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调丨机关系列：两个人相亲 六个人恋爱
“机关的东鳞西爪之一：“两个人的相亲，六个人的恋爱”。越是这些个机关的人，最好自以为是，拿官场的老气横秋的名堂管孩子。
东鳞西爪之二，说说“副厅”级这个机关干部的难言之隐，“福庭”是人生后花园。为了这个可怜的级别，机关里的故事多啊。
东鳞西爪之三：机关里的性骚扰，步步惊心的身体政治。
机关里的故事说起来既悲催又好玩。必须以插科打浑的调调说故事才好看。两个人相亲 六个人恋爱
文/令习习
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这一代人的世界比我们大的多了，好玩多了，却反倒要相亲了。别以为孩子们从未成年就离开家庭去游学了，看上去远走高飞，父母可望不可及的，实则很有一些母乳未断，离不开父母怀抱的。要不是掺和到相亲里去，任谁也想像不到独生子女与家庭粘合的强度，就连相亲这样的事都是裹在一起的家庭群体事件。
本来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人不知不觉，两人私下暗通款曲。到了相亲时代，就是没有情感空间的纯技术性操作了。开始环节是，有一个莺莺，再寻一个张生，知情人着两边将基本要素用手机发给媒人，媒人往两边发去信息。相关信息如填表一样，出生年月日，除三围以外的身高，何时本科，何专业，现任何职。至于家庭背景，非常重要，但是过程中大家都是讲究方法的，不好落下字迹。单位里的中年妇女最容易母性爆发，牵线搭桥的事煞是乐此不疲，也最是神神叨叨，我的一位富有经验的姐姐手把手含蓄指点：重要的事，只能媒人口口相传于先。
有家女儿莺莺学富五车，貌美如花，游于海外且待字闺中。那就寻个面相俊朗，同样书剑飘零，海外游轶的张生就好了啦。摇曳顾盼，筛查比对，恰恰就有了张生，一心读书，从未近女色，又早过了法定婚龄。各项冰冷的数字和要素发出后，两边厢的父母先冷静怀疑严格审核，突然一下子都热了起来。竟然都认为时辰八字相合，给了满分通过。比如惊蛰，将成年树根底下的焦虑小虫惊醒，两家子里充满了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气氛。
莺莺和张生是看了彼此照片后答应进入面试阶段的，这让我对自己的眼力和和资源优势有了加倍的自负。茫茫人海，何其幸运，非血缘关系骨髓配对的成功概率是百万分之一，相亲亦同此理。果然像经验丰富的引路姐姐说的，这事不难，就等着有一日突然发来喜帖，您就请在新人的婚礼上坐上上席吧。
这开头的极度顺畅，使得结果形同断崖式塌陷。
当代莺莺和张生却非隔着普救寺西厢房的一道墙头，两边厢的距离相当于中国的一头“天涯海角”，另一头东北的漠河。任张生夜不能寐思虑美人，在那个人家的大国，却不知如何翻越千山万水成就这段姻缘。据说两个孩子学的都是高科技，已经各自在全世界顶尖吓煞人的道场里谋了高就。此时应此景，两人不知怎么想，两家父母不知怎么想的，谁到谁那儿谁先开口都存着中国式的百转千回和心机暗藏。
张生的父亲厅局级领导，相当于机关里的时尚款，千锤百炼，人情练达，道行深厚，他热情鼓励张生来一场自由恋爱。没出国门，运筹于帷幄，亏他想得出两边厢都能接受的约会方案。
那门当户对的，莺莺妈则是处级领导，恰到好处的是这个年龄机关里的基本款。感觉未来亲家好有工作智慧和方法，就接受方案，放行了莺莺。
不用讲，张生父亲成竹在胸，喜形不露于色，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事情就应当快过《西厢记》的剧情才对。
两下里在异国他乡就见了面了。
这边莺莺妈做基层领导，也有她的工作能力和人生智慧。每天上班后，赶快处理完那些不要紧的公事，正好是与女儿可以电脑手谈的时间。每天一次，雷打不动。莺莺对爹妈无比依赖，一点逆反都没有，好像开始了一场情节剧，每一段台词一字不落抄写给爹妈，几时几刻照面，真人与照片之差别，是张生先开口第一句，莺莺随后如何应承；张生又接着说，莺莺又应了什么。莺莺不像莺莺，倒成了旁边的红娘，替小姐察颜观色，将张生的表情神情，连一声叹息的轻重，都原样搬弄给爹妈。
莺莺爹像中国所有的爹，握杵拄地，画地为牢，充作女儿的护法。他工作上似乎没有太大的成就感，这番倒是找到了称心的第二职业，一字一句庖丁解牛从张生台词深入分析其性格，当仁不让地坐了导演的交椅，手把手地教莺莺做成剧中女一号，一时要她往台后站站，一时要她无言静观，总的角色把握是要矜持矜持再矜持。莺莺按着导演的指示，第二日再将舞台效果呈现出来，莺莺爹根据张生的举止继续导下一场，当然不断加上人生感悟批注。
岂知那边张生与爹妈敲电脑都嫌费事，每天也是约好的，直接在越洋电话里剧情回放。儿子乖巧听话，每投一球都要看一眼场外指导，每打一场下来，都要请教纠正动作，问“此一局战术可曾有误？”父亲回望眼身经百战，从容淡定，总的原则是靠前靠前再靠前，此战宜速决，自然又是细细分析莺莺这个女子，又教出了一些俘获莺莺的手法给张生。
我再也不曾料到机关干部的战斗力之强，能够打到太平洋的那头，这场腰挎剑戟的太平洋战争，着实是四个老人智慧和战术的较量，又像是一场认认真真的中年人第二次握手。两个小孩像玩具兵一样，在前方你侬我侬还没开始，就草草收兵了。剧情戛然而止，像美军占领巴格达，曾经的预测成为笑谈，一夜之间战场就消失了。
