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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矛盾下的中国网络青年文化发展及其研究(一)

余亮 壹寸灰 2022-08-30

去年我组织了一个青年文化研究专题,邀请一批年轻学者包括研究生多角度讨论当下中国青年文化。我自己也写了一篇导言性质的文章。这期专题发表在《东方学刊》2022年春季刊上,因为疫情延宕印刷,到夏季才面世。我的原文较长,分三次推送,今天是第一部分。


2022 年的除夕夜和 2021 年的一样,当千家万户打开电视机收看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时,千万青少年则打开哔哩哔哩网站(简称“B 站”)App 收看青年人的春晚——《2022 哔哩哔哩拜年纪》。节目点击超过了 3000 万,而 2021 年 12 月 31 日的《“2021最美的夜”bilibili 晚会》则获得高达 1.4 亿点击和 76 万弹幕。看上去主流文化与互联网青年文化在平行空间内各自发展,但同时,后者的能量早已超越“亚文化”范畴,不断突入主流空间。

(“拜年祭在2021年改名为“拜年纪”,本身也是一种主流化的体现)

2021 年 8 月 17 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十次会议上讲话时说:“要防止社会阶层固化,畅通向上流动通道,给更多人创造致富机会,形成人人参与的发展环境,避免‘内卷’‘躺平’。”【1】“内卷”与“躺平”,两个 2021 年兴起于互联网青年文化领域的热词进入了中央文件话语之中,显示出“党的领导”对青年文化的回应。

相比之下,知识界也在不断研究回应青年文化领域提出的问题,但是仍然面临关键症结:这个症结并不在于如何处理青年文化中的“负能量”,而在于如何处理“内卷”“躺平”“摸鱼”等话语表达的“反资本”面向,尤其当其援引的思想资源是马克思主义时;这个症结还在于与这些词并列资格却更老的“出征”一词,背后是具有民族主义色彩的“小粉红”“工业党”“入关人”等新爱国主义主体。当学者用“去政治化的政治”来描述改革开放之后的文化政治状况时,我们看到,青年文化体现出某种相反的趋向。

“内卷”“躺平”超出一般娱乐性的亚文化概念,表现出政治色彩,即消极反抗现代生活和资本主义经济压力,其折射的情绪依然可以看作市场竞争和贫富差距这类日常经济矛盾的反映,而“出征”则超出一般意义上的市场社会领域,反射出民族主义诉求,这对于 1980年代以降强调“与国际接轨”的去革命化知识分子而言是出乎意料的,他们因此产生排斥心理,导致其在认识论和方法论上诉诸完全否定,难以产生辩证思考。

今天中国互联网舆论界出现的一大形势,是网络青年的思潮和话语与知识界或“主流价值观”主导的话语出现显著断裂。流行观点认为,这是青年亚文化与主流文化天生的区别使然,然而青年亚文化视角无法解释“小粉红”“内卷”概念的主流化,无法回答青年文化不断“出圈”的事实。知识界相当一部分群体仍然习惯于刻舟求剑,将青年文化现象拉入固有的思维范畴中去讨论,比如执着于讨论青年爱国主义是否“极左”或“民粹主义”。2020 年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简称“新冠疫情”)暴发期间,方方日记及其支持者包括相当数量的高校教师,与海量“小粉红”青年的舆论对立可为表征,广大青年被对立面一概称作“极左”。部分知识界人士习惯于过去的思想战场,在自我愿景中重复过去“启蒙对战愚昧”的盛大演出,却展示出1980 年代以降所产生的思辨方法,即清晰二元对立分析法,在回应现实时越发捉襟见肘,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到过时。

“小粉红”与“帝吧出征”首先引起知识分子的反应,而随着美国特朗普政府上台、中美摩擦加剧,“小粉红”群体声音在大众领域获得更多的释放,尤其是渗入商业领域,在诸多“国外品牌辱华”事件中发挥作用。青少年是互联网文娱时尚消费的主力,他们的喜恶影响消费偏好和商家利益,从而引起了商业界的广泛重视。以利益为导向的互联网商业界,普遍认识到“互联网产品的增长取决于对用户情感需求的挖掘”【2】,因此,比起以理念为导向的知识界,商业界要更加务实,但也受限于利益视野。

