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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理论与批评】李皓颖 谢欣玥 | “代餐”:高效率的数据库消费与社群交流

文艺理论与批评 文艺理论与批评 2024-02-05

李皓颖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

谢欣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本文刊于《文艺理论与批评》2022年第6期

摘要:“代餐”是一种诞生于互联网同人文化的新的阅读方式,部分读者在阅读文本时,会自行在想象中用其他的某个或某类角色替代文本中的角色,并从中获得消费叙事快感。这一阅读方式在近两年形成风潮。读者借助“代餐”素材与自己喜爱的角色之间的相似要素,使角色得以共享“代餐”所提供的小叙事,同时带来喜爱相同角色的社群内部高效率的同好交流。尽管“代餐”本身不以创作为目的,但并非与创作无关,创作者可以更加自觉地调用为社群所共享的叙事资源,也使得创作与社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使得文学创作与文学生活更深地彼此交融。关键词:代餐;叙事;数据库消费


01



“代餐”:一种新的消费故事的方式

“代餐”一词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于近两年的网络社交平台,在名著选段、萌宠图片、歌词甚至新闻等各种各样的内容下,都有可能看到“代到了”“我的代餐”这样的留言。日常生活中的“代餐”,说的是那些代替正餐来吃的食品,但这里的“代餐”若也这么理解,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显然,这里的“餐”指的不是食物,而是作为“精神食粮”的叙事文本。
通常来说,当读者遇到一段文本,都会试图理解该文本所叙述的内容,比如读一本小说,读者往往关心其中的故事情节、人物形象等,这是将这段文本本身视作“正餐”的“好好吃饭”的读者。不过,如今的读者并不一定会正经“吃饭”,而是在想象中将文本中的人物悄悄替换为其他角色,不妨看看以下选段:
正值安陵容在旁,因问甄嬛:“在那里的?”甄嬛便说:“在眉姐姐家的。”陵容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甄嬛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安陵容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甄嬛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安陵容道:“你管我呢!”甄嬛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安陵容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甄嬛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安陵容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甄嬛笑道:“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陵容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甄嬛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眉庄走来道:“淳常在等你呢。”说着,便推甄嬛走了。这里陵容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1
这段文本出自《红楼梦》第二十回,只是人物的名字全替换成了电视剧《甄嬛传》中的角色:“林黛玉”换成了“安陵容”,“贾宝玉”换成了“甄嬛”,“薛宝钗”换成了“沈眉庄”,“史湘云”换成了“方淳意(淳常在)”。如此一来,这就变成了一个安陵容因为甄嬛与其他宫女要好而心生嫉妒的故事。这个段落确有符合《甄嬛传》中人物性格之处,林黛玉和安陵容都是敏感多疑、嘴上不饶人的个性,而与之相应,贾宝玉和甄嬛则常常是负责宽慰的那个人。因此,在这番“换头”操作后,安陵容和甄嬛的“CP2粉”们就可以狠狠“嗑到”3自家CP了。
像上述选段这样,利用文档工具的“查找替换”功能,直接替换角色名而形成的新文本,被称为“换头文学”4。“换头文学”在中文互联网出现的时间并不算短,十年前已有传播,但由于侵权等问题一直被限定在小范围内。
最近两年风行的“代餐”,虽然同样以替换角色为重要特征,但其范围远比“换头文学”广泛得多,可操作性也要强得多。对于那些掌握了“代餐”技巧的读者来说,不仅文字可以“代”,图片、视频、游戏甚至物品都可以拿来“代”,以至于有“万物皆可代”的说法。本文接下来还会讨论这些情况。而且,“代餐人”(习惯于“代餐”的读者的自称)也不需要辅助工具来“换头”,这一系列过程在想象中就可以轻松、快速地完成。换句话说,哪怕上面的选段不“换头”,只是将《红楼梦》的原文放在“代餐人”面前,他们也能“代到了”。另外,“代餐人”还具有一定的“脑补”5能力,能自行将一些不那么符合角色性格的地方在脑海中删除或修正。《红楼梦》和《甄嬛传》是大相径庭的两部作品,自然也不可能从头到尾完美“换头”。不过,对于“代餐人”来说,这不构成什么问题。文本不需要处处吻合于目标角色才能“代到”,“代餐人”只要选择性地对合适的故事或片段进行“代餐”,就足以获得快感。至于其他的部分,大可在想象中加以调整,或干脆略过。
从表面上看,这种行为和“爱屋及乌”有相似之处。人们有可能深爱某个事物,以至于看到跟这个事物相像的其他事物,也会忍不住产生联想。这是“代餐”的动因之一,不过,“代餐”仍然存在爱屋及乌无法完全解释的地方。
其一,“代餐”的结果是叙事性的,“代餐”在最后往往会落到角色或角色类型上,产生消费故事般的快感。

