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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Q报道 | 疫情下的书店老板们

欧阳诗蕾、陈查理 GQ报道 2020-08-27

三月的最后一天,在疫情期间曾发起众筹的单向街书店启动了新的经营方式:做直播节目。疫情之下,实体书店与其他实体零售业一样面临大考。大书店们以其品牌号召力发起各种活动,二、三线城市的中小书店则很难被看到,店主们不得不各显神通,积极求变。

每一场冲击都会带来一次行业转型。2008年受电商冲击导致的全国书店闭店潮之后,书店们纷纷开启了增加咖啡、文创等其他业务的复合空间“颜值”时代。而疫情之下,人群聚集被限制,书店转型之后重塑的空间意义受到挑战,店主们的应对之策是什么?

每个时代变化的节点,我们都在讨论书店。除了将它看作实业新陈代谢的标本,也是因为在书店的变迁之中,我们得以不断重新审视人与空间、与知识、与人的关系。



···············


不错的生意人

这作家梦是越来越远了。三月阳春,河北衡水武强县,44岁的程永辉一大早就站在自家“蔚蓝书城”里琢磨。前一天晚上他听最年轻的老舍文学奖得主、作家文珍分享写作心得和诗时,对自己作的那些诗失了望。作为店主他又心情激动,以往总觉得自己的店和大城市那些书店还是差了一些,但这回竟把作家请来自己书店的微信群了。

 

武强县没出现一例新冠疑似或确诊病例。程永辉的两家书店得以开门营业,疫情之下来客寥寥,好在新学期各校学生有教辅的刚需。一小时四十多分钟里,程永辉和100多位群友静候文珍的一条条长语音,同样静候着的还有全国各地40多家书店的微信群,期待她的语音被同步转来,几千人鸦雀无声。活动结束,程永辉邀请群友分享听后感。

 

知性美女,有人说。

 

群里好像没人读过文珍的书。过了会儿,有人提议,要能把《明朝那些事儿》的作者请来,就太棒了。我去给出版社提建议,程永辉说,咱们书店请不动。

 

这一场线上沙龙,是全国实体书店联盟“书萌”创始人孙谦和码字人书店创始人李苏皖联合发起的“星夜联航”的首场活动:邀请作家们在一个有主持人、群小助手、所有参加的书店负责人的主微信群开线上语音沙龙,再借助群助手同步转发到参与活动的书店社群中,由此带动书店的读者社群活跃度,进而拉动书店销售。

 

1月疫情蔓延以来,书萌微信群里的店主们纷纷关门歇业。孙谦发起面向全国中小书店的调查问卷收到1021份有效答卷,截至2月5日晨8时,有926家书店停止营业,37.02%的书店的资金储备只能维持不到一个月,42.02%的书店撑不到三个月。 

 

“干着急。”孙谦在电话里说,她在书店工作过12年,自认是传统书店人,疫情之前特别抵制抖音。但最近她开始劝书萌群里的店主们直播卖书,适应经营的线上转变。“你怎么能要我开抖音呢?”一些店主仍抵触,也有些店主开始摸索抖音、微博等软件的使用。但群里不少人都参与了孙谦发起的“星夜联航”活动,活动对拉动群热度和售货的效果因店而异,对程永辉来说,生意是生意,办沙龙的读者群是他的“纯文学群”,卖书的群是另一个。

 

2002年,在素以“高考工厂”闻名的河北衡水,程永辉就超前地在县城搞起“书吧”,提供一个地方让县里爱书之人坐下读书、喝茶。来的人却越来越少。2008年,他把书吧改成蔚蓝书城,增售文具,兼售教辅。

 

两年前,开店赚了钱的程永辉着手开梦中书店时去50多个城市的书店取经,这才发现书店林子里什么样的都有:诚品,喜欢,是未来书店的样子;读者书店,印象较深;更多书店好是好看,但店那么大,东西那么贵,又没什么人来,怎么养活自己呢?他摸不准盈利模式。

