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ny老师，这不是我想要的发型啊啊啊啊

据说，无论是在北上广还是十八线小城市，无论是宇宙连锁店还是街边小店，每一家理发店总会有一位Tony老师。

他有着高大上的头衔——创意总监、首席造型师、时尚艺术顾问、私人高级助理，集洗剪烫染护理造型等多种才华于一身。

他既能迅速成为你的知心哥哥和情绪垃圾桶，也能判断你的头发存在细软干枯分叉缺水毛囊红肿等一百种症状，还能变着法子忽悠你买下天价护理疗程和昂贵的深度养护发膜，充值巨款成为超级尊贵VVVIP。

但是神通广大的Tony老师似乎总是发挥不好本质角色——理发师。

他永远不知道“稍微修一下”是多长，“大波浪卷”是多卷，少女樱花粉是什么颜色，盐系短发和bobo头的区别是什么。

你告诉他你想要孙俪式短发，他能把你剪出陈思诚的感觉。

你想要辛芷蕾同款发型，但是却被剪成了女版高晓松。

说好的软萌绵羊卷，烫成了大妈版海格。

进门前想染成惊奇队长同款金，出来后是颓废锤哥黄。

每次理发，都无异于一场赌博——很有可能，进门之前想换个发型的你，出门后只想着重新做人。

理发师经常不够专业

你可能不信这个邪——和Tony老师沟通得很到位了，带照片给他看，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理想的发型，就差亲自上手操刀演示了，但是当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剪出来的发型还是让你想当场撞墙。

同样是吴亦凡，换个发型就像换了个人

每当你顶着新剪的发型出门时，可能都会怀疑，tony老师的真实职业不是剪发而是报复社会。究竟是什么原因阻止Tony老师剪出你想要的发型呢？

我们很容易想到，这可能是因为理发行业本身门槛就比较低。

国外不少社会学者发现，理发师很少被视作专业人士[1]。他们在大部分国家和地区不需要营业执照，工作被视为低技术含量，服务也几乎没有行业性的规范和标准。

2017年11月23日，北京，一名男子在街头理发。这样的街头流动理发店十分常见，只要有一把椅子，一把剪刀，一个围兜，就可以剪出最基本的发型

在中国国内，理发行业同样被视作低端服务业。一般来说，只要应聘者满足年龄和相貌上的要求，就可以进入理发店当学徒。

大多数美发从业者学历都在中专以下[2]。商务部的报告指出，美发业是吸纳城镇下岗职工、进城农民工和应届毕业生等创业、就业的渠道之一[3]。

他们的培训周期也相当短：从洗头开始，到剪发、剃发的技能，再到进阶的烫发、染发、护理、造型，入门到“出师”快则几月，慢则不过几年。你的理发师可能是三个月前才入行改了Tony的名字，而你刚好就成了他的第一批顾客。

并且，这些训练几乎都集中在技能的层面，针对其他在理发服务过程中相当重要的素质，例如沟通、表达乃至审美能力的培训，却是少之又少。这导致了很多理发师只会按照固定“模板”机械地操作，剪出的发型千篇一律。

比如说，当你和理发师讲“我想剪个辛芷蕾头”，他可能会直接把你剪成一个lob头，完全无视了辛芷蕾发型上大下小的层次感，而这要通过发根蓬松、发尾打薄来实现。

但其实，Tony老师的真正身份某种意义上应当是专业人士——他们提供的不仅是剪发的技能服务，也包括设计和咨询。

一位好的理发师不仅能有效地跟顾客沟通，引导顾客说出更具体的要求，甚至还要通过顾客的语气、表情和肢体语言判断他们的真实想法[4]。

更重要的是，他们能根据对方的脸型、头型、整体形象气质等外形特点甚至是平时的衣着风格来设计最适合的发型[5]。

比如英国女王的御用理发师，设计了一款“能使年老的女性看起来年轻性感一些”的短发。女王剪上这样的发型后看起来充满活力，理发师也因此收到了王室的亲笔感谢信。

其实这就是优秀的Tony老师的特点，他们能够更好地平衡自己掌握的技能和顾客的诉求[8]，而不是面对着一颗头跃跃欲试，把顾客当成自己的艺术品去发挥。这对理发师的要求当然就很高了。

明星同款都是吹的

不过，发型不够满意，肯定不能全怪Tony。毕竟，你拿给Tony的明星同款照片，很可能本来就剪不出来。

你看，我们向理发师描述想要的发型时，总会拿明星、网红的照片来展示。即使帅如姜潮，想要剪个寸头时，也会一脸期待地指着吴亦凡的照片说：我就想要这样的。

但问题是，别说你的脸跟明星的脸不一样了，就是头发可能都跟明星的不一样。

发型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系统，存在很多个变量。比如头发的长度、卷度、颜色、形状还有分布密度等，这些都会影响发型最后的呈现。而理发，就要考虑这个复杂系统的多个方面[6]。

就拿发质来讲，一般来说，粗硬发质会影响短发效果，而细软发质更容易影响长发效果。发质过于毛躁会使发型看起来乱糟糟的；如果你不幸是个自来卷，每根头发都有自己的想法，那拿再好看的明星照片也没用。

顾客们拿着网上的热门发型或发色来理发店，Tony老师往往会非常懵 / 《月曜夜未央》

而且，正面好看的发型侧面不一定好看，侧面好看的顶部不一定好看。要展示理想发型，最好也有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正面、侧面和背面图是最基本的，要让Tony能够清晰地看出发型的分区和层次，细节图更是越多越好。