宠物视频截图

这里引入从宠物视频中截取的、展现德牧犬与猫的图片。对该视频有两种评论,第一种是“我家的猫猫狗狗也是这么可爱”,第二种则是“代了代了,猫咪小姐和阳光憨憨大狗狗”。6前者是从视频中的猫狗联想到自家的猫狗,“爱屋及乌”了。但后者所说的不是某只真的猫或狗,而是拥有像视频中猫咪那样大小姐气质的角色,和拥有像大狗狗那样忠诚少年气质的角色。如果观众能够“代餐”,那么就完全可以想象出“少年”宠爱着一脸不情愿的“大小姐”的画面,甚至可能还有少年贴近大小姐,而大小姐欲拒还迎等互动情节。几乎只用一瞬间,这些观众就完成了从眼前的猫狗到角色、画面甚至情节的跨越。“代餐”中的“叙事”未必要形成一段完整的故事情节,而可以停留于一种模糊的叙事可能性—比如像“欲拒还迎”这样的描述所浓缩的叙事潜力,但这已经为想象提供了线索,能让“代餐人”获得消费叙事般的满足,也就是“嗑到了”。从这一案例也可看出,“代餐”的目标甚至可以不是具体的角色,而是读者偏好的某个角色类型。
其二,任何人都可能偶然地“爱屋及乌”,但只有部分人会稳定地、自发地寻求“代餐”。用猫狗之类的动物进行“代餐”,不仅是看到某个视频之后的偶然行动,而且是一种主动的、持续的消费方式:“小动物是永远的万能解答,思考一下你推7像什么小动物,然后你就拥有了广阔的‘代餐库’,像猫猫狗狗这种常见动物的话,如果碰到一只毛色分布完全符合设想的网红小动物,简直就是天国。”8这意味着“代餐”是有方法和路径可循的。
不过,这绝不代表“代餐”有着固定的范围,事实上,“只要够饿没什么不能代的,大脑自动就会展开联想,连朋友发的表情包都可以代”9,这一评论说出了许多人的“代餐”缘由—“饭”实在不够吃,太“饿”了。不妨来看一个具体的案例。艺人谢霆锋曾与丁真合作拍摄了综艺节目《百姓的味道》,不少观众对这一组合感兴趣,希望能看到更多他们的故事。但节目长度有限,续集又遥遥无期,怎么办?一种常见的做法是进行这两个人物的同人创作10,而在“代餐”风行之后,观众纷纷意识到还可以寻找“有没有什么可以代一下”。这不难理解,比起苦苦等待第二期节目,或者其他人不知好坏的同人创作,如果有合适的“代餐原材料”,观众大可以在自己的头脑内想象出各种叙事片段,简单便捷地“嗑到”。因此,可以说“代餐人”沉浸于寻求叙事的状态里。

总而言之,“代餐”不同于单纯的爱屋及乌。爱屋及乌是绝大多数人都可能产生的行为,但只有一部分人能够“代餐”,对这些人来说,“代餐”是消费故事的方式之一,而这种方式和“代餐人”身处的后现代环境有密切的联系。


02



高效率的数据库消费

在典型的“代餐”行为中,“代餐人”总是会识别出“代餐”素材中,与自己所喜爱的某个或某类角色相似的性格、特质等设定,从而把素材中的叙事片段“代”到目标角色或者角色类型身上。让我们再次回顾第一节中的例子,在“换头文学”中,“换头”是借助角色之间的相似点来进行的,林黛玉与安陵容都有“敏感多疑”的性格特征,所以“安陵容”换的是“林黛玉”,而不是其他角色。在猫狗视频中,观众从猫身上提取出“骄矜”“冷漠”的性格特点,“代”到“大小姐”角色类型上;又从狗身上提取出“阳光”“憨直”的性格特点,“代”到“忠诚少年”角色类型上,于是“嗑到了”忠诚少年宠爱大小姐的人物关系。在《百姓的味道》的例子中,观众所喜欢是这个节目“世外桃源”的背景设定,以及来自“都市”的人与来自“乡野”的人互相碰撞的关系。只要能找到一个大致满足这些设定的故事,就可以作为“代餐”阅读。