       

单向街东风店


去年12月21日,程永辉梦寐以求的“之外”书店终于在衡水市开门了,“繁华之外,必有净土;所有美好,如约而至”。店两楼,暖色原木装修,不卖教辅,选书质量比县里的书店高,也高于程永辉平时的阅读水平,“感觉市区人民的阅读水平、知识水平,还有知识储备量肯定要比我高得多。”开店首月盈利后就是两个月停业,还是县里书店卖教辅的钱来补贴它。 县里书店从18年前的11家减少到4家——新华书店一家,程永辉的店却扩张到了两家。这些年店里只卖好书、不卖盗版书,四处取经,合理扩张,因地制宜地卖教辅,程永辉自认是个不错的生意人,这次撑三个月没问题。说到那些叫苦的同行,他语气诚恳:“连三个月你都挺不过去,你最好是干脆以后就考虑不要开。”

“流量向知识分子靠拢”

“这是一封求助信,也是一份邀请函。15年前,我们创办单向街时,就希望它不仅是一家书店,更是一种精神与生活方式……”2月24日,单向街书店公号发布《走出孤岛 保卫书店|坚持了15年的单向求众筹续命》一文,当时身处日本的许知远在文章里念了一段语音。文章指出因疫情影响,书店2月份收入较往年下滑80%,因此发起50元至8000元不等的众筹助力计划。 众筹文章在微博上被转发两万多次:转发者有演员姚晨、歌手叶蓓,还有去年底曾在《十三邀》与许知远对谈的日本音乐家坂本龙一。文章也让程永辉所在的一个书店店主微信群忽然热闹起来,这个群自疫情起就忧心忡忡,此时讨论激烈。 群友甲:“单向是把同情和怜悯做到极致了。” 群友乙:“各有各的活法,只是大多数的书店只能望单向而触不可及。” 群友丙:“我不相信日子活不下去的人能出国旅游。我更不相信一个真热爱书店的老板愿意冒着书店倒闭的风险出去玩。” 群友丁:“喊救命和卖惨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群友戊:“老许去年上薇娅直播,没记错的话,单向历应该是买(卖)了七八千册(实为6500册),不过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参加其他直播。”


 

“它不是一个众筹,但肯定有情感的号召在里面。”单向街实体空间负责人武延平说,白色3M口罩捂住了他大半张脸,他解释,所有众筹项目都反馈的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由几位媒体人在2005年创办的单向街书店曾被香港文化杂志称为“京城文化策源地”,自有出版物《单读》颇有影响力。武延平说,消息发出后,也有一些企业向他们抛来了橄榄枝。

武延平

 单向街自救行动的声势越来越大。3月9日,晚8点,许知远在淘宝主持一场几大实体书店的联合直播,轮流连线先锋书店创始人钱小华、1200bookshop创始人刘二囍等人。喝了两瓶啤酒和一杯威士忌后,许知远开始直播,主要目的是推出书店盲袋。但最大的IP是淘宝顶流主播薇娅,直播开头,薇娅问:知识分子向流量低头,您怎么看?“我是抬头做的直播,为什么不能理解成流量向知识分子靠拢呢?” 许知远说。 南京先锋书店创始人钱小华开店24年。他和许知远直播连线时端坐着,像和观众们汇报一样说了最近的书店自救情况。许知远在连线结尾飞快问他:“你今天直播是什么感觉?你直播觉得很奇怪吗?反正我觉得很奇怪,但我觉得这是不是未来的潮流啊?”56岁的钱小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这是我第一次搞这个东西。” 

       

钱小华

 

