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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节随想

罗翔 罗翔说刑法 2024-04-02
今天是愚人节,我不想祝大家节日快乐,只想把这个日子作为对自己的提醒,永远不要低估自我的愚蠢。
关于愚人节的起源,网上有很多种观点。
一种观点认为这源于历法的改变,1564年,法国国王查理九世决定采用新历法格里高利历,也就是我们现在用的阳历。以前的历法是4月1日作为新年的开始,但新的历法以元旦为新年的开始。改变从来都是困难的,用鲁迅的话来说:“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这句话还真是鲁迅说的,为了核验,我特意翻出了我1997年买的,到处是土的《鲁迅全集》。
所以,当时法国的守旧派反对改革,他们会在4月1日庆祝新年。变法派就在4月1日给他们送假礼品,邀请他们参加假招待会.并把上当的守旧派称为“四月傻瓜”。从此人们在4月1日便互相愚弄,成为法国流行的风俗。

但是英国历史学家却提出了另一起源,认为 “愚人节”乃是公元十五世纪宗教改革后始出现的说谎节。当时西班牙王腓力二世建立了“异端裁判所”,看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同学应该熟悉啥叫做“异端裁判所”,当时只要不是天主教徒就被视为异端,在每年4月1日处以死刑。民众倍感恐惧,所以每天以说谎取笑为乐,来冲淡这种恐惧,娱乐至死以对抗随时的不测,后来演变为今日之“愚人节”。

年轻的时候我很喜欢过愚人节,通过愚弄他人来收获快乐。但后来才发现,真正愚蠢的其实是自己,要不怎么有人会说“愚你同行”啊,愚蠢始终如影随形。
人类是有记忆的,因为记忆要我知道自己做过的蠢事,吃一堑长一智。但有多少人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至少我经常这样,总是在一个地方重复跌倒。翻看历史,也大多充满着人类愚蠢的记忆,要不哲学家为什么会说,历史给人类唯一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吸取教训。人类的历史充满着愚蠢的循环往复,用鲁迅的话来说,“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今天毕竟翻出了《鲁迅全集》,所以怎么都要多引用几句鲁迅。
我在大多数时候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愚蠢,往往习惯于嘲笑他人的愚蠢以彰显自己的聪明。但是什么叫做愚蠢呢?诡辩论者认为有正义之名而无需行正义之事才是聪明,但如果真想做一个正义的人,做正义的事,那就是愚蠢了。通俗来说会装的就是聪明,不会装的就是蠢。
经院主义哲学家阿奎那年少时长得像水桶一样,有人说他蠢笨如牛,同学老是欺负他,有一天同学说“看啊,窗户外有头牛飞了起来”,阿奎那果然上当,跑到窗户边问道“在哪在哪”,同学们哈哈大笑,说“你这个蠢货,牛怎么可能会飞呢”。阿奎那回答道“我宁愿相信牛会飞,也不愿意相信同学会骗我”。
大家觉得到底谁愚蠢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本小说叫做《白痴》,当然也可以翻译为“蠢货”,里面主人公就是太过善良,所以被人当作白痴,书中说“当善良成了白痴,仁爱变得无用,狂暴显示为力量,怯懦装扮成理性,美注定要被践踏和毁灭,恶却愈加肆无忌惮、扰乱一切。”
很多人听我说过不要爱抽象的人,而要爱具体的人,其实我也只是在剽窃陀思妥耶夫斯基。作者在书中提到过“抽象地爱人类实质上几乎总是只爱自己。”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对抽象的人充满着大爱,但是却对具体的人充满着仇恨与嫉妒。
因此,当你决定做一个聪明的人还是愚蠢的人,关键取决于对词语的定义。但是对于诡辩论者而言,这个世界无所谓对错,只有输赢,只有口舌之辩,指鹿可以为马,指方可以为圆,关键看加多少钱。
然而,这种相对主义只是一种自我欺骗,欺骗与诡诈从来都是不自洽的,因为人不可能允许诡诈欺骗被普遍化,你也无法容忍一个彼此充满欺骗的社会。但是诚实是自洽的,人与人诚实相待是我们期待的社会。
克尔凯郭尔讲过一个段子, “剧院后台着火。一个小丑跑出来通知公众。众人认为那只是一个笑话并鼓掌喝彩。小丑重复了他的警报,他们却喧哗得更加热闹。因此我认定世界的末日将在所有聪明人的一致欢呼中到来:他们相信那不过是一个玩笑。”
到底谁才是愚蠢的小丑呢?在娱乐中被尽情嘲弄的小丑,还是嘲弄小丑的观众呢?

年少时我崇拜过很多的偶像,后来这些偶像都纷纷塌房。后来我才知道老祖宗为什么在造字的时候会认为心偶(禺)为“愚”,凡是把他人作为自己的偶像或者把自己作为别人的偶像,都是愚蠢的一种体现。这句话我说过多遍,因为这是对我自己始终的提醒。
无论他人如何对你表示尊重,你都要记住自己不过只是寸土,我们来自尘土,最终也要归于尘土,这也是为什么愚人节后是清明,提醒我们每个人都是有限的,我们终将成为寸土一抔。
这也是为什么尊敬的“尊”字下面是“寸”字,如果你认为自己不是寸土,而是大人物,那也许给你献上就不是鲜花,而是花圈了。因为老祖宗早在造字的时候就告诉过你,把“寸”换成“大”,那就是祭奠的“奠”。
诗云:圣人皆系土,你我亦愚人。慎终追远日,天地一粒尘。
不过这首诗是我写的,所以只是打油而已。
Happy Fool's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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