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荐读｜杨德峰：程度副词的叠用初探

好文荐读（第三十四期）程度副词的叠用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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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度副词的叠用初探

杨德峰

北京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北京100871

文章简介

文章来源：杨德峰.程度副词的叠用初探[J].汉语学习,2022(04):73-80.

摘要：通过统计发现，《汉语水平词汇与汉字等级大纲》中的 31 个程度副词有 8 个可叠用，但个别叠用很多；叠用时词与词间有的有逗号，有的没有；能叠用的一般叠用一次，叠用后程度比不叠用的要高，且有凸显程度副词的作用；不同的叠用形式与其他成分组成的结构的句法功能有同有异。程度副词叠用是一种句法—语用现象，且存在着范畴化现象。 

关键词：程度副词；叠用；大纲；句法功能；范畴化

基金项目: 本研究得到国家汉办项目“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的语法和语法教学研究”（项目编号：HGJ201717）的资助，谨致谢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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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引言

关于程度副词的叠用情况，吕叔湘（1994）指出，程度副词“非常”可重叠使用，“十分”不能。侯学超（1998）、张斌（2001）也持这一看法。张谊生（1997）则认为“非常非常”是叠用，不是重叠。曾炜（2007）对能够重叠的绝对程度副词的特点做了分析，指出双音节的表示高量的可重叠，表超量和低量的则不能；单音节的重叠仅见于网络上。

可见，尽管学者们讨论到了程度副词的叠用情况，但到底哪些程度副词可以叠用，能够叠用的程度副词究竟有哪些特点，叠用的形式到底有哪些，叠用后的作用以及叠用后修饰谓词性成分等构成的结构的句法功能如何，这些问题还没有明确的答案。鉴于此，本文将以《汉语水平词汇与汉字等级大纲》（以下简称《大纲》）中的程度副词为对象，通过对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CCL）语料库中的“现代汉语”语料进行统计，对这些程度副词的叠用情况做详细地考察和分析。

一.程度副词叠用情况及叠用形式

1.1 叠用情况

《大纲》中的程度副词有“比较、不大、顶、非常、分外、格外、更、更加、怪、过、过于、很、好、极、极度、极其、较、略微、颇、稍、稍微、十分、太、特别、挺、万分、尤其、有（一）点儿、有一些、愈、最”31 个，语料库中出现叠用的有“顶、非常、很、十分、太、特别、挺、最”8 个，约占 25.8%，超过 1/4。这些程度副词主要是单音节的，双音节的较少；绝大多数是绝对程度副词，个别是相对程度副词，都是表示高量的。例如：

例①的“非常”是双音节，例②-④的“顶”“太”“最”是单音节；例①、②、③的“非常”“顶”“太”是绝对程度副词，例④的“最”是相对程度副词；例①-④的“非常”“顶”“太”“最”都表示高量。

可见，能够叠用的程度副词，正如曾炜（2007）所言，都是表示高量的，但并非曾文所说限于双音节的，单音节的同样可以。

能够叠用的，使用的多寡有着很大的差异，大致情况如下表：

表1显示，语料库中一共出现1743例程度副词的叠用，其中叠用最多的是“非常”，共810例，约占全部叠用用例的46.5%，将近一半。例如：

其次是“最”，780例，约占44.8%。例如：

“特别”“顶”只有74例和54例，分别约占4.3%、3.1%；“太”“十分”“很”“挺”极少，仅为11例、9例、4例和1例，分别约占0.6%、0.5%、0.2%和0.06%。例如：

程度副词的叠用呈现出一定的频率效应，《现代汉语频率词典》中这些能够叠用的除了“顶”的使用频率很低外，其他的都排在31个程度副词的前十。程度副词的叠用存在着范畴化现象，“非常”“最”叠用的最多，是典型成员；“特别”“顶”“太”等都极少叠用，是边缘成员。不仅如此，能够叠用的程度副词所在的范畴还处于扩张之中，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能叠用的程度副词，存在着多寡的区别，像“最”和“非常”叠用较多，而“十分”“很”和“挺”，叠用非常少，说明是在类推作用下后起的。二是，有些程度副词，如“尤其”，在CCL语料库中没有检索到叠用的用例，但BCC语料库中的微博中却出现了这样的用法。例如：

1.2 叠用形式

张谊生（2014）认为，副词有构词重叠和构形重叠两种，前者是指某个音节或词根连续重复构成一个新词，后者是指某个词连续重复表达特殊的语法意义。例如：

例⑭的“频频”是构词重叠，因为“频频”是一个词；例⑮的“正正”是构形重叠，因为“正”是一个副词，“正正”不是一个词，而是“正”的重叠形式。程度副词重音是构形重叠，不是构词重叠，张谊生（2014）也称作叠用，是一种修辞手段。李宇明（2009）把这种用法看作重复，认为属于句法和超句法层面的重叠。刘丹青（2012）则看成反复。例如：

