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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的孤独

茨威格 叔本华哲学智慧 2022-10-04

01

德里希·尼采的悲剧是一出独角戏:在他的一生这短暂的场景里除了他自己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物。在雪崩一样坍塌下来的每一幕里,这个孤独的战斗者都独自站在自己的命运那雷雨交加的天空下,没有人站在他身旁,没有人走近他,没有一个女性以温柔的存在来缓和那种紧张的气氛。

所有的运动都仅仅由他发出也仅仅向他跌落回去:为数甚少的几个开始时出现在他的影子里的人物只是以无声的吃惊或恐慌的姿势陪伴他的英雄冒险,渐渐地像面对什么危险人物一样退却了。

有一个人敢于接近或完全踏入这个命运圈子,尼采总是独自诉说,独自战斗,独自忍受痛苦。他不对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回答他。更可怕的是:没人听他的。 

尼采的这出唯一的英雄主义悲剧没有人,没有搭档,也没有听众:但它也没有真正的舞台,没有风景,没有舞台布景,没有戏服,它好似在思想的真空领域上演。

巴塞尔、南堡、尼斯、索伦特、西尔斯-马利亚、热那亚,这些地名并不是他真正的家,而只是他以燃烧的翅膀飞越的道路两旁空洞的里程碑,是冷冷的背景,无语的水彩。

实际上这出悲剧的舞台布景一直只有一个:独自一人,孤独,那种让人恐惧的既无言也无回应的孤独,这种孤独像他的思想背负着的、在他的周围和头顶的一座无法穿透的玻璃钟,一种没有鲜花、色彩、声音、动物和人的孤独,一种甚至没有上帝的孤独,一种所有时间之前或之后的太初世界里的冷漠死寂的孤独。

02

在阿尔卑斯山地区的一家旅馆或在利古里亚海滩的一个“六法郎膳宿公寓”里的寒酸的餐厅。冷漠的客人,多数是一些喜欢家长里短的上了年纪的妇女。钟敲三遍招呼吃饭。一个稍有驼背、步伐不稳的人缩着肩膀跨进了门槛:这个“已经瞎了七分之六”的人总是像从一个洞穴出来一样摸索进这个陌生的小房间。

刷洗得很干净的暗色上衣,浓密的棕色鬈发下的脸也是暗色的,磨成近圆形的厚厚的近视镜片后面的眼睛也是暗色的。他轻轻地,甚至有点儿畏缩地走过来,整个人透出一股少见的寂静。

人们可以感觉到他是一个生活在阴影里的人,远离一切言谈社交,对一切声音、一切嘈杂怀有一种近乎神经衰弱式的恐惧:他用挑选出来的高雅的客套话礼貌地向客人们问好,而他们则用一种亲切的漠然向这位德国教授回以问候。 

这个近视的人小心翼翼地在桌前坐下,这个胃肠敏感的人小心翼翼地检查每道菜:茶是不是太浓了,菜里的调味品是不是放得太多了,因为膳食中的每个失误都会刺激他那敏感的肠胃,饮食中的每次违例都会连续几天粗暴地折磨他那颤抖的神经。 

在他的位子前没有葡萄酒,没有啤酒,没有任何酒类,他饭后也不吸雪茄,不吸香烟,没有任何鼓舞情绪、振奋精神或休息的东西:只是短暂而不丰富的进餐,与偶然的邻座进行轻声的、短暂的、礼貌而不深入的交谈(就像一个已经多年不惯于交谈,并且害怕被问起太多的人一样)。 

03

重新上楼回到那个细长、狭窄、寒酸、冷清的带家具的租来的房间,桌上堆满了数不清的纸张、笔记、论文和修改稿,但没有鲜花,没有装饰,几乎没有一本书,也很少有信件。

身后的角落里是一个沉重粗笨的木头箱子,那是他唯一的财产,里面有两件衬衫和另一件破旧的西服。剩下的就只是书和手稿了,还有在一个托盘上的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瓶子和药剂:对付那常常一连几小时使他无法思考的头痛,对付胃痉挛,对付痉挛引起的呕吐,对付内脏迟缓,最主要的是对付失眠症的可怕药物三氯乙醛和佛罗那。一个药物和毒品的巨大宝库,但在这间异乡房屋里那空虚的寂静中却是他唯一的帮手,在这里,他除了以短促的人为手段强迫自己入睡以外无法得到休息。

裹着大衣,披着羊毛围巾(因为那个糟糕的炉子只是冒烟却不供暖),一对镜片吃力地贴向纸上,冻僵的手指连续几个小时急促地写下一些事后他那混浊的眼睛自己都无法辨清的字句。他就这样连续几小时地坐在那里写着,直到眼睛开始灼痛、流泪:如果有人同情帮助他,为他代笔一两个小时,那这就是他生活中少有的幸福之事了。