另一个更扎心的事实是，明星们的发型很可能是一次成型的。而你不是没法拥有明星发型，而是没法拥有明星配套的后续维护。

不要说美得令人挪不开眼的辛芷蕾发型沦为高晓松发型，有时候就连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黑长直，让你自己吹一遍都会变成乱糟糟的鸟窝。

一位合格的Tony老师的工具箱里，光是剪刀就至少有三把：平剪、牙剪、推剪，梳子起码包括滚梳、尖尾梳、九排梳和鬃毛梳，再加上修鬓角的小剃刀，吹头发的风筒（精致Tony可能有好几个吹风机），拉直用的电夹板，卷发用的卷发棒，夹发片用的夹子，给干发加湿的喷水壶，各种做造型的发泥发胶发蜡软化膏染发剂弹力素……

合格的Tony老师，剪刀都能十把不重样

除了工具，技巧也很重要。

比如说潮男们喜欢的偏分纹理烫，非常考验Tony老师的手法，发型的关键在于如何使用定发喷雾和发胶抓出想要的线条、用吹风机吹出理想的蓬松度，而烫发的环节，只不过是为了让头发能更好地进行后续造型。

《当你沉睡时》剧照

再比如人见人爱的蛋卷头，首先要给头发分层分束，用卷发棒烫的时候，必须保证每次卷的发量适中、手法匀速不卡壳、旋转的角度适合，才能打造出不太炸也不太贴脸的元气可爱蛋卷发。

由各大网红明星们带火的蛋卷头让女孩子们都蠢蠢欲动，成功的蛋卷头的确有种慵懒又可爱的美感，但想要在家靠自己打造成功的蛋卷头实属不易 / 微博@宋雨琦

发型到底有多复杂呢？有些计算机科学家一直在研究怎么在电脑上模拟出发型的真实样子，发现做到逼真非常难，因为受到的影响因素太多了。比如，如果一根头发吸水的话，它的半径就会增加13%左右，沾水后因为受力变化，形状也会改变。同理，头发剪短后因为重量减小，整体形状也会变化[7]。

而电视上偶像们永远靓丽酷炫的发型，可能只是他们补了妆而你不知道。

好好沟通真的好难

当然了，不管自身条件怎么样，到了理发店，还是得积极试探剪个好发型的可能。这就要看跟理发师的沟通了。

如果能更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愿望：鬓发要薄的还是厚的，发尾是要齐的还是碎的，染色是要渐变的还是均匀的，整体效果是要蓬松的还是顺滑的……至少能降低剪坏发型的概率。就像去吃兰州拉面的时候，你也会详细描述需求——“不要葱、不要辣、多加香菜”。

对于你很在意的点，比如整体长度不能短于多少，一定要跟Tony老师反复强调，否则容易酿成惨剧。

这样一剪子下去，再好看的人也顶不住

而且，有时候理发师跟你聊家常不一定是没话找话，也可能是根据你的性格、穿衣风格、工作场景等，选择更合适你的发型。而且一般了解新客人后，第二次再剪就会更好[8]。

但如果你跟理发师对话特别少，只会说“我想要适合我的发型”，“我想剪个好看又要打理的头发”，“我想剪成新垣结衣同款”，剩下的细节就只能靠Tony老师的想象了。

2009年3月25日，南京一家美发店里的理发师为顾客烫发染发。大部分人在理发过程中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看手机，看少有人专心致志的看着发型师的一举一动

对于更贴心的Tony来说，从顾客坐下的那一刻起，Tony就不仅仅是理发师，也开始扮演关怀者、朋友甚至是治疗师的多重角色。

有研究发现，部分顾客在理发过程中会向理发师倾诉自己的私人问题或烦恼，从感情纠葛到职场撕逼，都会跟Tony老师倾诉[4]。

大部分顾客会在理发前把自己的“理想发型”转述给发型师，之后就开始放空精神。但这实际上是十分危险的行为，理发师一剪子下去，可就再没有后悔药了 / 《我是大哥大》

研究发现，那些聆听顾客倾诉、安抚对方情绪的理发师，他们的服务能得到更高的评价；而很少与顾客交流的理发师，往往对方的满意度也不高[4]。

不过，绝大多数人在理发时可能遇到的都不是沟通的问题，而是不想沟通的问题。毕竟，你还没开口就会被问，“有会员卡吗”，“那办会员卡吗”，“充5000送2000办吗”，“会员卡有8.8折优惠真的很划算”，“至尊会员专享顶级发艺总监造型设计，试试吗？”

这个时候你可能唯一想跟理发师沟通的就是，“不办会员不充卡，不烫不染只剪短”。然后就闭目养神或者玩手机，等睁开眼就是真的“剪短了”。

[1] Eayrs M A. Time, Trust and Hazard: Hairdressers‘ Symbolic Roles[J]. Symbolic Interaction, 1993, 16(1):19-37.

[2] 商务部. 中国美容美发行业发展报告. 2015

[3] 商务部. 中国美容美发行业发展报告. 2012

[4] Soulliere D. HOW HAIRSTYLING GETS DONE IN THE HAIR SALON[J]. Michigan Sociological Review, 1997, 11:41-63.

[5] NBC新闻. How to get a haircut you'll actually like, according to stylists

[6] Ward K, Galoppo, Nico, Lin, Ming. Interactive Virtual Hair Salon[J]. Presence, 2007, 16(3):237-251.

[7]Bertails, F., Audoly, B., Querleux, B., Leroy, F., Lévêque, J. L., & Cani, M. P. (2005, August). Predicting natural hair shapes by solving the statics of flexible rods.

[8]刘天兰. (2002). 谈形象: 与发型师沟通的方法. 科学时代, (15),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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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邱小奕

文献审核 | 叶果石

图片编辑 | 阿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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