“代餐”行为看似四处游移不定、范围又极为庞杂,但如果放在“数据库消费”的视角下考察,就能发现这种行为实际上是简明而有序的。“数据库消费”是东浩纪在《动物化的后现代:御宅族如何影响日本社会》中提出的理论框架,用以讨论后现代情境下的阅读和故事消费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东浩纪提出,在现代的阅读模式中,宏大叙事处于统治性的位置,读者通过阅读各种各样的具体叙事文本(小叙事),最终抵达深层的宏大叙事;而在后现代的情境下,深层的宏大叙事不复存在,转而被各种各样的大型非叙事即“数据库”所取代,作为替代宏大叙事的底层逻辑而存在,比如,“萌要素”11就构成了这样一种典型的数据库。除了主要指向人物设定的“萌要素”数据库外,也存在主要指向人物关系设定、世界设定等的其他典型数据库。12在这一意义上,上述例子中的“敏感”“骄矜”等“萌要素”,“少年宠大小姐”的角色关系以及“世外桃源”的背景设定等,都已是常见的数据库要素,运用这些要素的叙事作品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角色”的组成和地位也随之发生了变化。现代之“人物”的深层在于宏大叙事,追求以塑造典型人物来表现现实,但后现代的“角色”却不关心宏大叙事,其底层就是设定或者说要素。具体地说,对于现代的读者来说,人物被叙事所决定,读者很难离开《红楼梦》中的时代和社会来解读、谈论林黛玉。而在后现代的消费者心目中,比起情节,角色才更被认为是一种基础性的单位,情节不过是角色的附加物而已。林黛玉可以是民国人,可以是现代人,她也不必和贾宝玉在一起,她可能会和梁山伯在一起,甚至可能和伏地魔在一起。换言之,角色“被想象成可以脱离原创的故事,可以自律性地存活在关联作品或二次创作等其他的故事中”13。并且,这些故事在优先度上没有必然的差异,这意味着即使是所谓的“原作”,在消费者的心目中也并不一定就比同人作品地位更高或更优秀。针对“角色”身上所发生的这种原创和复制的区隔已经日趋模糊的状态,东浩纪以“拟像”称之。如此一来,就形成了“角色”(拟像)与“要素”(数据库)的双层构造。14
角色拥有了可以脱离原本的叙事文本、自由进入其他叙事中的能力,这同时意味着角色具备了元叙事的规定性,要素为角色设立了一套“行为模式”,它决定了无论角色被投放到什么样的世界、什么样的故事中,后现代的读者们几乎都能想象出角色会有何种反应、又会如何行动。例如,如果林黛玉活在现在,她也依然会是一个敏感、细腻的人,而不会变成大老粗。15而且,想象角色们在各种叙事中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这正是读者乐于做的事情,是重要的快感来源。这意味着,读者不一定要阅读一个完整的叙事文本才能获得阅读快感(尽管他们可能也会阅读这些),想象叙事的可能性或者叙事的雏形也是一种快感的来源。
让我们回到“代餐人”的行动上。一方面,他们可以从“代餐”素材A中轻松地解析出要素,另一方面,他们在角色或角色关系(元叙事)B里找到了相同或者相似的要素,这样一来,B就可以共享A的小叙事了,也就是“代到了”。熟练的人可以在相当短的时间内“代到”,获得消费叙事的快感。以一个经典的“代餐”文本为例:
当年我曾轻率地说,他若死了,我就活不下去。可是他死了,我却照样活了下来。但是每当我回忆起此后所经历的一切时,我总是问自己:我这一生究竟有过什么东西吗?我回答自己:有过的,只有过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寒秋的夜晚。世上到底有过他这么个人吗?有过的。这就是我一生所拥有的全部东西,而余者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梦。
我相信,热忱地相信:他正在那个世界的什么地方等候着我……“你该活下去,享受人间的欢乐,然后再到我这里来……”我算是活过了,也算是享受过了人间的欢乐,现在该快点到他那里去了。
这是俄国作家蒲宁的短篇小说《寒秋》的选段,由微博账号“俄罗斯文学bot”16发布,在其2.9万次的转发中,有大量评论中出现“代了”“代到了”等字眼。17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这段文本是小说的主人公晚年回首人生、想起早逝之人时所发出的感慨,这是根据原文本的语境去理解其叙事。“代餐人”则不需要返回原文本,只需要从这一片段中解读出自己关心的特定要素,如“思念过世的人”这样的人物关系设定。假设有读者喜爱唐代诗人元稹、白居易的知己之交,那么很容易联想到元稹去世之后白居易的悼念文字,如“公虽不归,我应继往”(《祭元微之文》)、“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梦微之》)等。18以相似的人物关系为桥梁,《寒秋》的这一叙事片段就能够由元白所共享。尽管元稹并不能算是“早逝”(元稹去世时52岁),但这对“代餐人”来说并不重要。在“代餐人”的想象中,这段独白仿佛是从白居易的口中说出一般,也许在他晚年的某一天,他独自面对圆月,回忆起二人互相唱和的某个秋夜,并认为这是此生最珍贵的东西。这一想象中的叙事情节可能是不完整的,不具备前因后果,但并不妨碍读者从对叙事的想象中获得满足。