例⑯的“顶顶”、例⑰的“最最”、例⑱的“非常非常”不是“顶”“最”和“非常”的构词重叠，因为它们重叠后不是一个词。这种现象是叠用，即通过它们的重复使用，从而达到加深程度副词的程度，并突出程度副词，是一种语用上的叠用。

不把例⑯-⑱的看作构词重叠，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这些副词不仅可以叠用一次，有时还可以叠用两次或多次。例如：

显而易见，不能把它们看作构词重叠，因为说话人可以根据表达的需要随意增加叠用的次数，这是语言运用中的一种临时变化，只能看作语用上的叠用。

实际上，程度副词的这种叠用有两种形式，一种是重复的副词之间没有停顿，这是最常见的形式，有学者把这种用法叫做叠连（丁崇明2001，李先银2016）。例如：

上述例句中“最最”“非常非常”“特别特别”中的两个词之间都没有停顿。
能够这样叠用的程度副词有“顶、非常、十分、特别、最”5个，占能够叠用的62.5%，即一半多一些。这些程度副词双音节的多于单音节的。

这种不停顿的叠用，一般是一叠（例㉑、㉒、㉓），即叠用一次，也有二叠、三叠和多叠的，个别叠用多达十七次。例如：

例㉔的“非常”叠用两次，例㉕的“最”叠用三次，例㉖的“最”叠用四次。不过，叠用两次的只有“最”“非常”“特别”，叠用三次及以上的只有“最”“非常”。Tanya（2004）指出，英语的词汇叠连一般为三至五次（转引自曹佳鸿2020）。丁崇明（2001）发现，不礼貌的词语双音节的多叠连一次，叠连三次和多次的很少；单音节的常叠连两次，叠连四次、五次的非常少。可见，汉语程度副词的叠用与英语的词汇叠连有着很大的不同，与汉语的不礼貌的词语叠连则有同有异。另一种是，叠用时词和词之间可以用逗号隔开。例如：这样的程度副词有“很、太、挺、非常、特别”5个，占能够叠用的62.5%。与前一种叠用形式情况相反，能够这样叠用的程度副词单音节的多于双音节的。叠用时能停顿的，“很”“太”“挺”只能叠用一次；“非常”“特别”可以叠用一次，也可以叠用二次、三次等，但也以叠用一次为常。例如：

值得注意的是，用逗号隔开的情况也不一样，有的叠用时词与词之间必须用逗号隔开，这样的有“很”“太”“挺”3个，都是单音节的。例如：

双音节的“非常”“特别”叠用时，可以用逗号隔开，也可以不用，而且相较于不用逗号隔开的，使用率要低得多。语料中“非常”“特别”叠用时用逗号隔开的分别只有10例和4例，不用逗号隔开的分别有800例和70例，前者的比例约为1: 80，后者的比例约为1: 18，相差非常悬殊。例如：

由此可见，程度副词的叠用形式也存在范畴化现象：不停顿的叠用是典型形式，停顿的是边缘形式；一叠的是典型形式，二叠、三叠等的是边缘形式。

二. 叠用的作用及不同的叠用形式的差异

2.1 叠用的作用

张敏（1998）指出，重叠式是复杂性象似机制的体现，由于形式上复杂，因此重叠式表达的概念要复杂于原词语。不仅如此，重叠式形式上量增加了，所以意义上量也增加了。张谊生（2014）则明确指出，副词的重叠形式表达的语义要重一些，可表达更快、更深、更切等语义。程度副词的叠用不管是用逗号的，还是不用逗号的，其根本作用是增加程度副词所表示的程度，是一种主观大量的表现手段。例如：

叠用的越多，程度越高。例如：

另外，还具有凸显程度副词的作用。黄伯荣、廖序东（1985）认为反复是一种积极的修辞手段，运用反复，是为突出意思，强调感情。Sacks&Schegloff（2007）指出，叠连前后的识别度不同，叠连后的形式有较强的识别度（转引自曹佳鸿2020）。程度副词的叠用同样具有凸显程度副词的作用。试比较： 

不管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后者的“非常”更凸显，更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 

2.2 不同的叠用形式间的差异

不同的叠用形式，作用也有一些差异。用逗号的叠用形式和不用逗号的，节奏感上有着明显的不同。试比较：

例㊸节奏比较快，例㊹由于有逗号，词语之间有一个小的间歇，表达时所需要的时间显然比没有逗号的要长，因而给人以节奏慢的感觉。不同的叠用形式，凸显程度上也有差别。用逗号隔开的，由于后面有停顿，看起来和听起来，程度副词都比不用逗号隔开的更突出，即凸显程度上，前者明显高于后者。试比较：

例㊺两个“特别”之间有逗号，相比之下例㊻两个“特别”之间没有。虽然都是一叠，都有突出“特别”的作用，但由于前者有逗号隔开，是“缓言”，即说得比较慢，因此客观上“特别”就更得到了强调；而后者由于没有逗号，是“急言”，即说得比较快，凸显程度不如前者。

