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国内首部女性独白剧《听见她说》终于开播了。这部由赵薇监制的剧，灵感来自BBC剧情片《她说：女性人生瞬间》，算得上是内地影视一次极大的突破：全员女演员、在微观空间里拍摄、独白形式、每集聚焦一个女性议题。第一集《魔镜》里，一个从小听着各种身材羞辱长大的女孩儿，在镜子前一边回忆，一边化妆、自拍、卸妆。“她那条象腿”“瘦得像根麻秆”“打狗棍儿”，是她曾经收到的评价和外号；她从读书期间的小透明，变成同学聚会上的“女明星”和朋友圈里的高赞收割机，是她涂生发水、戴假发、化两小时三十七分钟的妆、根据科学搭配色彩的努力成果。精彩的地方不少。演员齐溪的演技非常能牵动情绪，部分台词也可圈可点，然而更精彩的，可能还是——弹幕。不断飘过去的实时弹幕，由各位网友合力完成，促成了这一集不可或缺的完整的表演。“皮肤好？？？？”“可是画成这样我没觉得好看啊”“脸上这坑”“就这皮肤状态不敢恭维”“这妆容我欣赏不来哪里美”“皮肤状态不好干还有颗粒感不细腻，妆太浓有点脏”对“清爽的脸”和“浓妆”的比较，依然是在对她人的容貌进行优劣评判。
看着主角的故事，虽然大多数人可能已经足够感同身受了，但弹幕墙背后的众人，仍努力地用实际行动，让我们看到了更加鲜活的身体羞辱。在短片里，主角细数了自己从头到脚的很多“缺点”：毛发稀疏、宽眼距、塌鼻子、薄嘴唇、大腮帮子……这一切，在美容和美妆里都有相应的技术手段可以改造和修饰。化妆品、护肤品、时装、膳食、健身、保健、抗衰老，只要你花钱，你就能买到一种年轻的、肤白尖下巴小脸紧致光滑……的美。
主角也说：“这是个看脸的世界。”曾经被单相思的男同学起侮辱性的外号、被班花瞧不上，如今在变得“如女明星一般漂亮”时，收到了男同学主动的关心，收到了班花的讨好和亲近。凭着漂亮的脸，她也能理直气壮地嘲讽男同学的秃顶，建议其去做做植发。但是，这种底气会因为一条滑落的双眼皮贴，而瞬间崩溃。她会迅速坠入担忧自己丑陋的窘境里，并且为“自己暴露了自己是人造的美丽”而羞耻。长得好看就能活得更容易，为了活得容易要克服困难变得更好看。这是个审美工业和资本共谋的死结。如这个故事的名字，魔镜是所有外界给予的、狭窄逼仄的美的标准。女性正被镜子看着，被模特和范本影响着，镜子却无法真实反映出她的样子。久而久之，她也将学着用镜子的眼光来看自己。演员齐溪在花絮里说：这个造型给她本人带来了强烈的不舒适感，反而帮助她完成了这个角色，凸显了“她”困在主流审美中的处境。问题并不在于我们要巴掌脸还是筷子腿，因为每天流行什么根本不重要，因为如果永远只有单一的审美在流行，那其他所有不符合的模样都将会受到羞辱。事实上，不管你的身体变成什么样，都没办法让那些镜子一直满意下去。总有一拨拨外貌警察在互联网世界里明着巡逻暗着潜伏，见到不符合某某标准的就凛然出警。同时，作为商家，也不希望自己的消费者对自己满意。
这种身体羞辱，除了绑架女性的审美观，还可能影响她的能力。“我的小腿很粗，它让我拿过全区短跑比赛的冠军。”说到这里，她面容平静，嘴角上扬。她想起有一次穿着新裙子当领旗手，心情得意之时，听见后面的护旗队在小声议论：“看，她那条象腿。”她的好心情瞬间被击碎了。从此她再也不露小腿，再也不参加运动会。尽管她本来很有可能在体育运动上获得自信和不错的成就。对“少女感”“白幼瘦”的热烈追求，莫不是为了从苗头就掐灭女性的抵抗力和攻击性，从而减少强有力的对手？就算她已经显露出了实力和才华，人们先看见的也还是她的外貌。歌手碧梨（Billie Eilish）总是爱穿宽松和超大号的衣服出镜，表示不希望别人把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材上评头论足。但偏偏有人要说：“她就是想掩盖她的肥而已。”今年她去度假，穿了暴露的比基尼，看到照片的网友也沸腾了：“我不再喜欢她了，刚过18岁就变得像个妓女一样。”“你怎么能一边大谈不走性感风一边又穿成这样？”前不久，更有网友对她一张紧身背心的照片发表羞辱言论：“碧梨花了十个月就长出了三十多岁母亲的肚子。”在今年三月的迈阿密演唱会中，碧梨展示了一段独白视频，其中，她一边慢慢脱掉衣服直到露出内衣，一边配以缓慢而淡定的旁白：“虽然我感觉到你们的视线、你们的否定、或你们轻松的叹息，但如果我以此为生，我将永远寸步难行。”碧梨是勇敢的，而这部剧的主角曾深陷他人的眼光中无法自拔。她在朋友圈里元气满满地写：“粗发——！”又在卸妆后沮丧地追问自己：“出发。出tm什么发，去哪儿啊？干什么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把时间花在了照镜子、穿搭、自拍修图、收获好评上，但为了什么而这么努力？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这一集的结尾，是主角望着窗外，干净的素颜浸在城市的夕阳里，她说，外界定义的完美是苍白的，做自己才最完美。发起人赵薇也在微博里表示：希望我们的内心更强大一些，你的自我越是丰盛，就越不会被外界的声音所裹挟。
但是这个故事仍然是局限的。女主角的觉醒，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幸运。她遇到了一个好心的整容医生，告诉她：“姑娘你很漂亮，不需要整容，自信的女孩才最漂亮。”（而现实中的医生谁不是巴不得给你指出一堆缺点制定个全套方案？）她有电话那头的好友的鼓励和引导，让她体会到健壮身材也是美的，让她能够在最后仔细端详镜子中的自己，看着自己“屁股有点大”“脸上有点雀斑”——但是“我挺喜欢的”。她有一屋子的时尚品，从各种衣服鞋子包包到繁琐的化妆品，初二时就能穿上妈妈从国外买的新裙子，能说出一长串的整容计划。在花絮里，扮演主角的齐溪也难以置信地说：“这女的不干别的了？”为了凸显主题，影视夸张化了这一点。但现实生活中，那些很少收到过真心夸夸的女孩，那些缺乏“改造自己”的资本的女孩，她们该怎么消化所受到的身材羞辱，以及时尚和流行广告的诱惑？尽管升华来得有些突兀，但这个作品还是值得首肯的。这样的独白剧，至少让女性个体回到了一间如伍尔芙描述的“自己的房间”。不需要和男人谈恋爱或和其他女人争吵，而是可以谈谈她自己。让她女性的经验，最大程度地呈现在镜头前。虽然在第一集的剧情和人物设定上，它依然可能不是一面最真实的镜子，但是我们并不需要期待它拯救每一个人。因为自己与众不同的际遇，才形成了此刻这个丰盛的自我。P.S. 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部分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