先锋书店直播间的观看人次是5572,另一书店晓风书屋直播间是726,单向街书店联合直播累计观看量14.5万人次,同时播放与许知远连线时的薇娅直播间的观看人次是1680万。
“本来薇娅是找到我们,想和单向街一起做点儿事情。我们就想,最好找几个同行一起来把这件事情表达一下吧。”直播几天后,许知远在东京街头边走边在电话里说。他正在日本写作他的《梁启超》第二卷。  疫情也迫使单向街更新自身的商业模式。众筹发起以来,制订会员计划成了单向街实体空间负责人武延平的主要工作。单向空间的优势是有每年数百场线下沙龙的经验和出版社、作家资源,在理想状况下,线上运营将迅速扩大单向空间品牌的传播度,吸引更多公域流量。 3月16日,社群运营正式启动。单向空间会员计划中的一项服务,是建立读者群或书友群,推送优质阅读内容和闪购、促销、拍卖等优惠力度较大的线上商务活动。在已定下的运营方案里,许知远会针对会员群做几档音频节目。他写书,拥有自己的访谈节目,本身即是这个品牌的IP和流量,这是其他书店无法比拟的优势。         武延平在单向街东风店直播

 

在一些中小书店店主看来,一呼百应的号召力只是品牌连锁书店的特权,而它们又更容易占据疫情之下主流的传播渠道。出版业、书业微信公众号“做书”发了一篇题为《只靠情怀充值能拯救单向空间吗?》的文章,“也只有网红体质的单向空间求救信能够得到群起响应,各界解囊。”指出这一行为将提前透支文青们的钱包,使更多声不响名不振的书店得不到关注。

 

“我不会给任何书店盲目打钱,商业是商业,风险是商业计划中应该考虑到的一环。如果十几二十年老是倒闭求救,那可能要打磨自己的商业方案。”南京换酒书店老板张雪健在个人豆瓣上吐槽。

 


无情带货群

当程永辉正聆听文珍的语音分享时,辽宁沈阳的离河书店读者群也在同步直播。店主一号孙晓迪感到“解放了”,“终于不用盯微信群了”。

 

离河书店的读者群是2月13号拉起来的。疫情发生,书店关门。连续二十天收入为零后,孙晓迪和高明坐不住了。店主二号高明加过一些微商群,群主一声“五斤鲜梨,现在报数”,群里一溜“一二三四五”。“那我们也能拉个群,”高明和老婆孙晓迪商量,“照猫画虎地整,卖书。”

 

“书店群是整灵魂那个事的,它整不了这种赤裸裸的买卖。”38岁的高明说。为了精准找人——别加进来一堆只交流读后感的,离河书店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不能华丽等死,得浑身是泥、打着滚地活下去》,文末留下二维码,名为“无情卖货群”。每个人进群前都要再经受一番拷问:“这是‘无情卖货群’,你是不是来买货的?你想清楚了吗?”群公告写,是买卖把我们连接在一起。

 

建群后,孙晓迪的工作时间是早8点到晚11点,维持群热度比平时开门营业时还累。无情卖货群搞接龙游戏,每天话题都不一样,“烂书分享第二弹”“你最喜欢哪个书里的食物”,每个人入群要改备注“名字+在读的书+阅读进度百分比”,孙晓迪不得不每天挤出时间来读书,不然阅读进度在群里跳来跳去,她不好意思发视频卖货。高明看的是从死亡写起的苏珊·桑塔格等人的逆向传记《暮色将至》,已经“0%”了好些天了,一天突然蹿到“5%”,高明夜里11点还在读,“怕被比下去。”

 

一开始,群友们一股脑儿地想买《鼠疫》中文版英文版和《血疫》,后来看到“流感”两个字都想吐。孙晓迪推许倬云的《万古江河》、方方的《乌泥湖年谱》,介绍得很具体。不喜欢的书进了也懒得推,放书架上让游客买好了。有人看到推荐,不错,遂上网购买打折款后再向店主致谢,“谢谢推荐啊”。

 

“我都给整笑了。”孙晓迪说。踢群。这是原则问题。

 

