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工在即，国际形势严峻，制造业要如何应对？

中制智库

作者：殷智贤、戴蓓

文章来源：智贤和语

【导语】本文采访了一些企业主和专家学者，希望能一起探索在防疫仍未结束的特殊时期，以劳动力密集操作为生产方式的制造业要采取哪些措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如何调整企业策略，积极创新，转危机为机遇。

本文字数 | 62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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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举国防疫的同时，相信很多企业主都已经开始筹划：一旦复工，企业要如何应对？
1月31日凌晨，WHO将新型肺炎疫情列为国际突发公共卫生事件，这意味着，在这个建议被撤销前的一段时间里，涉及出口贸易、国际旅行、外商投资都将受到明显的影响。在这个提议通过之前，已经有一些国家开始撤侨，并从停飞前往武汉的国际航班扩展至停飞中国的航班。这个提议通过后，各国政府出于对本国安全的考虑，有理由针对中国出口产品的检疫甚至贸易、面向中国的各种旅行做出更为严格的限制，而考虑到投资环境的安全，原本的投资计划也可能会延迟甚至取消。
随着国际游客一段时期的减少，出口业务的阶段性受阻，涉外商业合作计划的改变，如何开拓国内市场，积极挖潜将变成一些企业今年的工作重心和生存保障。
作为大国，中国自然要履行大国责任，对世界人民的健康安全负起责任，而具体到国内的经济和民生，无疑我们将共同迎来严峻的挑战。

复工后，企业如何做好防疫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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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企业主共同的态度是完全遵守国家规定，严格按照地方政府要求的复工日期开工，同时会采取全方位的防疫措施来保障员工安全。例如延期复工、厂区全面消毒不留死角、仔细核查员工的健康状况，不留隐患、不留风险，例如登记员工休假及返程期间是否接触过疫区或新冠肺炎患者、自身目前的健康状况等都是各企业的标准配套措施。
作为一家跨国公司，惠而浦在中国的员工数量约为9000人。在疫情爆发后公司就已经对中国员工做了安全宣导，并内部通发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防控知识手册，详细为员工说明工作区域的防护知识、个人防护知识、居家防护知识以及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相关医学知识，为了迎接复工，公司做好了人员筛查、厂区消毒等各项准备工作。
苏州能讯高能半导体有限公司副总裁任勉说，由于他们所在的行业比较特殊，轻易不敢停工，所以春节期间仍有部分员工在岗。
“但发生这么大的疫情我们也不会让员工返程后立即上岗，因为我们的员工大部分还是外来劳动力，所以我们的登记会做更仔细的分类。例如，如果没有身体异常，也没有接触过病患或去过疫区，又是使用私人交通工具抵达的，可以自行隔离两天后复工，但如果是使用公共交通工具的，我们仍要求他们抵达后就地隔离十四天，直至确认正常再复工。公司内部所有不通风的会议室全部停用。至于厂区内的消毒我们更是严格，因为我们产品的特殊性要求所有个人进车间是必须穿防护服的。”
除了做更为细致的筛查，有些生产规模较大、工人数量较多的企业，会对入厂条件设定了更为严格的门槛。
年营业额40亿，产品行销海内外的曲美家居集团目前有3000多名工人，其中外地员工1600多人。董事长赵瑞海在接受采访时说，他们目前要求外地返程不能途经疫区，湖北疫区的员工暂缓回京，直至疫情解除。

虽然国务院发布的休假调整时期为2月2日，但很多地方企业都自动将复工日期又延后了一周，为的是确保将疫情扩散的风险降到最低，在地企业也都愿意配合。此外国家要求和媒体宣传的各种防控措施也是企业主们自愿配合执行的。
“毕竟发生这么大的事儿，每个人都得承担他应该承担的责任。”赵瑞海说。
我们也同时采访了北京协和医院的专家，来自专业人士的建议还包括：即使佩戴口罩也要增加工位距离达1米以上（两米更好），1米虽然不能阻止飞沫传播，但可以减少因身体碰触导致的传播。
同时专家还建议如果企业有特殊需求，要确保传染风险降到最低，最保险的方法肯定是用筛查试剂盒对每个员工做体检，这样即使是在潜伏期的病人也能查出来。但由于目前筛查试剂盒的生产不能保证充足的供应量，使用成本也相对较高，大多数企业尚无法采用这种方式彻底筛查员工，只是如果企业有特殊情况，可以尝试向当地疾控中心申请。如果国家能尽快开发一批适用于企业的试剂盒，可能能帮助很多企业实现零感染的防疫筛查。
除了对员工身体和厂区环境的防疫管理，著名心理学家杨凤池提示企业主要同时做好防疫期间员工的心理健康建设。
“因为普通人还是有恐慌，在国家宣布疫情彻底解除前，不少人会有担心，企业主应让员工看到企业为保证员工健康是全力以赴的，并且要详细告知员工企业都采取了哪些措施，以让员工心安。同时企业还要有一种镇定的态度让员工对疫情不用过度恐慌，而能安心工作。在这个时候，企业老板的情绪精神状态很重要。他要传递积极的情绪，并且在防疫的执行上以身作则，这样有利于员工保持平稳的心态。”
赵瑞海就表示他对此次疫情会高度重视，但没有过分的担心，“因为目前举国采取了这么严密的防范措施，相信在全国人民的一致努力下战胜疫情只是个时间问题，而且不会持续太久。”

