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荒诞的事情，莫过于将拉姆赞·卡德罗夫（Ramzan Kadyrov）评为「杰出人权捍卫者」。很多人觉得，说卡德罗夫是人权卫士，就好像把诺贝尔和平奖颁给了希特勒。过去数十年中，国际人权组织指责卡德罗夫严重侵犯人权，其行为包括绑架、非法处决、酷刑、侵害妇女和同性恋者权利等等。◎ 卡德罗夫2021年10月在莫斯科参加就职典礼。
在国际社会眼中，卡德罗夫是无恶不作的典范。但是，有一些人却认为他捍卫人权、充满正义、维护和平。卡德罗夫是目前车臣共和国的首脑，控制着一片最让俄罗斯感到头疼的土地，虽然这片土地现在是俄罗斯境内的自治共和国。◎ 车臣共和国在俄罗斯的位置。
不过，除了这片敏感地带名义上的首脑这一身份外，卡德罗夫也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力量，大约有3000到5000人的规模。因此，有人认为，卡德罗夫是「俄罗斯的安禄山」，还有人说「普京下台，车臣必反」。然而，目前看来，卡德罗夫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忠心，普京对其也十分放心。2022年年初，当俄罗斯和乌克兰剑拔弩张之际，卡德罗夫就充当急先锋，对媒体说自己是「普京的步兵」，只要普京下令，他就会出手，将乌克兰拿下。卡德罗夫如此积极地表现出「已准备好为普京而死」的忠心，言辞之谄媚，令听者都不禁脸红。◎ 卡德罗夫和普京常常见面，二人非常亲密。
事实上，卡德罗夫这样「表忠心」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总是把诸如「毕生忠于普京」一类的话挂在嘴边。而普京心里，有没有把卡德罗夫当成亲密伙伴，无人知晓。但在外人看来，将卡德罗夫这样十足的「混蛋」留在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这些年来，卡德罗夫所犯下的恶，已可以列出一个极长的名单。从2004年卡德罗夫担任车臣共和国第一副总理开始，掌握了实权的他就开始为非作歹。在2005年，他曾带领150名武装人员包围过隔壁达吉斯坦共和国的政府，还宣布要在车臣共和国首府建立「欧洲最大的清真寺」，并在车臣实施伊斯兰法内容，禁止赌博和饮酒，后又强制妇女戴头巾。他还禁止丹麦人入境，因为丹麦有人画了有关穆罕默德的漫画，他说那人应该「被活埋」。甚至，他将难民称为「国际间谍」，并清理了难民营。同时，他「严以待人，宽以待己」，2006年就开始建造自己的官邸，占地12万平米，花了数千万美金，还建立了自己的搏击俱乐部。他爱好赛马和足球，通过权力操控体育运动并从中获利。◎ 卡德罗夫的「宫殿」由车臣政府拨款建造。
自此以后，他一边镇压反对者，一边以自己意愿「改造」车臣，并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2006年11月，人权观察（HRW）就发表了有关车臣出现酷刑的报告，指责卡德罗夫犯下「危害人类罪」。人权观察认为，在车臣共和国出现的大量「被消失」和酷刑，其背后都有卡德罗夫的授意。国际受威胁群体协会（Society for Threatened Peoples）则称他为「战犯」，称车臣发生的75%的谋杀、酷刑、绑架、强奸背后，都有卡德罗夫指使。赫尔辛基人权联合会（IHF）表示，卡德罗夫经常绑架反对者的家属作为人质，将他们关在混凝土建成的非法监狱里。甚至，还有指责声认为，卡德罗夫存在严重的虐杀行为。有视频显示他的手下曾将车臣游击队员的头砍下展览。另有一些国际组织发现，被杀的反对者身上有被虐待的痕迹。◎ 卡德罗夫与他的私人军队。该军队多次执行卡德罗夫的命令，受到国际社会指责。
2009年，国际人权组织调查员埃斯特·米洛娃（Natalia Estemirova）就在调查卡德罗夫时被绑架和枪杀。而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有的反对者房子被烧，家人受到威胁，有的则莫名消失，还有的被堂而皇之地肉体消灭。◎ 车臣画家为埃斯特米洛娃画的画像。埃斯特米洛娃在2009年被绑架，目击者称听到她呼喊，最后在车臣共和国附近被杀害。