开书店前,高明是报社记者,孙晓迪是出版社编辑,出过5本书。两人从北京回到沈阳后再找工作,挺难。重新适应沈阳的过程有些煎熬,孙晓迪天天憋家里写作,遇上创作瓶颈,情绪低落。高明想如果开书店,可以让孙晓迪出来见见人,两人也能“找到在这个城市的位置”。2017年开店是个50平米的小集装箱,店差点儿死掉,两人便把自住房给卖了,“为啥花这么多钱,是因为这个时代不会给小书店机会的。”卖房那天起,他们决定要建立一个沈阳文化地标,南京有先锋,广州有方所,那沈阳也要有离河,在全国的书店里有自己的声音。

 

什么是沈阳的血统?重工业。离河书店由车间改造成,店里现在还悬着一个天吊,书架跟工业设备结合。书店所在的1905文化创意园原来是沈阳重型机械厂,店漂亮,又在文创园,常有来玩儿的游客阿姨们上店里拍照,笑眯眯地无视店门口的“谢绝拍照”牌,笑眯眯:“让姨拍照,给你宣传宣传。”高明再一位位请出去。

 

“我们开书店最开始是很骄傲的,但是我知道读书人也很骄傲。”高明说,想开一家能给读书人一些尊严的书店。沈阳有的大书店里头卖烧烤、卖牛排、卖咖啡,小孩在里面疯跑,高明觉得书店不是那样的地方。开了店,从书店面积、装修、流动资金,这些账算得清清楚楚。书虽然没有保质期,能一直放着,但每个月也总得卖出去一定量才够吃饭。图书的平均折扣,一本书的利润做到最高也就是3.5折左右,卖1万块钱书出去,也就挣3500块钱,交了房租后还剩多少?怎么吃上饭?

       

单向街东风店,这里进行过几场淘宝直播


今年1月以来,他们看到其他小书店的停业通告,也动过念想,又觉得这样辜负了读者。他们考虑最坏的打算就是卖车,撑不下去再撤。读者救了他们。无情卖货群拉群第一个24小时,他们卖了1万块。不少是从离河50平米集装箱时代时就相识的顾客。有人上来就充值,转1000块钱给高明,完了啥也不买。有英文很差的熟客一下买了3本单价超百元的英文书。高明问,你这玩意儿看不懂,还买它干吗?对方答,我留着收藏。一位拮据的年轻人,以往到离河书店只挑30元以下的书买——最近为离河花了快300块钱。别买了,高明劝,离河已经度过了最难的阶段。让我尽一份力,那位年轻人说。

 

“说句官方的,我们是一个典型的私域流量的书店。”高明说,“我们没有那种像某书店那样一呼百应的影响力。为我们续命的这些读者们的情谊真的是一本一本书积累起来的。”

 

2月中旬物流运转后,南京的换酒书店恢复了线上旧书售卖业务。一版一印的《〈围城〉汇校本》《现代美国妇女》《罪与罚》、玛格丽特·亨特英译的《格林童话选》……到2月底,换酒书店老板张雪健和妻子曹蓉计算,线上售书的营收基本可以覆盖他们一个月的房租成本。1月20日闭店后,换酒书店至今没开门,书店毗邻南京夫子庙老门东景区,主要读者是游客和大学生,现在都在家待着。但书店基本没有亏钱。

 

从2018年开店起,换酒就在微信上不定期推荐张雪健从各地淘来的旧书。大学时,张雪健常到北大附近的豆瓣书店,深受影响。“豆瓣书店的气氛、理念都是换酒书店模仿的对象。18岁的我喜欢,现在也还是一样喜欢。”他从豆瓣书店学到了背景音乐的重要性、要准备藏书印,他设置了和豆瓣一样的一个书籍分类“关于书的书”。

 

张雪健读书多、快、杂。晴耕雨读,书能换酒,图的是自在。最开始,他放些旧书在店里,是想做个文化点缀,但一些漂亮的旧书出乎意料地受年轻人欢迎,成了换酒书店的主营业务之一。

 