特殊时期企业如何应对经营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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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除夕至正月初六（2月4日至10日），全国零售和餐饮企业实现销售额约10050亿元，2020年同期受损严重。2019年春节假期，全国旅游接待总人数4.15亿人次，实现旅游收入5139亿元，2020年同期锐减。这些行业大多是中小企业，仰赖现金流生存，春节本来是一年里的一个营收高峰，现在出现了全面亏损，春节后很多企业的经营会遇到巨大的困难。
消费市场的低迷、交通运行的极端状况对于制造业来讲也是休戚相关的。对制造业而言，时间就是生命线，生产任务都是跟着订单走的，突发的疫情令很多企业陷入了订单完不成、原材料采购和物流中断和终端销售受阻等困难。
再加上WHO将新型肺炎疫情列为国际突发公共卫生事件，这意味着以出口加工为业的一些企业在停工延期的压力之外，还可能面临订单丢失、出货门槛升级等新的压力。中国海关总署的数字显示，2019年中国进出口贸易总额是31.54万亿，出口额17.23万亿。这17.23万亿背后是诸多制造业企业在支撑。
梁子时装有限公司董事长黄志华在谈到此刻面临的压力时说：“对有完整产业链的企业来说，这次的疫情对梁子的影响不是这一季的营收问题。服装生产和消费的季节性都很强，原本接下来的一周就要进入夏季产品的生产，才能保证夏装准时上货，现在因为长达半个月商场无人消费，冬季的货没出清，等到恢复市场，冬天应该已经过了，这一季就有损失。而夏季产品的面料生产和服装加工又都要延后，不能准时上市就会影响夏季的营收，这两季的服装都受影响，今年的营收压力就很大了。”
任勉说他们公司是高科技公司，生产的产品不同于一般消费品，供应的是专业厂商，有没有疫情，这些产品都要正常出货，这一季若减收，无法靠下一季补上来，所以每停工一天就是100万的产值损失，这还不算厂房租金、人员开支等固定的成本支出。所以确保不会因为疫情蔓延而导致工厂停产是目前管理的重中之重。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公司从管理层到员工都知道这一点。

TATA木门目前的营业额有40亿左右，全国有接近三万名员工，生产体系的有大约7500人。董事长纵瑞原在接受采访时说，旺季的时候，TATA每停工一天，损失在1800万元左右。可是目前疫情尚未结束，员工聚集劳动存在传染的风险，目前解决问题的措施就是继续放假，让员工不出门，自我隔离，响应国家号召。目前最困难的是经销商，他们继续交着房租，员工不能工作但还得带薪，这个难度特别大。
“对于我们这样用工量非常大的生产型企业，成本负担比较重的就是带薪假期。企业是必须给员工带薪，不带薪员工怎么吃饭？希望国家能了解企业的现实处境。”
受访企业中有些是小企业，例如有一家企业只有四十名员工，也是从生产到销售全产业链型的厂商，这次就比较焦虑，因为春节停工一周虽在计划之内，但他们所在地方政府要求当地企业2月9日之后复工，额外增加的十天假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安排，同时当地政府的人保局还宣布要求企业为延长假期支付双倍工资，这使老板感觉压力巨大。
“本来多停工十天已经有产值损失了，又要付双倍工资，现在没收入还要额外增加支出，今年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我们小企业没有银行贷款支持，都是有的挣才有的花，有些政策大企业能扛得住，可是我们小企业就不好说了，大家的实力不一样啊！”
受访企业家现在主要精力是先部署复工后的各种防疫工作，接下来就要探讨如何弥补损失了。尤其小企业经此大浪，一旦现金流跟不上就会出现倒闭的危险，制造业中的出口企业还面临延迟交货违约金的问题。
德勤咨询1月29日刚刚完成的《 新型冠状病毒疫情人力资源政策调研报告》中显示，46%的企业会调低2020年的业绩目标。
中小企业承担着中国70%以上的就业人口，谈到如何帮助中小企业度过此次难关，不会因企业亏损或倒闭带来失业人员增加时，企业主和专家提出政府能否不做过多和企业经营有关的硬性的行政规定，例如必须发双倍工资之类，而交由企业与员工双方讨论，也许非常时期，员工愿意减薪来和企业共度难关。毕竟疫情是突发事件，没有企业准备过这笔预算，这个时期有些企业还积极捐赠物资和资金支援防疫，而员工也知道减薪比失业好。让企业用企业的方式去解决这次疫情带来的经营压力，而不是都由政府用行政手段去干预。
经济学家马光远在他1月29日的微博中写道：“要高度重视疫情对中国经济的影响。这次疫情对中国经济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应该尽可能把程度评估的严峻一点，并及时出台相应的宏观政策组合拳。