除此之外，卡德罗夫明确支持对同性恋者进行法外处决，并消除同性恋社区；他公开支持一夫多妻制，认为这符合伊斯兰教传统；他让自己还未年满12岁的孩子进行综合格斗，并不佩戴任何防护装备。饶是这样，2021年末，车臣地区的人权监察员仍将其评为「人权捍卫者」，这在外人看来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了，而卡德罗夫自己却欣然接受。任何人在详细了解卡德罗夫的所作所为后，都会被他的「恶」所震惊。因为不管从数量还是残忍程度上，都可以说是罄竹难书。可这样的人，普京为何会让他继续存在，并给予支持呢？最让人感到困惑的，其实并非是卡德罗夫骇人的罪行，而是普京对他的任用。他一开始不仅不忠于普京，还是车臣独立运动的成员，专门与俄罗斯为敌。卡德罗夫1976年出生在苏联。他的父亲艾哈迈德·卡德罗夫（Akhmad Kadyrov）是车臣的一位伊玛目，即伊斯兰教领袖。早在俄罗斯帝国时期，车臣就与俄国不共戴天。这其中有宗教原因，也有历史原因。老卡德罗夫也不例外，其家族曾在斯大林时期被驱逐出车臣，后回到此地。苏联解体后，老卡德罗夫就成为坚定的反俄分子。1991年，时任车臣共和国总统杜达耶夫（Dzhokhar Dudayev）发表了独立宣言，要让车臣独立出去，但俄罗斯联邦拒绝承认。老卡德罗夫支持杜达耶夫，支持对俄罗斯发起「圣战」，并作为民兵指挥官参与了第一次车臣战争。极端的老卡德罗夫那时候甚至说过：「由于俄罗斯人数多于车臣，每名车臣人要杀死150个俄罗斯人。」
当时，卡德罗夫是他父亲的私人保镖和司机，努力想在父亲面前展现出狂热和忠诚。◎ 苏联解体后，一名车臣士兵踩着列宁雕像。
第一次车臣战争于1994年爆发，持续了两年，死亡超过十万人。战争结束后，双方都元气大伤，更为极端的原教旨主义者趁虚而入，逐步主导车臣，开始不断针对莫斯科发动恐怖袭击。由此，到了第二次车臣战争时期，老卡德罗夫的思想发生了一些变化，开始反对瓦哈比派圣战分子，转而帮助俄罗斯军队。2000年，俄罗斯军队终于控制了车臣，普京选择任命老卡德罗夫为车臣共和国行政首长。然而，四年之后，老卡德罗夫在苏联胜利日庆典上被暗杀。车臣独立运动首脑承认，为暗杀付了钱。◎ 普京与艾哈迈德·卡德罗夫，后者最终在车臣首府体育场内被恐怖分子用地雷炸死。
而在整个过程中，卡德罗夫与父亲一样，始终变换着立场。不同的是，老卡德罗夫后来背叛车臣，未必是出于私利，很可能是对瓦哈比派的恐惧促成的，但卡德罗夫比其父做得更彻底，完全投入了普京的怀抱，表现得愈发像普京的猎犬。他发现了「财富密码」，即只要忠于普京，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而对普京来说，让车臣人镇压车臣人，亦是最好的办法。一方面，卡德罗夫比普京更了解车臣，了解当地反对组织及其行为方式；另一方面，卡德罗夫再糟糕，毕竟是车臣人，总有一部分人不愿意投靠车臣游击队搞独立运动，他们就是卡德罗夫争取的对象。此外，卡德罗夫的权力、军事力量和腐败，还可以作为痛击反对者的武器。然而，无论怎么说，卡德罗夫毕竟是十足的恶棍。这样一个人，对普京来说，既是利剑，也是隐患。对于俄罗斯来说，车臣的存在首先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车臣人又称切钦人，是北高加索地区最大的民族，主要生活在车臣共和国。在18世纪末，俄罗斯帝国的势力范围就拓展到了高加索地区。而这片地区，此前一直置身于波斯、拜占庭、阿拉伯等文明的冲突之中。其中，格鲁吉亚是东正教国家，阿塞拜疆和车臣共和国是伊斯兰教国家，亚美尼亚的宗教则是基督教的另一分支。◎ 高加索地区国家分布。车臣属于北高加索地区。