2月底,他在微店上架了几本90年代出版的三毛的书,很快售空。原本,作家三毛不在换酒书店的选书范畴,读者推荐下,张雪健找来读后,发现这个他认为过时的作家写出了十八九岁人的心境,这也让他更了解自己的读者群。不过只要有人来店里问大冰的书,张雪健都答:“我们没有这本书。”再建议,喜欢看小故事可看《皮囊》,喜欢人情冷暖可读李娟。若寻来者一口南京话,便推荐南京作家葛亮的短篇集。如果读者始终坚持要买大冰的书,他就建议去离换酒不远的新华书店看看。

 

孙晓迪觉得自己书店约等于潮牌“买手店”,节省的是读者筛选的时间。“我的书店,以一己之力杜绝了大冰刘同张皓宸卢思浩他们,我觉得我已经很可以了。”她在知乎栏目上写。开店几年,她觉得读者的品位也塑造了离河。有阵子运营艰难, 高明把热播剧《都挺好》的原著小说放在了离河书店门口,一个月后无人问津,他又默默把书收了回去。“我们的读者他不让你这样,你即便这样了他不买账,你说你为啥还卖?”高明很得意。

 

“无情带货群”终日热闹,之前建立的读书群却一片死寂,只能解散。高明有点儿彻悟:把书店与人连接在一起的不是读书,是买书与卖书啊。以前他老爱叫顾客“读者”,但现在他寻思“读者”不是跟 “作家”和“出版社”对应的吗?人家掏出真金白银地消费,我怎么就一副高人一等的知识分子形象了呢?

 

疫情刚发生时,孙晓迪被恐惧、对疫区的关切和书店惨状压得喘不过气。建了微信群后,忙都忙不过来,群里一直活跃,“慢慢地就会有那种感情,反正觉得好像每天也没有那么难”。最开始卖货不能走快递,她和高明开车一户户地送,大家都戴着口罩,门两边连声“谢谢,谢谢”。

 

“无情带货群”的月营收超4万,跟闭店前月收入差不多。群友们的激情消费消退,营业额一天也能有个两千多块,高明觉得线上运营开始步入正轨了,等熬过疫情,店里可以同时有线上线下的营收,他们还能靠做内容在网络上拉到更多新的读者。夫妻俩都有很强的表达欲,不断给书店公众号写文章分享近期心得。3月中旬,“做书”和“书萌”公众号都转发了离河的文章,孙晓迪特别激动。

 

“我们虽然在被时代淘汰的边上,但是还能硬着头皮往下弄。那些老书店该怎么办?有的时候我也替同行焦虑。”看着有书店停业的新闻,高明心里就难受一阵。



变,不变

在北京,卿松、邓雨虹夫妇每月要为地处海淀黄金地段、仅有62平米大小的豆瓣书店付两万元租金,加上水电、人力等成本,月均支出超过4万。店里常年卖打折书,利润微薄,时不时就需要店主卿松接一些图书设计的私活补贴。

 

再过两个月,又是一年一度交房租的时候,书店和库房加起来,卿松一次得交出去27万。

 

27万,卿松和邓雨虹在今年2月就已经备好了,“晚一天交都会被赶走的,没有说让你缓一缓这种可能性。但这个房租是我们所有的积蓄了,我们的流动资金很惨的。”电话里,卿松语气慢悠悠。不少书店自救时打出“保卫书店”口号。卿松没有公开求助,也没发一条相关朋友圈。

 

今年之前,微信上购书的外地读者给豆瓣书店贡献了约40%的营收。豆瓣书店的4个微信号由3位店员轮流负责运营,加过书店微信号的老读者有一万余人,他们会刷到店员在朋友圈不时发布的库存信息和图书推荐,有意买书的人再私聊店员——这是卿松能接受的营销极限。即使在线上,豆瓣书店也保持了一对一、人与人的交流。

 

这场疫情让不少传统书店迅速改变观念,发起众筹、吸纳会员、接触抖音,卿松表示注意到了同行主动增加私域流量的行为,但他没有兴趣。 

 