1、非常时期，非常之策，不要囿于什么理论和既定的方案，而是全面评估疫情影响下中国经济的基本面及受波及的行业，出台全面的应对之策；

2、各行业应该根据疫情变化和行业特点，出台针对性的方案；

3、共克时艰，万达（笔者注：万达是否确认免租金有待进一步核实）等企业免租金是一个好的思路，可以考虑为中小企业免交或者缓交包括五险一金等费用，缓交各种税费；

4、以前的项目储备可以提前上马；

5、出台鼓励企业增加就业的政策。

应该清醒意识到，这次疫情对中国经济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但只要应对有力，仍然可以对冲负面影响，确保宏观经济的稳定健康！”

这次如何过关对大家都是新的课题，企业主和员工都不会有人盼着企业倒闭，所以一定会共同想办法，这时国家、企业和劳动者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任何一方利益受损，都会对未来的经济发展造成阻碍。现在不同于2003年非典时期的中国，那时中国处在经济上升期，又有加入WTO做助力，经过2019年的经济增速放缓，如今很多企业本身就面临着经营模式转型的压力，遇此突发事件，中小企业如何获得更大的弹性空间，让企业可以发挥创造力度过这场经济寒冬，从而减少全社会的就业压力，是一个关乎民生的重要议题。马光远在WHO将新冠列为“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后，呼吁“提升应对新冠疫情冲击中国经济的级别！！必须尽快出台一揽子的政策振兴经济，挽救中小企业，提振信心。”
红星美凯龙控股集团在1月29日，也是中国人心目中迎财神的初五，商讨如何与商户共度难关，并很快形成决议：推动旗下红星美凯龙家居集团和爱琴海购物中心均免除一个月租金，消息一出，各厂商一片欢呼。
红星美凯龙控股集团联席董事长车建芳在接受我们采访时说：“疫情不会马上结束，商场也就无法马上开业，半个月没有营业额对所有商户来讲都是沉重的负担，这个时候我们要给大家带来信心，要让大家看到我们会和大家抱团取暖。”
这次红星减租金，根据红星去年的财报推算，预估可能会带来8-9个亿的房租损失，但车建芳表示，疫情结束后大家一起想办法，先把这个关过了。针对今年的建博会家博会举办情况，以及整体发展，红星美凯龙执行总裁兼大营运中心总经理朱家桂表示：建博会家博会全部推迟举办，具体举办时间视疫情后续发展情况再定。这几天正在抓紧通过电话、邮件、自媒体等各种方式通知全球所有的参展商和观众。
对于今年整体发展的应对措施，朱家桂认为，家居行业中小型企业居多，又不是刚需行业，疫情对行业后续发展压力还是巨大的。作为龙头企业除了物业减租，很重要的日常工作重点是保障全国400多家商场员工和消费者的安全健康的工作和购物环境，同时公司内部也会想办法降低运营成本，并通过数字化营销提升流量运营效率，与行业同仁们共克时艰。

