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大冶的年味
记忆中少时的年味是很浓的，所谓细伢盼过年，过年有新衣穿、有年粑、花生、鱼肉吃，可以家家户户串门、走亲戚、放鞭炮、岔倒玩。回想儿时过年，虽然不能叫丰盛，但年味十足，让人难以忘怀！
办年。从腊月开始，家家户户就开始办年了。
最早是腌鱼腌肉，立冬后就开始了。到腊月，太阳出来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前都用麻绳牵线、竹篙支撑搭架子晾晒腊鱼腊肉。家境好一点的人家，腌的鱼是草鱼甚至青鱼，家境差一点的是白鲢，我家腌的大多是白鲢，一般只有一条草鱼，就是吃年饭用的大鱼。至于腌肉，家境好的人家是腌猪腿肉，我家一般腌的是猪头肉、猪肠和肥肉，有时也有五花肉。如果养有年猪，那过年就很丰盛了，但我家的年猪一般都是拿去卖了，用卖猪的钱再去买点肉回来过年。也有自家杀年猪的时候，但猪肉大部分卖掉，只留下猪头、部分猪下水和没卖出去的肥肉自家过年，这已经是很丰盛的了。
接着是做印子粑、豆折和压面。印子粑从腊月上旬就开始做了，有米粑和高粱粑两种。湾子有一副石对臼，各家各户将大米、高粱用水发好后在对臼上捣碾成粉状，再拿回去揉好，用印模做成粑，也有不用印模，直接用手拍成粑的。做成的粑放进蒸笼里蒸熟，然后倒在簸箕上摊凉，几天后放入缸里用冷水浸没，可存放好长时间不坏，经常换水的话，可放到来年的正月十五。豆折，也叫米折，又称豆丝。做豆折比做粑简单些：大米浸发好，磨成米浆，倒入烫锅中像煎饼一样摊平，然后放到蒸笼上蒸熟，一张张的豆折稍稍晾干后切成条状，再拿去晒干，存放起来慢慢吃。因为是干货，可以保存好长时间。腊肉煮豆丝，味道好得很，现在依然是餐桌上的时令主食。过年客人多，自己一大家子也要吃，面条也是必须要准备足的。那时候，面条是母亲挑着麦子到加工厂用压面机做出来，叫做压面。面条做出来后是湿的，拿回来要晾晒干，然后一指一指的分层次放在竹篮、箩筐或袋子里，存放起来慢慢吃。
接着是炒苕壳、米泡之类。炒货是三十夜守岁必不可少的零食，比较常见的是苕壳和米泡。苕壳有两种做法：一是将苕煮熟，直接切成一片片，晒干就成；第二种做法程序要复杂些：将煮熟的苕去皮，放在脸盆里揉成苕泥，桌上摊一张薄手帕，放上适量的苕泥，再盖上一张薄手帕，用手在上面按压，直至将苕泥按压成薄薄的苕饼，揭开手帕将苕饼取下来，放到簸箕上晾干，过几天苕饼硬度适宜的时候，就用剪刀剪成小方块，再拿到太阳下晒干，苕壳就做成了。有时在苕饼上撒点芝麻，炒熟的苕壳会更香。米泡则是将稻谷煮到刚刚开花半成熟，就捞出来拿去晒干，再拿到脱谷机上脱壳，半熟米就是炒米泡的原料了。炒苕壳、米泡等炒货是用砂和桐油一起炒，小年过后，整个湾子就弥漫着桐油的味道，那就是家家户户在炒苕壳、米泡、花生、蚕豆之类了。有客人来拜年了，请坐、喝水、上一盘炒货，磕着、吃着，唠唠家常谈谈收成，是很惬意的一件事情。
紧接着是炸年货。炸年货一般要到腊月二十七八以后，品种有饭丸子、萝卜丸子、绿豆丸子、藕丸子、翻散子等，家境好的人家也做肉丸和鱼丸。各种炸货中，绿豆丸子是我的最爱。将绿豆用水发好，用石磨磨成浆，兑适量面粉，放入适量的盐、姜末、葱末，调成泥状，左手捞起，将绿豆泥从虎口处挤压出圆形来，右手持汤匙接起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色后捞起，酥松可口的绿豆丸子就大功告成了。注意，旁边要放个小碗，装着水，汤匙时不时地要放到碗里涮一下，防止绿豆泥粘在汤匙上。油炸各类丸子最大的诀窍在于油温的控制上，当油温烧至六七成开时就要将丸子放入，千万不能等油烧开了再放入丸子，那样的话，丸子会外面烧糊了而里头没熟！炒花生米时，母亲教我要用生冷油炒，炒至花生米炸响声没了就要迅速起锅，再撒点食盐，摊凉后食用，清脆可口。母亲教的油炸食物技巧让我受益终身。
再接着是打豆腐。打豆腐一般是在腊月底进行。黄豆浸发好后，用石磨磨成浆，将豆浆放在锅里煮，烧开后用石膏水点卤，看到凝固成豆腐状了，就用大木瓢舀起放入网眼纱布包里，系好，再在上面放上木板压上石头，豆腐慢慢就压制成型了。我家的石磨是整个房头用的，已经用了几十年了，现在还在家里放着，除了有时用来磨炒米蒸粉蒸肉外，一般都是闲置在那里，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古董了。黄豆浑身都是宝，除了主食品豆腐外，豆油、豆渣、豆锅巴都是好东西，甚至压豆腐过滤出的水都用来洗澡，那叫年澡，洗澡时大半脚盆过滤水弥漫着浓浓的豆奶香，洗起来别有风味。