同时,另一些读者可能又会将这段小叙事共享给别的角色。例如,三国时的“江东双璧”孙策和周瑜也是从小交好,孙策年纪轻轻就已逝世,周瑜继续辅佐孙权开创吴国基业直至死去。那么,这段文本又仿佛是周瑜在孙策去世后的独白,流露出在尽到对国家的责任之后才能追随挚友而去的慨叹。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许多。
总之,《寒秋》所提供的这段小叙事(“代餐”素材),以“思念过世的人”这一要素19为核心桥梁,可以由白居易元稹、孙策周瑜等各种拥有与之相似的要素的拟像(元叙事)20所共享。这是一种十分高效率的数据库消费。数据库消费的一般流程是阅读(角色的)故事,消费故事中的角色。而在“代餐”这种消费方式中,消费者甚至不需要阅读角色所在的故事,只要是能够被角色共享的故事,都可以拿来“代一下”。消费者们突然发现,即使一时没有“正餐”吃,生活中也随时可能碰到可以被视为“代餐”的素材,换句话说,任何文本都有可能成为“代餐”,获得满足的途径扩大了。而且,这个过程对于“代餐人”来说是不费力的,他们对要素—角色的双层构造习以为常,对自身所喜爱的要素通常有着自觉。特别熟练的“代餐人”甚至可以暂时停留在解析出要素的阶段,而无须马上将之共享给某个具体的拟像,这就是“不知道代什么但是代到了”。
“代餐”行为可以视作数据库消费充分发展后自然产生的结果,或者说更高效率的数据库消费阶段的现象,与此同时,“代餐”行为的产生也与网络平台的环境有密切关联。尽管“代餐”和叙事的关系密切,但有趣的是,“代餐”往往发生在微博、QQ空间等网络社交平台,而不是发表故事的文学平台。这一现象显示出“代餐”发生的环境的重要特征,即存在丰富的、源源不断的碎片信息。例如,微博各类文学bot的兴盛与“代餐”的流行就不无关系。这些文学bot的本意是分享文学名著的精彩选段,不过这些被切割出来的叙事片段恰好为“代餐”提供了土壤。只有在类似这样的小叙事数量丰富、随手可及的环境里,“代餐”才有成为一种消费习惯的可能性。
在小叙事足够丰富和易得的环境之中,“代餐”成为一种更为“安全”的消费,因为可以自主规避“坏的”拟像。什么是“坏的”拟像?这种判断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学价值判断。要素必须经由作者之手,才能描绘为形形色色的拟像,其中无法避免带入作者的解读和创造。对读者而言,这种创造充满着不确定性。作者的解读和创造有些符合读者对角色的认知,有些并不符合,这就是拟像的“好”与“坏”。在读者阅读故事前,拟像的“好坏”是难以预判的,阅读就像赌局,读者如果不幸碰到“坏的”拟像,往往要读过大半,甚至读完全书之后才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但是,“代餐”行为却可以让读者在极为丰富的文本中自由地提取要素、获得叙事资源,而不必局限在他人创造的某个具体文本上。在这里,读者可以快速筛选出符合自身喜好的要素,因此避免了碰到“坏的”拟像的问题。
这种心态较为典型地体现在热门作品的爱好者身上。作品或角色如果人气高,相应的同人创作一般也比较丰富,消费者们“丰衣足食”,似乎不需要再去寻求“代餐”。但事实上,有些消费者的表现恰恰相反。他们仍在持续不断地“代餐”,甚至有时还会支持“代餐比正餐更好吃”的说法。这种心态不难理解,比起在未知的故事海洋中冒险,合适的“代餐”也能提供便捷的满足。因此,不难理解“代餐”能够作为一种消费故事的习惯流行起来。