当“中国崛起”成为举世瞩目的时代主题,在青年文化现象中,以“小粉红”为代表的新爱国主义现象就占据着最大的影响力。在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上,所谓“西方普世价值”派公知大 V 衰落,“粉红色彩”大 V 占据绝对优势。2020 年 6 月 28 日,曾经风靡中国娱乐圈和互联网十多年的“西方文明”吹捧者高晓松在直播间被网民集体怒喷,从而不得不退出直播间,同时期受“小粉红”喜爱的学者在网上的影响力日增,B 站上的大 V 更是以爱国色彩为主。

然而形势的发展远远快过认知的发展,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叠加百年未遇之大疫情,国际竞争激化,国内社会结构剧变,被互联网加速的信息和社会情绪潮涌潮落,以粉红为主色调的互联网青年文化也蕴含着自身的矛盾与危机。正如一句网上流行的判断称:青年一边对国家发展充满自信,一边对个人发展充满焦虑。那些看似民族主义或民粹主义的青年思潮,看似所谓“西方普世价值”或自由主义的思潮,以及看似马克思主义的思潮正在青少年身上融合变异,例如,B站、贴吧上有大量青年一边用马克思主义话语来批判资本,一边又羡慕北欧的高福利资本主义模式。

现实中主体与思潮的发展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小粉红”代表的新爱国主义与“躺平”代表的新颓废主义看似对手,在网上互相攻讦,但我们发现并没有谁会压倒谁,他们交相辉映,反而可能是青年有机群体性格的不同维度,是“小粉红”一代青年或者“Z世代”青年矛盾统一体的不同面向,我们对这种矛盾统一性尚缺少深入的研究讨论。本文主要以“小粉红”现象为核心,回顾和总结近年来的青年研究状况,并提出新的研究问题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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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排斥到承认

2011 年以来,随着中国移动互联网大发展,越来越多的青少年进入公共舆论空间,恰逢中西方国家竞争显山露水,以 2016 年初的 Facebook“帝吧出征”为标志,“小粉红”正式大规模登上政治意见舞台。关于其来龙去脉已经有一些详细的梳理,【3】此处不赘述。在理论领域,“小粉红”现象至少涉及传播学、政治学、社会学、心理学、美学专业,以及民族主义、主体性、身份政治等话题,但是相对于网络上的巨大影响,学术研究领域相对冷清,在中国知网查询主题关键词“小粉红”,可见不超过 30 篇相关期刊论文和 10 多篇硕士论文;以“帝吧”为主题关键词查询得到的结果较多,有 116 篇,【4】内容聚焦多有重复;两个主题词下一共有 29 篇文章标题包含“民族主义”一词,正文重点论述“小粉红”与网络民族主义的关系,而标题里用“爱国”一词代替“民族主义”的论文只有 12 篇。数字的差别包含了论者微妙的态度——“爱国主义”是褒义词,“民族主义”则较少褒义。除了民族主义,其研究焦点主要在于情感动员、交往仪式、集体意识、集体行动等。【5】在学科领域方面,40 篇隶属新闻传播学,其次是政治学 20 篇,社会学 13 篇,思想政治和教育领域 8 篇。由此可见,“小粉红”现象主要引起了传播学界的重视。

相比而言,“小粉红”在媒体评论上出现较多,评论者阵营分明,观察者网、环球网、共青团等机构通过自身或者自媒体平台给予“小粉红”报道支持,传统媒体人则主要持批评态度。《中国新闻周刊》曾较早对“帝吧出征”现象做出反应,称“微博认证为‘媒体人’的 @ 王星wx 的评价或许最为客观:从周子瑜事件到帝吧翻墙出征,70 后 80 后们,普遍看不懂参与其中的 95 后 00 后们,也不屑于去了解,甚至以‘小粉红’蔑称”【6】。文化学者王晓渔认为:“小粉红仿佛青春期的粉刺,是力比多过剩、精神亢奋的产物,很难说与逻辑有很大关系。”【7】对“小粉红”的抨击弥漫在社交媒体空间中。微信公众号“大象公会”作者史祥莆的《致小粉红:还有什么比“爱国”更容易?》被广为转发,指认小粉红是“中国的底层”,“‘忠诚’和‘仇恨’是小粉红的全部思维”。【8】头部自媒体大 V 嘲讽“帝吧出征”是中学文化水平。【9】“小粉红”即使在网络大众舆论场逐渐占据主流,在传统精英媒体界仍继续遭到拒绝。

