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茂的当选，日本旧政系正在崩解

据日本NHK电视台报道，在今天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中，石破茂以215票胜过竞争对手高市早苗当选日本自民党总裁，介于自民党在日本众院的绝对席位优势，他将成为日本的下一任首相。

我全程追看了这次选举，看完之后有种感叹，在石破茂站起来挥手致意的那一刻，他其实也是在向日本自民党旧有的那种派阀政治体系做道别，虽然日本首相更替有时频繁如走马灯，但这一次，石破茂的当选意义深重。

首先说，此次自民党总裁的选举过程，过程是比较让人意外的。由于岸田文雄的突然辞职，自民党内部各派系缺乏周密的协调沟通，本届选举出现了九位候选人一起参选的奇景。他们是自民党前干事长石破茂、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高市早苗、前环境大臣小泉进次郎、现任外务大臣上川阳子、前内阁官房长官加藤胜信、现任干事长茂木敏充、现任内阁官房长官林芳正、前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小林鹰之以及数字大臣河野太郎。

当然在这九命候选人当中，也是有真的想当选的“本命”和纯粹来刷一波存在感、展现自己政治态度的陪跑的。大体上来说，按照一般习惯，选前大家更加看好的高市早苗和小泉进次郎，这倒不是因为高市早苗是女性或者小泉进次郎年轻，而是因为两人各自代表的自民党内部派别势力——

高市早苗被认为是即将卸任的首相岸田文雄所支持的接班人，而岸田文雄则上接了执政多年的安倍晋三和菅义伟的政治资产。在选举开始前，包括麻生太郎等多位自民党大佬也曾发话表示支持高市早苗，所以她理所应当的被认为呼声最高。

小泉进次郎虽然年纪尚轻，但他是日本前首相小泉纯一郎的儿子，其父亲的政治影响力再加上在自民党内传承下来的人缘，让他似乎也有一战之力。

而相比之下，石破茂虽然也处于候选人中的第一梯队，但却比较尴尬。其实早在石破茂的老对手安倍晋三长期执政的时候，石破茂在历次自民党总裁选举中，就始终处于“有可能胜选，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的万年老二的位置。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主要是石破茂这人的个性使然，石破茂这人在自民党内给人的印象有点类似于《三国演义》里的关羽，傲上而不欺下，他经常通过一起喝酒、联谊等方式和自民党的基层党员打成一片。但一旦到了自民党内各大派系的大佬那个层级，就比较抓瞎了。尤其是在前首相安倍晋三和前首相麻生太郎在位的时候，石破茂都扮演了非常激烈的“党内反对派”的角色，2009年麻生太郎执政末期，由于丑闻频发，石破茂率先打破沉默，要求麻生辞职，此举不仅让他和安倍、麻生结下了梁子，也间接导致了2009年自民党下野，遭遇了空前的政治危机。

当然公道的说，2009年自民党的那次下野，是其自己作、丧失民望的结果。但就自民党内的检讨而言，还是有不少派阀的大佬把这个账算在了石破茂的头上。这就解释了2012年自民党在安倍带领下重夺政权后，石破茂屡次想冲击安倍和其继任者的首相之位，却屡屡功败垂成——石破茂这个反对派，是被各派别大佬集体杯葛的，日本的文化和政治习惯中遭遇这种杯葛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足够让一直你得势不得胜。

可是为什么当了这么多年万年老二的石破茂，这次选举中却能一举翻盘呢？

其实你如果回看今天的选举过程，石破茂赢的也非常的惊险。在第一轮选举中，取得优势的依然是得到更多党内大佬支持的高市早苗。但由于参选人数众多，在第一轮投票中，无一得票过半数。因此，根据规则，排名第一和第二的高市早苗（181票）和石破茂（154票）进入了第二轮投票。被视为最年轻首相人选的小泉进次郎被踢掉了。

在第二轮投票中，国会议员票的权重上升，362名国会议员每人1票，47个都道府县自民党支部联合会各有1票，得票多者获胜。石破茂在普通党员中好人缘作用开始发力，最终，石破茂获得215票，高市早苗获得194票。