天气好的时候这个孤独的人就出去散步,总是独自一人,总是只有他的思想相伴:路上从来没有问候,从来没有一个伙伴,从来没有与熟人的相遇。

他讨厌阴暗的天气,雨和雪会使他的眼睛发痛,这种天气会毫不留情地把他困在监狱似的房间里:他从不去找其他人,从不下楼走进人群中去。

只有在晚上还会吃几块饼干,喝一杯清淡的茶,然后立刻又回到那种漫长、永无尽头的思想的孤独中。

他还会在那盏闪烁着、冒着烟的油灯前清醒好几个小时,紧绷的神经一直不会松弛成一种轻微的困倦。然后他抓起三氯乙醛,或抓起随便哪种安眠药,最后,另一个人,一个没有思想,不被魔鬼驱使的人的睡眠在暴力的强制下来了。 

有时候他连续几天躺在床上。呕吐、痉挛,直至失去知觉,睡眠中刀割一般的疼痛,几乎完全的失明。但没有人来到他身边,没有人来稍微帮个忙,在他滚烫的额头敷一块湿毛巾,没有人给他朗读,陪他聊天,和他一起笑。

04

这类膳宿旅馆到处都是一样。城市的名字经常变换,一会儿是索伦特,一会儿是都灵,一会儿是威尼斯,一会儿是尼斯,一会儿是马林巴德,但这些膳宿旅馆总是一样的,总是陌生的、租来的房间,冰冷、陈旧、用坏了的家具,一张书桌,一张痛苦之床,以及无尽的孤独。

在所有这些漫长的漂泊年月里,他从来没有一次在友好热闹的圈子里愉快地休息,夜晚从来没有一个女性温暖赤裸的身体躺在他身旁,几千个沉默漆黑的工作之夜后从来没有过一线荣誉的曙光!

呵,尼采的孤独比起西尔斯-马利亚那风景如画的山巅高地还要孤绝,还要孤绝无数倍!如今在西尔斯-马利亚,游客们常常在午饭和晚饭之间那段时间去探寻这块地方。而他的孤独遍及全世界,遍及他从一个端点到另一个端点的整个生命。 

来来去去总是一个客人、一个陌生人、一个拜访者。但是包着渴望的、愿与人交往的内核的那层外壳已经变得太坚硬、太牢固:当别人重新把他留在孤独中时,这个孤独的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那种“群居性”在十五年里最终遗失了,交谈使这个不断消耗自己但又只是渴望自己的人疲倦、精疲力竭、恼火。

有时候也会短暂地闪过一道幸福的微弱光芒,这光芒就是音乐。在尼斯一家糟糕的剧院里的一次《卡门》的演出、一场音乐会上的几首咏叹调、钢琴边上的一个小时。但即使这种幸福也是粗暴的,它“打动他流下了泪水”。他缺乏的东西已经贫瘠到如此程度,以至于在他感觉那似乎是一种痛苦,会使他心痛。 

这条穴居之路从膳宿旅馆到膳宿旅馆延伸了十五年,没有人熟悉他,没有人认识他,只有他自己熟悉自己,在那些大城市的阴影中可怕地穿行,家具破旧的房间、被子单薄的膳宿公寓、肮脏油腻的火车车厢、数不清的病房。

而外面,在时代的表层,人们在热闹的艺术和科学的年集上声嘶力竭地叫卖: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其差不多同时期的逃亡中以相同的贫穷、相同的被遗忘发出了这种灰色的、冷冷的幽灵之光。在他这里和在尼采那里一样,巨人的作品中隐藏着那个骨瘦如柴的可怜的拉撒路的形象,这个可怜的人每天都要死于自己的痛苦和疾病中,每天又都只能被塑造意志这一拯救者的奇迹从内心深处唤醒。

十五年来,尼采就是这样从自己的房间这口棺材中站起来又倒下去,从痛苦走向痛苦,从死亡走向死亡,从复活走向复活,直到最后这颗被所有能量烧得过热的大脑终于碎裂了。陌生的人们发现这个整个时代最陌生的人倒在街上。陌生的人们把他抬到都灵这家卡洛·阿贝尔多大街上的陌生的房间里。

没有人是他的精神死亡的见证人,正如几乎没有人是他的精神生活的见证人一样。围绕着他的毁灭的是阴暗和神圣的孤独。无入陪伴、无人认识,这个精神上最敏锐的天才就这样跌进了自己的黑夜。

节选自茨威格《与魔鬼的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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