企业如何转危机为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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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有向死而生的能力，遭遇这场大的冲击，并不意味着就一蹶不振，在压力面前，如何实现自我突破，积极变革，转危机为机遇是当下很多专家和企业界人士乐于探索的命题。
就这个话题我们采访了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彭泗清教授，彭教授谈到了他的几点思考：
第一，针对这次疫情，企业人力资源部在配合环安卫部门做好员工身体和环境防疫工作的同时，应该开展员工的情绪监测和心理援助。现在制造业的从业人员以80后居多，这几代人和改革初期制造业主力军的50后60后成长于完全不同的社会环境，所以在这种特殊时期，如何及时掌握员工的情绪状态，在员工陷入紧张、恐惧、焦虑时给予必要的帮助应该成为企业HR的一项重要工作。考虑到复工在即，HR应该从现在起就搜集、学习有关员工心理援助（EAP，Employee AssistanceProgram）等方面的资料，补充相关知识，以应对各种情况。如果企业能够借这个机会建立或升级自己的员工心理援助机制和专业能力，对企业未来的管理会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
第二，由于一些员工在复工时还需要居家隔离观察，复工初期一些部门很难全员到岗，应对的方法之一是一些岗位可以采用在家办公、网络办公。当然，这种方式如何保证团队协作的效率和沟通的质量，可以成为企业探讨未来办公方式变革的一个契机。尤其办公室员工在家办公如何能与工厂生产有机地结合好更是值得摸索的模式。
在这个模式的试验中，如何使用新技术、如何发现融合能力强的人才、如何鼓励员工打破职能部门间的灰色地带、又不导致分工失序，是值得尝试的。因为这不仅有助于企业度过当下非常时期，对于企业应对未来的市场，发展出多个富有个性的快速反应团队，以多种方式创造业绩，又不脱离企业总目标是很有意义的。
第三，面对员工可能存在的恐慌情绪，除了认知上的提升与情绪上的疏导，还可以通过一些练习来帮助员工有效应对。在这方面，以色列Caliber 3反恐基地的反恐体验营值得借鉴。这是一个向游客开放的反恐训练，提供手枪射击、步枪射击、格斗、反恐演习、反恐讲座等培训。
通常大家都觉得以色列处于战争地带，不太安全，但参加过两个小时的仿真反恐训练营后，你练习过逃跑、避险、打枪等，再去以色列各地旅行就不害怕了。这种方式是否可以借鉴到对员工的情绪管理中？如果他体验过同类情绪比较高阶的，那么低阶一些的情绪就不会让他们感到太大压力。（参考资料：以色列游记）
第四，重视员工关系中可能出现的危机，及时应对，创造良好的情绪氛围。传染病灾害给社会带来的冲击与地震、洪灾等不同，面对地震灾害，大家众志成城，员工的凝聚力可能会增强。但是，传染病灾害却可能造成员工之间或明或暗的裂痕，导致不同类型的员工之间的疏离或冲突，如来自疫区的与非疫区的员工之间、亲友中有感染者与无感染者之间、对相关问题看法不同的员工之间都可能出现分歧与冲突。企业管理者要带头关心直接或间接受到疫病冲击的员工，创造机会让各类员工多沟通，增进相互了解，提高大家的同理心和善意。如果借助这个机会让员工之间更加包容友善、团结互助，就真的是因祸得福了。

企业家在看待这场危机中的潜在机遇时有他们的思考。
纵瑞原回顾说：“TATA是经过2003年非典时期的，那时公司规模不大，封闭在北京，没有放假，几十个人不出门儿，生产没耽误。”
“当时因为我们主要在网上进行销售，销售也没耽误。只有服务受到了一些影响。非典过后，企业反而在当时迎来了高速增长的一个起点。我们是家居口比较早使用互联网做营销和客服的，那个模式对我们企业发展非常非常的重要。这一次和非典不同，因为没法生产了，是新问题。在这个时候一定要相信国家，相信困难会过去。我们自己的团队要有态度和精神。同时，企业有一定的责任和担当。时刻使用互联网做前期准备工作，一旦正常状态了，投入工作就会省很多工夫，这是我的想法。”
WHO将新型肺炎疫情列为国际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也可以成为出口企业提高自己产品标准，完善品质管理的一个动力，卓越的品质会在此事件结束后仍然成为赢取发展机会的实力所在。
在德勤咨询1月29日的《新型冠状病毒疫情人力资源政策调研报告》中显示，67%的企业在为员工在线工作提供工具，希望能尽快完善相关的流程设计和技术，59%的企业在探讨如何将企业服务在线化，有30%的企业在研究如何在线上完成员工培训。
上述这些措施可能会最先开始于非制造业，但其中部分模块是可以为制造业所借鉴的。
减免税只能救一时燃眉之急，但并不能成为企业持续发展的依赖，经此一疫，大的经济环境能否快速复苏才是更为关键的。
所以国家层面复苏经济的宏观措施是什么，其中能给中小企业留出多少生存空间，对于企业创新可以开放到什么尺度，对于缓解眼下的燃眉之急有多少配套措施，是很多企业现在非常关注的。
疫情终会过去，下一步要怎么尽快复苏经济是现在就要努力的。在德勤咨询的那份报告中，50%的企业主没有在复工后调低今年业绩目标的计划，大家还是怀抱着希望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