“塌方”好久之后，偶然左耳听到张生家说，偶然右耳又听莺莺家说，我才把上述情节对上了，细节更多，好事毁就毁在那些絮絮叨叨的细节里，但我一定永不披露，这是“媒婆”的职业道德。当然也因为，细节实际很无聊。大人们的感觉十分良好，领导总结一样，自说自话，听起来却是大人在后方拾得的琐屑皮毛，感觉两家六人确实相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忙了一阵子，远没有进入谈情说爱的实质，连边都没搭到，倒像企图玩一次过去和现在、东方和西方的时空穿越，结果则是大受挫败。
我常常怀疑父母之爱的无私，此番更是坚信人性中之私欲和贪婪远远超出我们的常识边界。关于独生子女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说法早已在父母中盛行，但是对百里地里那一株苗长成后的掌握和管控，其力度之强，其毫无顾忌，其越俎代庖之理所当然，还是让我瞠目结舌。
父母严格地说不能算不相干的好事者，怎么能不相干呢，这一个孩子是全家人百分之百的全力辛苦，像农民指望着百分之百的收成，一点都输不起。读书破万金，做什么必得万无一失。名校名校名校，出国出国出国，光宗耀祖先，竟不能传宗接代后，相亲这事若不成，形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但是在相亲这事上，父母又算个谁？本来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就该好好地经营他们的“空巢”，拎着美国大卖场的蔻驰包包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晚上寻着广场舞就去跳广场舞，男人保不齐在婚外搞点小名堂，玩玩暧昧什么的。不管你中老年父母做什么，都与儿女的事关系不大，往空间里说，他们早早地被父母无比荣耀地发射到外太空了，像某些穷国家一样，虽然口粮都不够，要勒紧裤带生存，还是花了巨资冲天发了老百姓当礼炮看的导弹。你尽管在单位里炫，炫到成了祥林嫂，尽可以想像外太空是天堂，有干净空气，没有争斗，没有辛苦，只有光鲜和荣耀，冲淡些父母前半生的穷苦艰辛。但是你一下子出现了幻觉，要将过去穷日子里的那点点山楂树之恋学着张导找了两个黄口小儿来依葫芦画瓢，那就要让人哑然失笑了。再往人伦上说，孩子既已成人，凭什么父母可以将自己的经验和意志加于另一个独立的个体之上？即便是你的骨肉。何况那些革命年代转瞬即逝的爱情，自己都嚼不出味来了，更算不得什么可以传之后人的经验。
话再说回头来，我这阿姨也有看不懂的，两个孩子读书读到连崔莺莺的思春和张君瑞翻墙越院的心绪都要向大人汇报了，这还真不像现代发达社会的青年男女，好像有两个完全分裂的大脑半球，一半十分的技术精准发达，另一半还在找着奶瓶的婴儿期。这个剧情发展近乎荒诞，言情不言情，正剧不正经，写不下去的，让七百年前的王实甫先生要从墓里气到坐起来呢。
一件两个人的爱情，害到当爹妈的，回家当了领导、当秘书、当指路人、当婚姻指导师、当财产谈判代表、当法律顾问，这还不够，还要投身情天恨海，再同孩子一起认认真真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这样的两代人，真正罢了。好在引路姐姐有言在先，意思是媒人如风吹花信，只管飘过，受不受粉且随它去。
令习习，女，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文学学士，历史学博士。行走在机关的边缘，社会团体法人，尝试跨文化交流，兴趣芜杂以读书耐烦为第一要义，迷恋有趣考究的文字。
默雪
本文配图来自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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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雪，《人物》杂志合作摄影师。毕业于美国著名摄影学院，师从《时代周刊》人像大师Gregory Heisler等精英摄影家，毕业作品集获该年度“杰出作品成就金奖”，评委会高度评价为“来自东方的感性而诗意的视觉创作”。哲学和文学的家学和社会学硕士学位使默雪的人像摄影专擅优雅抒情的风格，又能慧眼独具，留住人物瞬间细微生动的表情，成就一段精彩生活的叙事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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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编 慧文丨 美 编 糖糖丨音 乐 糖糖半城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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