毋庸讳言,知识界和传媒界中的所谓“西方普世价值”派或者自由主义者把“小粉红”看作一种逆流,违背了他们的“启蒙”梦想,而左翼则视其为狭隘民族主义者甚至国家主义者,认为其只讲民族政治而不讲阶级政治,不是国际主义无产阶级的同路人。在认知上,他们习惯性地使用旧式框架。比如讨论“帝吧出征”事件,“最常见的精英主义解释框架借用‘网络义和团’这一意象将‘出征’青年网民描述为情感压倒理性的数字时代群氓,多用‘非理性’‘狂热’等标签”【10】。指认“小粉红”是一种右翼或极端民族主义思潮,【11】是国族主义与民粹主义的合流,【12】或者温和一点,说他们“在警惕敌对势力政治图谋的同时也否定了吸纳西方先进管理经验的必要性”【13】。

这里有一种中国式的含混,因为中国的自由主义思潮被习惯性地定义为右翼,把民族主义看成左翼。然而一旦进入自由主义和部分“国际主义”左翼共同向往的“超越国家”语境中,民族主义又被看作一种反全球化、反国际主义的右翼思潮。这种忽左忽右的评判同样出现在对“工业党”的分析上,批判者时而定义其为左翼(认为工业党是民族主义,且反对金融资本霸权),时而定义其为右翼(认为工业党只讲生产力,不讲生产关系)。【14】这个自相矛盾恰好症候式地表达了现实:新概念难以被旧的分析框架装下。

对待“小粉红”,更加粗陋的态度是羞辱“小粉红”的身份,认为其为学历低下、生活憋屈、用山寨手机的一群人。然而官方数据和学者调研都给出了否定观点,“小粉红”的主流基本上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生活达到小康水平的一二线都市青年。【15】这种羞辱反而为其行动添加柴火,令其转化为一种“为了追求承认的斗争”【16】。但“小粉红”以及新爱国主义的崛起已然成为主流,乃至对立面也不得不予以逐步正视——从一开始将其看作水军或者官方灌输的后果,到越来越多的人承认舆论已经发生转向,如自由主义色彩的知名写作者伯通认为:“如今,无论是体制的反对者还是支持者,都默认接受了‘小粉红’一词。”【17】

在“承认”小粉红的过程中,党媒的正视起到了重要作用。人民网 2016 年的“小粉红”数据调查和评论被视为先导,【18】该调查对于“小粉红”的评判主观色彩较浓,但毕竟给出了数据观察。《半月谈》的文章则意味着党政层面注意到“小粉红”并给予一定的肯定。【19】共青团中央的微博对人民网的调查结果提出商榷,认为其调查结果难以区别于对一般微博用户的数据调查结果,无法表现出“小粉红”群体的专属特征。【20】但是这可能恰恰说明“小粉红”与当代青年有高度的“拟合性”。2020 年复旦大学关于青年的调查报告,未提“小粉红”,但是对于青年爱国特性的关注和分析具有普遍性。【21】该报告看到青年对民族主义认同的提升和面对西方的强硬态度,也看到青年对改革开放认同程度有所下降,洞见到民族集体自信与强烈个体意识等诸多矛盾交织于青年身上。

一批在中国知网公开的硕士学位论文体现了年轻一代学人的研究特点。他们往往采用传播学、社会学的分析方法,比如重视社交仪式分析和情感认同分析。一种有新意的面向是把“小粉红”爱国行动看作文娱偶像崇拜文化的变种,即把国家当作偶像来崇拜。【22】此类文章认识到“小粉红”与饭圈文化的相关性,将视野延伸到更广泛的青年流行文化,但其往往聚焦于“小粉红”的出征时刻或者饭圈的行动时刻,对于“小粉红”一代的日常状态及其作为社会文化的生成性一面则较少涉及。