三.“叠用形式+谓词性成分等”的结构层次及句法功能

3.1 “叠用形式+谓词性成分等”的结构层次

“叠用形式+谓词性成分等”有两种层次分析。例如：

例㊼a是把“特别特别”作为一个并列的成分，一起修饰中心语“小心”，例㊼b是把第一个“特别”看作修饰“特别小心”的成分，第二个“特别”直接修饰“小心”。

这两个层次分析中我们倾向于a种分析。理由如次：一是既然是把“特别”看作叠用，自然是两个成分叠用后再充当句法成分。二是副词有构词重叠，如“悄悄”；动词等有重叠式，如“学习学习”，它们分别是同一个语素重叠和同一个词语重叠，都是作为一个整体充当句法成分，因此把“特别特别”看作一个整体也就顺理成章。三是从语音上“你要特别特别小心”中“特别特别”一般是连读，即是一个整体。

3.2 “叠用形式+谓词性成分等”的句法功能

8个程度副词出现叠用的一共1743例，这些结构可以充当谓语、定语、宾语、补语、状语，也可以带“的”做主语和中心语，还可以独用，如下表：

从表中可以看出，“叠用形式+谓词性成分等”主要做定语，超过三分之一。例如：

       “叠用形式+谓词性成分等”做定语的，程度副词之间一般不用逗号隔开（例㊽、㊾）。也有用逗号隔开的，用例极少，仅3例。例如：这两例的“十分十分地不愿她离去”“非常，非常注意这件事”都做谓语。这种用法叠用的词语之间一般不用逗号，用逗号的仅11例，非常少。做宾语的也很多，一共317例，约占18.2%。例如：
这种情况叠用的词语之间一般没有逗号，有逗号的仅3例，非常非常少。还可以带“的”做主语，一共122例，约占7%，且叠用形式之间都不用逗号。例如：例的“最最让我高兴的”、例的“特别特别重要的”都做主语。独用的145例，约占8.3%，叠用的词语之间绝大多数不用逗号隔开，但也有一些用逗号隔开的。例如：例的“太，太好了”独用，且“太”之间用逗号隔开，这样的仅11例，约占该类用法的7.6%，很少。例的“非常非常非常孤独”也独用，但“非常”之间没有逗号。做补语、状语以及带“的”做中心语的，都极少，分别约占2.2%、0.8%和1.1%，而且叠用形式之间都不用逗号隔开。例如：“叠用形式+谓词性成分等”充当句法成分也存在范畴化现象，做定语是典型功能，做谓语和宾语是边缘功能，做状语、补语及带“的”做主语、中心语是最边缘的功能。但是，不同的叠用形式与谓词性成分等组成的结构的句法功能有很大的不同。叠用形式中不用逗号的，与谓词性成分等组成的结构可以充当定语、谓语、宾语、补语、状语和带“的”做主语和中心语，也可以独用，其中充当定语的最多，是典型功能，其他的是边缘功能；叠用形式中用逗号的，与谓词性成分等组成的结构只能充当谓语、定语、宾语，也可以独用，但不能充当状语、补语和带“的”做主语、中心语，其中充当谓语和独用的最多，是典型功能，其他的是边缘功能。以上情况显示，程度副词叠用不仅出现在句子层面，也出现在短语层面，因此是句法现象，也是语用现象。

四. 结语

程度副词叠用主要是单音节的，双音节的较少；绝大多数为绝对程度副词，个别是相对程度副词；它们都表示高量。能够叠用的程度副词存在着范畴化现象，程度副词的叠用表现出一定的频率效应，绝大多数能够叠用的程度副词的使用频率高，不过，叠用的程度副词还在扩张，可以预见，以后还会有一些程度副词进入该范畴。程度副词叠用有两种形式：叠用的词语之间不能停顿的和可以停顿的。前者的有“顶、非常、十分、特别、最”，后者有“很、太、挺、非常、特别”。程度副词的叠用形式也呈现出范畴化现象：不用逗号隔开的使用的最多，是典型形式；用逗号隔开的很少，是边缘形式；叠用一次的是典型形式，叠用二次、三次等的是边缘形式。程度副词叠用形式上是同一成分在量上的增加，意义上也包含了程度的增加，体现出复杂象似机制和重叠象似机制。从结构层次上看，“叠用形式+谓词性成分等”是程度副词叠用后再修饰其后的成分。其句法功能也呈现出范畴化的特点，做定语是典型句法功能，做谓语和宾语是次典型句法功能，独用和做状语、补语以及带“的”做主语和中心语是边缘功能。程度副词的叠用是一种“句法—语用”现象。

作者简介

杨德峰

个人简介：杨德峰，河南人，198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1993年在北京大学对外汉语教学中心获得硕士学位，2003年在北京语言大学对外汉语研究中心获得博士学位，师从赵金铭先生。现为北京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学科带头人，世界汉语教学学会会员，曾两度受邀赴日本冈山大学长期任教。

研究领域：现代汉语语法、汉语习得等。

本文来源：《汉语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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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小编：   Eliza 

审     核：心得小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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