最后就是宰鸡宰鸭了。二十七八，伏（音）鸡伏鸭，再穷的人家，三十夜和待客的鸡是必须要准备的。早晨起五更，将要宰杀的鸡鸭用布条将脚捆住开始宰杀。宰杀时口中要念念有词：鸡哎鸡哎恩（音）莫怪，恩是阳间一盘菜！以此来减免杀生带来的罪过，求得心理安慰。上述几件大事做完后，再准备点白萝卜、红萝卜、包菜、大白菜、大蒜之类的新鲜蔬菜，年就基本办好了。
年饭是家人团聚的大餐，象征着一年的收获和新一年的希望，腊月就开始准备了，到大年三十才正式吃。再穷的人家，年饭有两个大菜必不可少，一个是年饭鱼，一个是粉蒸肉，不过是鱼大鱼小、肉多肉少的差别。年饭鱼要提前用冷水浸发，这样年鱼柔软好煎，也不会太咸。鱼放入油锅中煎，两边煎黄后放入萝卜或豆腐加水慢慢炖，炖熟后放在锅里闷着，免得冷了，待其他炒菜上桌后再用脸盆盛着适时端上桌。年饭鱼腌的时候是不打鱼鳞的，胶质丰富的鱼鳞非常美味。粉蒸肉的制作也有几道工序。首先是炒米，将优质粳米放在锅里，加点八角、桂皮等香料，一起用文火炒，炒香变为金黄色后盛起来。接着是磨粉，将炒好的粳米放在石磨里磨成粉，倒入脸盆或瓷钵里，加入适量开水将炒米粉泡发好待用。接着是拌料，就是将切成块状的猪肉放入盛有炒米粉的脸盆或瓷钵里，加入适量盐、酱油，用手搅拌均匀，搁置半个小时左右。最后就是蒸了，将拌好的粉肉搁在蒸笼上，放入大锅里蒸，注意大火烧开后改用文火慢蒸，然后放在锅里闷着，待上菜时再一起上。主菜有了，还有一个汤也是必不可少的，一般是红枣瘦肉汤，用腊肉炖的，有时夹杂有腊排骨或腊骨头，汤炖好后放入粉丝，给点葱末或大蒜末，特香！年成好的时候，还有黄豆猪脚汤、海带排骨汤、香菇鸡汤等等。再加上黑木耳炒肉、红萝卜芹菜炒肉丝、油炸各类丸子、白菜薹等盘子菜，哦，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聪明菜——芹菜炒藕片！一桌年饭菜就备齐了！
开饭前，兄弟几个在父亲的带领下，照例到祖堂贡饭，贡完饭再回来吃年饭，放一串鞭炮，关上大门，一家人就围着八仙桌开吃了。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年饭未吃完之前，大门是不能开的。至于压岁钱，由于家里穷，我家一般没有这个规矩，后来大哥在部队转了志愿兵拿了工资，二哥也初中毕业做事拿钱了，家境好了一点，大人有时候才给每个小孩发几块钱的压岁钱。
年饭吃完后，大人嘱咐我们不要到处跑，特别是不能到别人家屋去，要呆在家里守岁过三十夜。到黄昏的时候，父亲协助母亲把火炉升起来了，全家人围在一起吃炒货、聊家常，烘火，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很温馨！说是火炉，其实就是中间一个破脸盆，两边各竖一块红砖，木柴架在中间烧，有时丢几个红苕放在破脸盆里烤，烤熟的红苕也很美味。年三十的晚餐是吃中午年饭吃剩的饭菜，一般热几个下饭的菜就够了，年饭的剩菜要吃好几天的。晚饭后，母亲就开始准备过三十夜的鸡汤了。鸡放到炉罐里在炭火炉上煨，到晚上10点以后，母亲就用大锅煮面，每人一碗，鸡汤做臊子，辅之以印子粑、油炸丸子等，再放点大蒜末，很香！一只鸡全家分，我有时分到一块鸡胸肉，有时一个鸡脚加一小块鸡杂；鸡腿一般给最大的和最小的吃；鸡翅要给女性吃，大嫂和妹妹每人一个。母亲把一只鸡分完，自己最后没有了，只有点鸡汤。遇到年成好的时候，有两只鸡过三十夜，拜年待客的鸡也预留着，母亲就能分到一点鸡肉，我也能吃上鸡腿，横着扯鸡腿吃的感觉真的很美妙！
按照风俗，大年初一是邻里之间、家族之间、兄弟之间相互拜年，不外出拜年。大年初二是到外公外婆、舅爷舅娘、岳父岳母家拜年，大年初三以后就随意了，亲戚、朋友都可以。年初一一大早，母亲就会弄好过早的，每人一碗线粉，碗里有瘦肉、丸子、粑等，还有一个元宝（煮鸡蛋），母亲弄好后会扯着嗓子喊“起来呷元宝啦”，我们一个个从被窝里爬起来，穿好衣服，洗脸洗口后过早。吃完早点后，大人带着我们到亲房各家各户给长辈拜年，就是“年好”等问候之类，没什么特别的。外出拜年，也没什么讲究，进门一句“拜年了”，对方回一句“来了就是年”，然后是客人落座、喝茶、吃点花生瓜子之类，主人立即到厨房生火，下拜年面吃。
少时的年味，就像一坛陈年老酒，愈陈愈香，挥之不去……
原载于《黄石日报》2018年1月18第五版和2018年1月25日第五版
链接：“黄石矶头”峥嵘岁月稠
作者：程时斌
编辑：卢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