【待续。下一章将介绍一些有新意的学者研究】



本文注释

(1) 习近平:《扎实推动共同富裕》,《求是》2021 年第 20 期。
(2)  林军:《沸腾十五年——中国互联网 1995—2009》(修订版),电子工业出版社 2021 年版,第 355 页。
(3)  相关论文有王洪喆、李思闽、吴靖 :《从“迷妹”到“小粉红”: 新媒介商业文化环境下的国族身份生产和动员机制研究》,《国际新闻界》2016 年第 11 期;吴靖、卢南峰:《政治成熟的可能性:以“工业党”和“小粉红”的话语行动为例》,《东方学刊》2019 年夏季刊;余亮:《小粉红的系谱、生态与中国青年的未来》,《文化纵横》2021 年第 5 期。
(4) 最后查询中国知网日期:2022 年 2 月 7 日。除了笔者文章,最近一篇是李祖阳:《网络视域下的群体身份认同探析——以“饭圈女孩”携手帝吧出征海外社交平台为例》,《视听》2020 年第 11 期。
(5) 这些硕士学位论文包括:陈燕:《互动仪式链视角下的网络集体行动探究》,南京师范大学,2019 年;徐亚琳:《网络民族主义群体“小粉红”的社会认同研究》,河北大学,2018 年;李云云:《网络民族主义视域中的小粉红群体研究》,辽宁大学,2018 年;郑丽婷:《社交媒体中的网络民族主义事件探析》,兰州大学,2020 年;沈峻峻:《网络民族主义事件中的国家认同建构》,浙江大学,2017 年。
(6) 《“小粉红”的舆论场》,《中国新闻周刊》2016 年第 5 期。
(7) 王晓渔:《小粉红为什么比小红多了一个“粉”字》(2016 年 7 月 25 日),搜狐网。
(8) 史祥莆:《致小粉红:还有什么比“爱国”更容易?》,《当代工人》2016 年第 9 期。
(9) 六神磊磊:《中学课本照我去战斗》(2016 年 1 月 24 日), 微信公众号“六神磊磊读金庸”。
(10) 王洪喆、李思闽、吴靖 :《从“迷妹”到“小粉红”: 新媒介商业文化环境下的国族身份生产和动员机制研究》,《国际新闻界》2016 年第 11 期。
(11) 参阅罗锦华堂:《小粉红的本质就是极端民族主义》(2020 年 11 月 29 日),网易网;洪恺:《中国当代青年群体中的新右翼思潮》,《文化纵横》2016 年第 3 期。
(12) 王涛:《从帝吧出征看国族主义与民粹主义的合流》,《探索与争鸣》2016 年第 4 期。
(13) 人民网舆情监测室 :《小粉红崛起 富有文化自信的一代人怎样介入舆论》(2016 年 12 月 22 日),人民网。
(14) 对于工业党这种左右面目模糊的论述,可参考余亮:《工业党意识,一种被忽视的人文精神》,《东方学刊》2019 年夏季刊;吴靖、卢南峰:《“政治成熟的可能性:以“工业党”和“小粉红”的话语行动为例》,《东方学刊》2019 年夏季刊。
(15) 人民网舆情监测室 :《小粉红崛起富有文化自信的一代人怎样介入舆论》。也可参阅邹振东:《范玮琪事件:服务器改变舆论》 (2015 年 9 月 9 日),邹振东微博;郑梦潇:《深度报道中记者客观中立态度之保持的重要性 ——深度报道〈他们是谁?——中国网络民族主义观察〉创作报告》,西安外国语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8 年。
(16) 参阅 [加] 查尔斯·泰勒:《承认的政治 ( 上 )》,董之林、陈燕谷译,《天涯》 1997 年第 6 期;[加] 查尔斯·泰勒:《承认的政治 ( 下 )》,董之林、陈燕谷译,《天涯》1998 年第 1 期。
(17) 《中国第一天团——共青团》(2017 年 4 月 7 日),“虎嗅”百度百家号。
(18) 人民网舆情研究室:《数读舆情:“小粉红”群体是如何崛起的?》(2016 年 12 月 30 日),人民网。
(19) 余孝忠、潘林青、叶婧:《“小粉红”“小青马”,爱国也要“萌萌哒”》,《党员文摘》2018 年第 1 期。
(20) 共 青 团 中 央 博 文、 共 青 团 中 央 微 博 账 号(2016 年 12 月 31 日 ), 微 博。
(21) “中国大学生社会心态研究”课题组:《当代大学生社会心态调查报告》,《文化纵横》2019 年第 6 期。
(22) 例如,徐亚琳:《网络民族主义群体“小粉红”的社会认同研究》,河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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