其实，如果放在从前，虽然石破茂在普通党员中有好人缘，但他在第二轮中大概率依然是选不上的。因为国会议员在这一轮中的投票其实并不属于他们自己，而要受制于他们各自的派别。

以现代政党的眼光看，日本自民党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它的规章中公开允许党内派别的存在，这种奇特规章的形成与自民党的发迹有关——在二战之后，日本在美国的监督下进行政体改造，日本共产党一度风头正健。但为了防止在自己的监督下搞出一个共产主义国家，美国人强行让日本民主党、自由党等多个政治见解迥异的党派组成了今天的日本自民党。形成统一战线，抵抗强大的日共。

结果是这一招虽然奏效了，自民党成为在日本长期执政的第一大党，却也留下了自民党内派别林立、分歧严重的传统，为了勉强凑这个摊子，自民党内部不得不达成妥协，允许原属不同党系的各派首领“自领一军”形成派阀。

派阀的存在一直自民党最重要的政治生态，从属各派的国会议员在党内投票时不能根据自己的个人意志，而是要听从派别首领的指挥。

可是这种情况在安倍2012年上台之后就开始出现崩解，由于之后近十年中安倍所属的细田派在自民党内一直保持优势，他得以通过改革等众多手段消减其他派阀的独立性。石破茂当时组建的“水月会”其实也深受其苦，屡次冲击首相之位不利。

但安倍的改革在削弱其他派阀、保持自己优势的同时，其实也让派阀体系走向了崩解，各大派阀越发管不住自己所属的成员，改由用更多好处进行拉拢。这其中滋生的腐败就最终引爆了岸田黑金案。

去年11月，东京地检特搜部收到的一封市民举报信，说自民党多个派阀涉嫌向下属国会议员下达销售指标，出售政治筹款派对的入场券，如果卖得好，超额的部分就是议员本人的“回扣”。

这种明目张胆的贪腐行为，在特搜部介入后迅速发酵，自民党内的“岸田派”、“安倍派”、“二阶派”都被卷入其中，并陆续解散。

此事的发生彻底颠覆了日本自民党既有的政治游戏规则，虽然理论上讲，解散后的各派系中，大佬们还可以通过既有人脉去约束前派系成员，但这种约束毕竟是软性的，国会成员在意识到自己“造反”有机会成功时，很可能选择抗命。

于是得罪了大佬，却在普通党员中人缘甚好的石破茂机会终于来了。在第二轮选举中，看到他有机会胜出的党员们纷纷倒戈，帮助他险胜了这次选举。

石破茂赢了，但日本政治下一步会向什么方向走，还有待观察。

不排除一种可能性，在安倍时代的改革和岸田时代的黑金事件后，石破茂的胜选可能彻底改变自民党既有的游戏规则，派阀政治将走向衰亡。

但不可否认，石破茂和他的支持者依然是自民党内的少数派，敌手众多，此次胜选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他派别没有形成协调和统一，这就意味着石破茂想要完成变革，反而要优先加强自身派阀的实力，这其实是一个悖论。

而从其执政主张上看，石破茂在内政上反对安倍经济学 ，认为日本需要的不是日元贬值、刺激通胀而是加息。需要通过私有化一部分 国有资产来促进经济。要求把大企业总部和各大政府部门从东京搬到地方以刺激地方经济。

在外交和军事上，石破茂干过几年防卫大臣，他坚决支持日本修宪，把自卫队改为国防军。要求增强日本在东亚各国中的影响力。但同时石破茂却又被认为是“亲中派”。在东亚局势紧张的当下，他的这些主张会让局势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这是一个悬念。

这些主张无论党内还是党外，都决定了石破茂上台之后可能会让日本政策发生一轮剧烈的变动，而2025年，日本国会即将迎来新一轮选举，石破茂到底是能够在接下来不到一年时间里力挽狂澜，赢下这场选举，还是成为日本自民党再次下野时承担责任的背锅首相 ，目前还有待观察。

但无论如何，石破茂的当选确实做到了一件前人所未及的事情，日本政治的派阀时代正在终结，正在开启的，是一个崭新而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