爱读书,她只有一件武器与这个包围她的恶浊世界相对抗,就是读书,她那本书看作是友谊默契的象征”。


大学时代的我,把这段话抄在了笔记本上。那瞬间,我懂得了我母亲,懂得了她的恐惧,她与美好如此坚决的决裂,不过是因为求之不得。


一生逐爱,一无所获。曾经渴望过浪漫与不凡,但最终用尽全力,也只是渡过了平凡的一生。


生活像一个残酷的狱卒对她严刑拷打,最后,她选择了背叛,她交出梦想,只求从此心安理得的生存下去。


于是那瞬间,我也告诉自己,无论今后命运会给我怎样的试炼,将我剥夺到何种程度,我也绝不向它低头。


我也许会穷,会卑微,会失败。但无论落到何种地步,人们如何嘲笑我,说我矫情,不切实际,装逼,我也会毫不羞耻的做我自己。


谈论无用的诗歌与哲学,珍视灵魂与看不见的世界,我不会将厄运归罪于天真纯洁,归罪于艺术或其它美好之物,我会努力的去懂得、欣赏和保护他人的天真。


我愿自己,永远也不会与美好决裂。


因为,从现在起,我也是一个女儿的母亲了。



本期作者: 亚比煞,自幼酷爱读书,愿以书为火,行过世间幽暗。豆瓣阅读专栏《写作的内观》作者。当过记者,做过编导,时常迁徙,在中国大多数城市居住过。也曾去以色列,巴勒斯坦,印度,俄罗斯等地旅行,希望在40岁前可以环游世界,看遍荒漠,星空与雪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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