目前为止的讨论都是在阅读/故事消费的视角下进行的,但“代餐”与文本的生产或者说创作,也有着纠缠交错的关系。“代餐”不是一种人人天然具备的技能。从解析要素到共享小叙事的全过程都要在想象中完成,因而“代餐人”必须拥有特定的想象力,对叙事文本进行联想、迁移、修正和创造。简言之,“代餐人”不是被动地在“嗑”,而必须自己创造“嗑点”,鉴于此,尽管“代餐”本身不需要生产出任何实际存在的文本,但“代餐”与创作仍有着密切的关系。如何处理“代餐”与创作的关系,是本文在第三节所要讨论的主题。


03



与创作交织的社群交流

“代餐”有与创作相似的一面,如前所述,它可能为角色引入新的小叙事。这个过程与取材等作者寻找灵感的方法不无相似之处,许多作者也常常因为遇到某个事件、看到某条新闻或在书中读到了某些内容而灵感迸发,构思出了人物或故事,进而创作出文学作品。
不过,对于“代餐”来说,这段新引入的小叙事是否获得文本肉身并不重要。这是因为,即使不被生产为作品,也不妨碍这段小叙事在共有角色的社群内的交流和传达。什么是“共有角色的社群”?在第二节中,本文已经论述了“角色”性质的改变,角色从依赖于原作的存在,变成了可以脱离原本的故事、自由进入其他故事的“自律性”存在。角色身上能够产生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人们关于角色的想象力发生了变化,共有角色的社群由此出现,这一群体的想象力有如下特点:其一,社群的交流以角色爱而非对原作的解读为核心。这并不是说这些社群成员不解读原作文本,而是说解读的最终目的也要服务于角色。其二,社群成员不仅对角色抱持足够的共识,21而且认同角色的“自律性”,能够想象角色进入其他叙事情景的情况—这正是群体的乐趣所在。称这样的群体为“共有角色的社群”,是因为角色好像一种公共财产,任何成员都可以想象或创作角色的小叙事,并将其分享给其他人。关于角色的小叙事逐渐累积,也就意味着获得快乐的来源越来越多,社群成员的联结往往也会随之增强。
“代餐人”所在的社群正是共有角色的社群,“代餐”作为一种高效率的数据库消费,也带来了共有角色的社群内部高效率的交流。不妨再次回顾第二节中白居易和元稹的例子,尽管笔者为前述例子做了详细说明,但对共有元白这两个角色化了的形象的社群来说,这些说明是毫无必要的。在一位社群成员发出“代到了”的召唤之后,其他社群成员就能立刻识别出“思念过世的人”这一要素,并同样完成“代餐”行为。自然,每个社群成员的想象不会完全相同,但每个人“嗑到”的地方却是大同小异的。而“圈外人”则极有可能完全理解不了社群成员所说的“代到了”究竟意指为何。那么,如果我想要将我的“代到了”解释给“圈外人”,我会怎么做?我可能会将这两个角色的故事从头讲给他听,我也有可能会动手创作一个作品,以传达我在看到这一“代餐”的时候内心的联想和感受。当然,在我这样做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在“代餐”了,而是在叙述或创作。
在共有角色的社群内部,针对“代餐”的交流只需只言片语就可瞬时完成,这离不开群体共享的角色知识、数据库与数据库消费能力。在数据库消费的社群交流形态中,社群成员无须再写出一个完整的作品才能将自己的想象传递给对方,因为与他交流的不再是一无所知的读者,而是与他共享前提的同伴。