“要是真的做什么模式的话,我早就改变模式了嘛。”卿松说,我们只是手艺人,靠天吃饭。

 

豆瓣书店营业14年。钱小华说,平常找不到的书,往往能在豆瓣书店发现。他在二手书市场见过卿松选书,目睹过一摞摞豆瓣库房里被读者预订的书。令他很羡慕,“卿松非常了解读者需要什么。”十多年前,卿松曾一次性进了两千多本知识分子储安平的书《储安平与〈 观察〉》和《储安平文集》,放在门口卖,因为自己欣赏。“豆瓣就是一门心思在做书。它的价值取向就是自由。”钱小华评价。

 

为什么要开书店、要保卫书店呢?卿松最近想到这个问题。他当年的初衷单纯,喜欢书,便开了一家书店。性格内向的他认得出老读者的面孔,会打个招呼,聊两句近况,书店里,人和人都舒展、自主。他记得有个男生,读书时来,上班还来,结婚后来,有了小孩后,带着孩子来。他觉得这就是书店的意义。

 

“我们可能只能代表自己(说话),书店影响了一部分人。保护了书店,也就保护了大家。”卿松说完马上否认了他的上一句话,“ 也不能这样说(保护书店),也保护了以这个书店为堡垒的人吧。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说啊?”他犹豫着问我。

 

“像这个书店(指豆瓣),一天卖不了多少书的,但是呢,如果彻底没有书店,大家只管吃喝,那我觉得这个社会就会缺少一点点儿美感。我们很多人并不买书,但是书店在这里,我们感到心安理得,它如果不在的话,会导致一种文化恐慌。”阿乙说。

 

一些中小书店店主在采访中都表达了对南京先锋书店的尊敬。作家阿乙也是如此。在单向空间大悦城店的沙发座上,阿乙说起自己去过的国内外很多著名书店。他郑重地告诉我,先锋是可以代表亚洲的书店,他钟爱先锋书店的那些乡村书局,这些年他把先锋的乡间书局都跑了一遍。别人的尊重并不能减少先锋老板钱小华的忧虑。与体量小的豆瓣书店不同,先锋书店有15家门店,这次一口气闭店一个多月,他估算所有门店房租加上100多位店员的工资,亏损额在100万以上。

       钱小华在先锋书店

 

 “这一个月我们没有睡过一天好的觉,恐惧和压力是扑面而来,每天都在噩梦中醒来。”钱小华在电话里坦言。

 

除夕前夕,武汉封城,在南京,钱小华关闭了所有先锋门店。自1996年在南京太平南路创立首家先锋书店以来,这是钱小华最艰难的时刻之一。

 

先锋15家门店或在市中心,或设在总统府、中山陵、老门东、颐和路等重要景点,或依傍优美乡村而建,常被列在“中国最美书店榜”和旅游攻略里。对于“网红打卡点”,钱小华特别高兴。他主动说,春节是先锋书店最大的旺季之一,销售额接近200万元,和国庆、五一并列先锋营收高峰,“(人)挤都挤不进去的。”

 

“我觉得每一次转折关头都是一场命运的选择。”钱小华忧虑书店行业的未来。2008年后,在低价、高效的购书网站冲击下,钱小华说,那几年全国倒了至少1万家书店。一些幸存者转型为复合空间,走向“颜值”时代。2019年,先锋书店的线上业务只占到6%。把线下流量引到线上、发展互联网销售,是钱小华此前定下的2020年目标。

 

“我想整个行业都会进入到重新洗牌的阶段。独立书店上半年营收困难都很大,商场里面规模书店更是雪上加霜。我觉得行业向互联网化和虚拟化的方向发展,都重建自身的社群,寻找独特的路径。”钱小华忧虑的是,人们可能会在疫情居家时间形成在互联网直播购书的消费习惯,这将会对实体书店的未来产生深远影响。

 


