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出走的老年人｜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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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在朋友圈里看到有人转发寻人启事：某年某月某日，家里有老人走失，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某某地，穿着什么样，操着哪里的口音，家里人现在万分着急，如果有提供线索者必有重谢。然后下面一般会附一张老人的照片。

在故事FM 的后台，我们也收到过这样的投稿。

 大饼，东北人，大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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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奇的出走

那是 2015 年 12 月 5 号，星期六，晚上 11 点多，我爸爸突然接到姑姑的电话，说我爷爷离家出走了。

我们觉得难以置信，当天晚上，我和爸妈还有老公连夜赶了回去。

我爸看爷爷奶奶家太旧了，刚给他们盖了新房子。

刚盖好的那天晚上，爷爷奶奶因为很小的事情，拌了一句嘴，我爷爷对奶奶说，「儿子给你盖的新房子，你自己住吧。」说完就走了。

我奶奶以为他出去溜达一圈就回来，等了一个小时，爷爷没有回来，奶奶开始慌了。

当天夜里，全村的青壮年都在找他。

我爷爷是一个非常健壮的老人，像张丰毅，挺帅的。80 岁了还一直在干农活，严格来说身体比我爸都好。

他虽然是个普通的农民，但平常喜欢看时事新闻，听广播，还特别愿意看书。他在村里德高望重，谁家吵架、家长里短都让他来做主。

我爷爷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我爸爸老大，离他最远，大概有三个小时的车程，剩下的两个姑姑和一个叔叔都住在附近，比我们要常回去。

我奶奶身体不太好，20 年前得了脊髓空洞症，这些年基本上都靠爷爷照顾。

之前家里人觉得他辛苦，想雇人帮忙，但我爷爷特别要强，说什么也不让，「这有什么的，我身体这么好，照顾你妈一点问题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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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空消失

我爷爷家在一个山沟里，邻居之间隔得特别远，到了晚上没有路灯，11 点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爷爷在那里生活了一辈子，如果他不想被找到，是肯定找不到他的。

我们到达已经是凌晨 2 点，村子里的人沿着向外的几条路，或者是往山上走，一边走一边喊我爷爷的名字。

天亮后，又组织车队一路寻到邻村，到处去问，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钱、身份证，我爷爷什么都没有带走。那时我们怀疑爷爷被人骗了钱，或者被人骗了情，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们根本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就留下这么一句话走了。村里的人也无法理解。

第二天晚上报警，去查村里唯一的监控，也没有拍到老人。后来又去周围的客运站蹲守了好几天，也没有看到我爷爷。

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我奶奶当时有点小脑萎缩，脑筋不太清楚了，又给我们找爷爷增加了难度。在所有人忙乱成一团时，只有我奶奶一个人镇静地坐在炕上，一言不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死老头子净给家里人添麻烦。」让整个场面宛若黑色喜剧一般。

三天过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们就完全预测不了他在哪儿了。

所以我们开始在所有你能想到的媒体平台投放寻人启示，希望能得到一点关于爷爷的线索。

得到了唯一一条线索：邻村的一个中学生，在我爷爷离家出走的第二天，在上学路上，看到从路边的玉米地里钻出了一个人，个子很高，走路很快，跟我爷爷的体貌体征很吻合。

中学生给我们指了方向，我爸爸立刻去找。还怕他可能会遭遇不测，遇到路边有鱼塘之类的，还会拿树枝伸进水里探一下，看能不能挑到人。

那个时候我爸基本已经绝望了，沿着这条路继续找下去也无果，只能不了了之。

我爸是一个考虑问题非常理性，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慌的一个人。到了最后，真的无路可走时，我爸开始寻求非科学的方式。

东北每个村子里都有一个「看事情」的人，我爸前后大概找了 20 个，询问我爷爷的下落。每个人给出的答案都很含糊，要么就是方位啊，要么就是「我看到了土」「我看到了水」，都是些很玄妙的结论，最后我爸也放弃了。

整件事对我爸的消耗非常大，他差不多瘦了 20 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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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解不开的谜团

2016 年的 6 月份，警察通知我们，距离我爷爷村子 200 公里外的隔壁市，有一具无名尸。尸体已经火化掉了，但留下了DNA 记录，跟之前报案时提供的爷爷的 DNA，配上了。

我爷爷离家三天后，在隔壁市郊一栋废弃的房子里，用一根破绳子上吊自杀了。

然后被一个拾荒者发现，报警后送到了派出所。因为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做无名尸处理，放了一个多月就火化掉了。

所以当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领到的只有一盒骨灰还有几张照片。

因为我爷爷属于横死，有风俗说三年之内不能进祖坟，所以我爷爷一直等到 2018 年的 12 月份才被下葬了。

半年后，奶奶也去世了，爷爷出走这件事就永远的成了我们家的一个谜团。

最终的结局让我们难以接受，有什么事情不能和家里的人一起解决，一定要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呢？

而且我爸爸他们对爷爷奶奶都很孝敬，我实在想不通，一个老人要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跑到一个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去自杀。这件事对我们家人的打击都很大。

我爷爷一直是一个很强势的形象，排除掉所有可能的原因以后，只剩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我爷爷的心理上产生了一些抑郁的状况。

但是因为他不说，我们也问不出来。

桃子，武汉人，零售行业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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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来找我了」