固然,作者也可以选择将代到的小叙事创作成作品,但在同人创作的领域,确定什么东西算是“作品”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这是因为,同人创作原本就具有碎片化的特征,而且很难将社群的交流和创作完全区分开来。《编码新世界:游戏化向度的网络文学》以“鬼网三”的同人创作为例,详尽地论证了同人社群中社交和创作互相交错融合、难以划清界限的状态,“绝大多数的同人创作是以碎片的形式掺杂在同人社交过程中,无法被‘提纯’出来的”22。“代餐”也不例外,如:“饿到昏迷,开始用家里的扫地机器人代小事情(指肖时钦—笔者注),它撞墙的样子很可爱,很好代……”23网络小说《全职高手》中的角色肖时钦是一位电竞选手,由于他操作的网络游戏职业是机械师,性格温和认真、一板一眼却时常被戏弄,经常被其粉丝社群认为跟机器人有些相似。有成员看到家里的扫地机器人程序出故障频频撞墙,联想到肖时钦的“程序”可能也会出现故障,于是“代到了”。从“机器人故障”这一要素继续延伸,就出现了更长篇幅的文字:
想给小肖搞个设定,仿生人,外形是人形,看上去稳重温柔,是由人类改造成半机械的,并没有使用机械之心,而是保留了人类的心,这颗孱弱的心让他不能上战场,只能做一个家用仿生人,管家之类。肩膀的血肉里有没长严的半机械体,一半机械组织露在外面,另一半在皮肤内,那里曾经被彻底轰碎,他原本也应该死去了,是一起长大的几个孩子攒钱救活了他,但改造手术还是太痛苦了,他这种温和的性格,原本可以放弃变成人形武器,但他在昏昧中有听见小戴(戴妍琦,《全职高手》中的另一名角色—笔者注)哭着对他讲想要他活下来。肖时钦就活下来了,成为有柔软外皮包裹的破坏神,不完全的机械,也是不完全的人。24
这段文字本身已很接近一篇小说,不过它是以“想给小肖搞个设定”的口吻叙述出来的,这代表作者是以一种与同好交流的心态写下这段文字,其意图是丰富肖时钦的角色设定(要素)。而且之后作者也没有继续“写完”这篇“小说”,而是转入了“小肖”和“小戴”的日常对话片段之中。这种形态的文字能否说是作品,就非常暧昧了,不过,不可否认这段文字显露了作者的个性和想法,具有一定的“作者性”。在这里,分析的重点并不在于明确什么是作品,而在于说明“代餐”作为社交环节中产生的语言碎片,既与创作交织,又无须以完成作品为目的。
当然,如果某个社群成员试图在角色身上引入难以简单“代到”的差异化叙事,那么他仍然需要创作某个文本(无论是否是一般意义上的“完整”文本)来传达自己的想法。在这样的创作中,作为叙事前提的所有社群共识都可以略去不提,由此形成的文本对于社群成员而言可能是“完整”而充分的,对于“圈外人”则未必。例如,在共有元白角色的社群中,写作者就不需再从头交代元稹和白居易的生平、身份、性格特征,直接描写新情节、新场景即可。从这个角度来讲,“代餐”亦可看作社群内同人创作的极端情况—社群成员对某些叙事要素过分熟悉,以至于连叙事的主体部分都可以省略。
除了表达非共识的想法,作者创作的动机还有许多层面,这毫无疑问是个复杂的话题。尽管不可能在此做完备的讨论,但笔者想指出,不少作者同时处于“两种环境”之中,一种是以宏大叙事为深层的现代环境,另一种则是以数据库为深层的后现代环境,两种环境对作者同时发生着影响。作者们往往既直接地从现实中寻求灵感,也间接地从源于文艺作品(尤其是大众文艺作品)的数据库中调用叙事资源。“代餐”素材的本质,正是在后现代环境下可被共享的叙事片段。在两种环境的共同作用下,以角色为中心的叙事也有可能受到现实的影响,承载作者对于现实的思考,而不仅仅是素材的拼贴。作者构思、塑造角色的方式,也很难和创造“典型人物”的现实主义文学传统彻底划清界限。不过,当作者在不同的社群环境中进行交流和创作时,其交流和创作的形态会相应地受到社群共识和惯例的影响,例如,同人创作更重视对角色的解读,而无须从零开始树立角色形象,等等。出于各种动机,作者们仍会在“代餐”或别的素材上填补血肉,创造新的叙事肉身;作者所带来的新的血肉也可以在数据库的环境下重被解析出新的要素,变成新的“代餐”,打开其他叙事空间,如此循环。
“代餐”为创作提供灵感,创作为“代餐”提供素材,在社交与创作密切交织的同人领域中,“代餐”作为最高效率的数据库消费方式,并不否定非共识、异质性或原创性。当“代餐”模糊了作者的身份与创作的边界,叙事本身就变得更加灵活,文学创作与文学生活更深地彼此交融在一起。