书与人

2月初,诗人北岛在西班牙马略卡岛,给钱小华发去微信问,先锋15家书店怎样啦?几天后,北岛到了摩洛哥,又打微信电话和钱小华说,要开辟网上销售渠道,邀请作家做直播、音频来促销。

 

阿乙、作家梁鸿、诗人蓝蓝、梁小曼、导演王超也主动向钱小华伸出援手、出谋划策。但对钱小华来说最感动的是许多人在书店众筹“盲选”中留言希望由他选书,“你说他叫我来帮他们选书啊,这个还得了,这个我觉得还得了啊?!”56岁的钱小华在电话那头激动起来,“这是对我这个做书人的最好的奖赏。”开书店24年,他觉得最动人的是生命的相连, “你看通过一本本小书在自己的手上滑过去,那个滑的一瞬间就是生命的刹那,跟一个生命的相遇。”

       钱小华


离河书店建立微信群线上运营了一个月,售出会员卡57张,获得流水4.3万元。如果在线下要实现这个数字,每天至少迎接八百人次,要说至少一百次“你好”——孙晓迪形容,像是闻到了肉香味儿,“你再让我回去吃菜,我真没法做到一如既往。”

 

开店之始,高明和孙晓迪想开一家沈阳“莎士比亚书店”,成为与这座东北老城血脉相连的文化生活场所,体会800万市民的悲欢离合。但开店中,他越发郁闷,为啥那么多人觉得书店是不需要考虑盈亏的精神家园,人们熟练地在各个实体书店闲逛带娃消磨,熟练地用手机拍下心仪封面,发朋友圈赞美精神家园,再回家网购。“那些精神的文化的东西都很好,可很难让我把店支撑下去。”高明说现在他每天琢磨的是销售额、KPI。

 

 在长沙,一家叫镜中的店原本要在3月8日开业。

 

那是诗人张枣逝世十周年的纪念日。店主刘海蒂喜欢张枣,店是岳麓山下的三楼民居,第一楼是书店,二、三楼是民宿,店名也取自张枣的诗——“镜中”。楼外樱花已经开了一树,工人们因为疫情无法施工,刘海蒂筹备半年的书店4月再开始装修。

 

“这个就是生老病死,自然现象。”刘海蒂把书店的兴衰和转型看得很淡。她是北方人,到长沙求学,对星城夜生活和湖南卫视缺乏兴趣,有种漂泊感。在书中发现张枣后,她觉得找到了和这个城市对话的根基。2018年,张枣逝世八周年时,刘海蒂做了一次活动,请北岛、陈东东、宋琳及和《今天》杂志或张枣有关的老友到长沙读诗、对谈,给张枣扫墓。等疫情结束,已经过了梅花落下的季节,但刘海蒂想,喜欢张枣的人还可以在树下读张枣。这甚至和开不开书店没有关系。

 

程永辉总喜欢在店里待着,因为戴口罩,他眼镜片上总一阵儿一阵儿起雾。虽然书货走款、水电房租全是他经手,但每次到店里,他愉悦、轻松。县里依然没事,但县城下边的村封着,学生们在他这儿买教辅材料的时候,程永辉附赠出去八十本新冠肺炎集体场所防疫知识小册子,又想办法给捐了一万块钱。

 

这些天,程永辉在读《应物兄》,“去年茅盾文学奖里的一本。写了大学里面的好多事,还有知识分子之间的赏识和交恶。适合知识分子读。”他说。

 

像洪水,像“非典”,一场场灾难总是会过去的,程永辉总惦记着,群里活动还要继续。等以后疫情过去,他要到店里定期办朗读,他已经建了“之外”,留了块六七十平的地方,能把大家都接进来读自己喜欢的书,市里的“之外”要搞活动,县里的蔚蓝书城也要。    


本文刊载于《智族GQ》2020年4月刊


看完书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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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撰文:欧阳诗蕾、 陈查理

编辑:胡安、 靳锦

摄影:张博然、 朱畅

运营编辑: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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