今年 11 月 3 日，周一，我调休在家，中午起床发现，家庭群里炸开了锅，好像是在找人。

我当即打电话给我妈，她接通的第一句是，「女儿，我要没有爸爸了。」

我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原来我外公离家出走了。

事发突然，但后来舅妈说她之前就发觉到不对劲，外公在前一天详细地和她交代过未来孩子的教育，还把族谱给她了。舅妈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

当天凌晨四五点，外公带着几百元钱，穿着一件常穿的衣服，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就这样独自出门了。

早上小舅舅发现外公不见了，打电话问他在哪儿，我外公佯装说在去医院看病的路上。接着把电话挂掉了。

可能为人子女有一种预感，舅舅接着再打，外公就一直不接了。

我妈妈也打了好几个电话外公才接，第一句就是，「你们不要来找我了，我不回去了。」

接着又说，「就让我死在外面吧，我再也不回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我们全家慌乱起来了，开始出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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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与失踪

我外公今年 80 了，在我的记忆里是，他一直是一个喜欢侍弄花花草草，舞文弄墨，非常有生活情趣的人。

不久前，外公的一只眼睛检查出了严重的病变，完全失去了视力。医生考虑到他年纪大，不宜动手术，劝外公接受保守治疗，靠另一只眼睛仅存的视力继续生活。

我外公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他对自己要求严格，凡事都不服输。

我们家人预判到外公生病后生活和心理都会发生变化，所以希望多陪伴他。我妈妈和舅舅决定跟外公搬到一起住，照顾他，给他一些安慰，让他生活得开心一点。

所以我妈妈不理解他爸爸为什么要做出离家出走这样的决定，她怀疑自己，「他是对自己的孩子没有信心吗？他是觉得他看不见了，孩子们不可以把他照顾得很好吗？」

我最痛心的地方在于，我的家人们对他们一直以来照顾老人的做法产生了巨大的疑惑。

第一天基本上是没有进展的。

我们想报警，但因为没达到失联时间的标准，所以不予立案，也就没法查监控。

武汉这么大，根本不知道从何找起。

我外公最后说他在黄鹤楼附近，那附近有个客运站，我们猜他是否想回老家，落叶归根。

我们想到客运站查看监控，但没有报案证明，工作人员不同意，舅舅还跟人吵起来了。

车站的人说，「你知道一年有多少人失踪吗？每一个我都要给你们查监控吗？你说你爸爸不见了，那你爸爸就真的不见了吗？是不是你不孝顺，你爸爸不想和你们一起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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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尽头

第二天我们找了点关系，终于在监控里面找到了我外公，他真的回老家了。

他回到他生长的地方，当时我们很高兴。最后看见他走上一条很长的路，经过一间小学，就再没出现在下一个福利院的探头里了。

舅舅立刻跑到那里，发现福利院和小学中间有一条小土路，如果一直走到底，大概 5 分钟左右，刚好是汉江的江边。

我知道后，赶紧给妈妈打视频电话，她接通后，却没有把镜头对着自己。

那天是个阴天，汉江的流速很快，我看着湍急的江水，听到旁边妈妈在急促地呼吸。

已经一个多月了，期间我们联络媒体，托人转发朋友圈，但都杳无音讯。我们唯一能看到的，就只剩他走过小学门口的那一段录像。

公安干警告诉我们，每年有很多失踪的老人，90% 都找不回来。况且外公还是主动离开，眼睛又有疾病。武汉的冬天真的很冷，青壮年都会受不住，何况是一个老人。

也有人说，「你们别再找了，就当做一场梦忘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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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透明的沟通

这件事给我很大的触动，我们的社会中有许多老年人，他们非常传统，不愿向子女诉说自己的困难。

尤其是像我外公这样性格要强的，他们更不会告诉子女，「我现在心里很难受，我不想以后都要你们照顾，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意思。」他们不懂得示弱。

我也在想，我与父母间的沟通是双向的、透明的吗？我希望他们能跟我讲不愉快的事，但他们好像也不会。我外公和他们那一代的问题继续延续到了我和父母之间。

这可能是现代年轻人的通病，长大后在外生活，与老一辈之间的相处越来越少，然而仍心存侥幸，总以为自己还年轻，家人长辈还不太老，意外来的没有那么快。

真的要主动沟通。我现在会更频繁地去关心妈妈，详细到她今天吃了什么，她的一天是如何度过。

我希望她能知道，即使孩子不在身边，也是关心她的，也是可以让她依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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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中国人的预期寿命为 76.7 岁。前所未有的「高寿」却并没有带来更高的幸福感。著名精神医学专家范佩贞教授，根据中国国家卫健委和北京协和医学院发布的年度报告分析得出，中国 60 岁到 85 岁的老年人群中，自杀率比总人口的要高 2 至 8 倍。精神疾病和抑郁症又是自杀的风险因子，流行病学的研究发现，中国的老年人群 30% 都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现在是时候重新思考我们和老人相处的方式了。

听完今天的节目，先放下手里的事情，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或者爸爸妈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这就是挺好的一个开始。

-封面图与未注明来源配图

电影《我们天上见》

 Staff 

讲述者 | 大饼 桃子

主播 | @寇爱哲

制作人 | 也卜

声音设计 | 孙泽雨

文字 | 王梓屏 也卜

运营 | 翌辰

 BGM List 

01.Gustavo Santaolalla - ButGuai

02.Dave Porter - You're All They Talk About

03.Wood Writing Session

04.Looking For

05.Nils Frahm - The Shooting

06.Dave Porter - Chuck's Theme

07.Nils Frahm - A Stolen Car

08.Nils Frahm - Nobody Knows Who You 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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