1 原文出自《红楼梦》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曹雪芹、高鹗:《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275—276页。

2 “CP”是Coupling(配对)的简写,泛指读者将虚构故事中人物配对的行为,这个词强调的不是客观现实,而是观众/读者将人物配对的行为和过程。参见邵燕君主编:《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CP”词条,词条编撰者为郑熙青,三联生活书店2018年版,第194页。

3 “嗑到”指“CP”爱好者们如同“嗑药”上瘾一般在“CP”的亲密关系与互动中获得巨大的满足和愉悦,是一种同好之间使用的戏谑说法。参见肖映萱:《“嗑CP”、玩设定的女频新时代》,邵燕君、肖映萱主编:《中国网络文学双年选(2018—2019)·女频卷》,漓江出版社2020年版,第1页。

4 “换头文学”也被称为“改文”或“改文小说”,最迟在2009—2010年左右“改文”的说法便已形成,并受到讨论,这一现象在明星粉丝圈内较为多见。

5 “脑补”是日语词“脳内補完”(のうないほかん,nounaihokan)的中文缩写形式,指读者在自己的头脑中对情节进行想象补充。

6 视频及评论见“英国那些事儿”于2022年2月9日发布的微博,引用日期:2022年4月16日。

7 “你推”指“你喜欢的角色”。“推”来源于日语词“推し”(おし,oshi),意为推荐、喜欢。

8 “阿秋_青石关的月色真美”于2022年2月24日发布的微博,引用日期:2022年4月16日。

9 同上。

10 “同人创作”意为建立在已经成型的文本(一般是流行文化文本)基础上,借用原文本已有的人物形象、人物关系、基本故事情节和世界观设定所做的二次创作。参见邵燕君主编:《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同人”词条,词条编撰者为郑熙青,第74页。

11 “萌要素”指“为了有效刺激消费者的萌而孕育成的记号”,这种“记号”最典型的体现是图形,如“双马尾”“眼镜”等可以在画面上呈现出来的要素。参见东浩纪:《动物化的后现代:御宅族如何影响日本社会》,褚炫初译,(台湾)大鸿艺术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版,第71页。其中“萌”主要用于表达二次元爱好者对角色或事物产生的强烈的喜爱之情,参见邵燕君主编:《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萌”词条,词条编撰者为林品,第23页。

12 参见王玉玊:《编码新世界:游戏化向度的网络文学》,中国文联出版社2021年版,第210—212页。

13 东浩纪:《游戏性写实主义的诞生:动物化的后现代2》,黄锦容译,(台湾)唐山出版社2015年版,第27页。

14 参见东浩纪:《动物化的后现代:御宅族如何影响日本社会》,第66—100页。

15 这是一个方便理解的简单例子,实际上角色的元叙事性是个复杂的话题,这里不展开讨论,只需要明确角色具备这样的性质即可。

16 bot,即robot的缩写。带有此后缀的微博账号类似于公共投稿箱,可接受某一范围内的内容投稿并定期进行发布。

17 “俄罗斯文学bot”于2019年11月7日发布的微博,引用日期:2022年4月16日。

18 诗与文见白居易:《白居易集》,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458、801页。

19 同理,不同的消费者从一段文本中可以解读出多种不同的要素,这些要素可能会形成多个桥梁,通向更多的小叙事。

20 这里的拟像不必是一个完整的、已有的角色,比如在前述猫狗视频的例子中,大小姐和少年只是对角色的设想而已,但也可以说“代到了”。

21 这并不意味着喜欢同一个角色的人就必定在同一个社群内,因为不同人对于同一角色的核心特征的共识未必相同,需要根据具体情况讨论。

22 王玉玊:《编码新世界:游戏化向度的网络文学》,第137页。

23 “洗砚”于2022年4月3日发布的微博,引用日期:2022年7月5日。

24 “狗派天下第一”于2022年4月10日发布的微博,引用日期:2022年7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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