车臣人与其他高加索地区的民族一样，自18世纪以来，就在土耳其和俄罗斯两大力量中艰难求生。而车臣人的信仰受到奥斯曼土耳其影响，对于俄罗斯始终带有仇恨。到19世纪时，俄罗斯为了镇压车臣，不断进行血腥屠杀，更加强了原有的仇恨，影响一直延续至今。在21世纪土耳其和俄罗斯的地缘博弈中，车臣也至关重要。第二次车臣战争后，来自沙特阿拉伯的瓦哈比派在车臣兴旺起来，又使得原本复杂的关系变得更为复杂。而对于这样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普京的做法相当聪明。他给了卡德罗夫权力，以及随之而来的金钱和享乐，借助卡德罗夫这个「恶棍」之手，让车臣这个「高压锅」暂时保持相对的安宁。但是，卡德罗夫既然能背叛车臣，那就意味着，他也能背叛普京。一旦风向转变，卡德罗夫很可能会毫无顾虑地从普京的仆人变成普京的敌人。因此，说「普京下台，车臣必反」不是没有道理，说卡德罗夫是「俄罗斯的安禄山」也不完全是在玩笑。虽说目前来看，只要普京还在台上，时机还没到，卡德罗夫就还是他「忠实的伙伴」，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卡德罗夫成为敌人这个「远虑」，普京应该得考虑一下了。由于卡德罗夫不断胡作非为，这些年来，他已成为国际社会所厌憎的人物，几乎在所有人权组织那里，都有挂号。在如今，俄罗斯和乌克兰日渐紧张的时刻，卡德罗夫很有可能首先被打击，作为一项对俄罗斯的制裁。2017年，美国就根据「马格尼茨基法案」对卡德罗夫进行过制裁，指控他个人参与过镇压、酷刑和谋杀，他也因此被列入美国财政部的黑名单。到2020年，他和妻子、孩子都已被禁止进入美国。他的社交媒体账号也在后来遭到封禁。而现在，随着美俄关系变化，作为普京「鹰犬」的卡德罗夫，大概会不断遭到不同程度的制裁。一旦这种制裁真的打在了卡德罗夫的「七寸」上，他与普京之间的关系也可能发生改变。确实，对棘手的事情用「猛药」，这可能是目前俄罗斯解决车臣问题的最好方式。但对普京来说，「亲小人，远贤臣」也很危险，何况卡德罗夫这个「小人」，什么事都有可能干出来。毕竟，一个立场左右摇摆，能对敌人残酷无情、毫无底线的人，在某一天，也很可能会对曾经的主人，做出同样的事情。■参考资料
Kadyrov's Chechnya—Template, Test or Trouble for Russia's Regional Policy. Europe-Asia Studies. 2011-05-05.Dynastic Propaganda: How Kadyrov weaponizes his sons to secure his bloodline. Bloody Elbow. 2021-11-25.Chechen Government Names Kadyrov A 'Distinguished Human Rights Defender'. Radio Free Europe Radio Liberty. 2021-12-31.Chechnya ‘Won’t Survive’ Without Moscow’s Money, Kadyrov Says. The Moscow Times. 2022-01-25.Ramzan Kadyrov: Chechen leader accused of torture named human rights champion. The Times. 2022-01-03.News From Russia: What You Missed Over the Weekend. The Moscow Times. 2022-01-24.U.S. blacklists strongman of Chechnya for human rights abuses. The Washington Post. 2020-07-20.Security forces of Chechnya ‘behind attack on dissident blogger’ last year. The Guardian. 2021-12-30.签名书抽赠活动即将进入尾声，什么，你还没听说过？那一定要看这篇《我们决定连续100天送名家签名书》了解详情。我们已抽赠签名书的老师有：陈嘉映、梁文道、罗新、马勇、刘瑜、秦晖、高全喜、许宏、许小年、罗翔、邓小南、周濂、许知远、张维迎、赵冬梅、周其仁、黄朴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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