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个小男孩真需要割包皮
朋友前几天打来求助电话，问有没有熟悉的泌尿外科，他要给七岁的儿子做包皮手术。叨叨中带着焦急，说孩子们寒假在即预约要早，否则到了假期就排不上队，这类手术人太多。
今年夏天时，接待外地来旅游的朋友，吃饭闲聊时他说，“你们西安做微整形和割包皮的人很多啊。”当时一愣，的确被问倒了。那之后，几次留意身边的广告，发现这两类广告的确多，从低端粘贴到大幅定制，够频繁。
青铜玩家不配包皮咯？
包皮过长，很扎眼的字样，却是不熟悉的领域。专门找机会问过熟悉的泌尿外科医生们，他们说“哪有那么多包皮过长需要手术的，扯淡。就是营销策略，这个手术太好赚钱了，所以都拼了命做广告，吓唬人做手术创收。”
涉及医学的，尤其手术的，还是有些专业内容在里面。在职泌尿科医生老周，的确忍不住吐槽越来越多的男性包皮手术，实在不愿意看到在糊涂父母的坚持下，那么多男童遭受扯淡手术的痛苦，答应做一次内幕揭露。
01 割包皮风险最低极具创收能力
二十多年分配到某单位附属医院工作的老周，一直在泌尿外科工作，门诊和住院部两头跑。对单位近几年并不景气的现状，老周一直有自豪感。
老周是大龄70后，这让他分配不久就赶上单位那一拨福利分房，说到现在小年轻的压力，老周还是感念单位和医院。这么多年面对一些医院的邀请，他也真的心动过。
“就像是计件工作一样，多劳多得。”
老周对临床医学的多劳多得持保留态度，“看病，这是良心活儿。以多劳多得计酬？对！符合社会潮流，符合商业要求，可这个行业不是商业啊。”
老周说，平常来就就诊的人大多是人到中年，“一些正常的衰老和机体功能性退化，都能按上病的名字。我为那提成，吓唬人家，检查过来过去，再开点药，缺德不？”
多劳多得和故弄玄虚，是老周对行业内部最逊的事。身在泌尿外科，老周对越来越多的割包皮手术更是深恶痛绝。他说，很多所谓包皮过长其实并不是病，其次，包皮手术绝大多数是门诊小手术，完全没必要手术住院。
门诊升格到住院，开药变成了手术，就诊者的支出费用至少加一位数，这是明账。都知道做手术有风险，医患两方都要承担风险，“对男性来说，做包皮手术应该是术中、术后风险最低的，所以这个手术就成了重点开发项目。”
“你说指甲长度有没有标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多长一点，多剪一点，其实都无所谓，也没什么风险。现在，男性包皮手术就是这个概念，剪掉一点，也不耽误发育和功能，体表伤口也好处理，感染和术后并发症几乎没有。全套手术，风险极低，还没并发症风险。就是病人掏的钱多，以前门诊割了就回家了，现在一弄麻醉，在医院还要住几天，这都得花钱。”
老周介绍说，国内医院泌尿外科对外承包的现象太常见，早前行业打击后仍有残余，但一些新创的商业专科医院还是很多，西安也不能免俗。对包皮手术的热衷却从来没有减弱，几乎成了行业狂欢项目。
“早前记住一些医院，都是眼科厉害，或者痔疮治疗有特长，现在，割包皮成了主打推荐。”老周说哪里有那么多包皮过长需要切的，即使有也属于门诊手术。
从医二十多年，老周似乎只遇到过两例发育畸形需要住院手术的。
02 孩子生父没割过就放下屠刀吧
老周近几年接到问询电话很多，其中最多的就是小男孩割包皮的问询。他说自己要是过海关，说不定就被扣了，因为微信里都是小孩子外生殖器的照片，要求帮着判断需不需要做包皮切除手术。
“看新闻说，这都是恋童癖干的事，这说理都没地方。”老周说自己都无奈了，现在他都不收图片，一般微信和电话就答复了，实在说不通的都要求来医院挂号看看。
时间长了老周总结出单刀直入的专业答复用语：“孩子的生父做过包皮手术没有？没做过，孩子几乎肯定不需要做，遗传是最准确的判断办法。”
小男孩七八岁时，身体发育还未完全，外生殖器的包皮和发育成熟时有较大差异。“就跟花朵一样，没到时候花蕾肯定没有打开，花瓣更看不见，都包在里面。这时候判断说花瓣抱得太紧，以后花瓣开不了。现在需要把花蕾周边扒开一些，你说扒还是不扒？现在不是花，是自己的孩子，你说年轻父母慌不慌。”老周说，年轻的父母一听说自己儿子包皮过长，就慌张了，没有处理经验和鉴别真伪的能力。
“那就花点钱做手术吧，感觉钱也不是完全承担不起，这点罪孩子遭了也能抗住。”也有咨询过老周，又领着去商业医院给孩子做包皮手术的。
老周最怕杠精，对朋友的朋友大多没有了解，所以遇上杠精自己也很无奈。
有位男童的爸爸在电话里描述了儿子外生殖器状况，说孩子的包皮都不能完全翻过来，撒尿还有跟小瀑布一样，有时候还分叉。
老周介绍了男孩器官发育的阶段，说这个年龄段就是这样的，长长就好了，不用慌。在确定孩子父亲从未做过包皮手术后，老周觉得男童没问题，到了十三四岁就自然而然就不存在这些问题了。可电话随后传来一个女声，原来对方开着免提是夫妻问询。作为医生的职业特性，老周就耐心的又解释了一遍，结果对方的反问，把不能把话说满的老周给将军了。
“他妈说我能确定男童未来发育一定发育正常吗，确实不用做手术。”这样的诘问确实把老周给难住了，只能说那就等等吧，等到孩子长大了，快结婚的时候再看吧。
“你让我拿现在的判断，保证你未来的百分之百确定，这谁能做到啊。”老周说医学本身就是临床科学，也是试验科学，就是因为不确定性、难预测性才有医学进步。“没有什么百分之百，只有大概率，就是按照经验和学科发展现状，大致判断走向和结果，治疗都是在现有治疗手段中组合尽量优化的，不是算术里的那样子1加1一定等于2。”
老周从来不把话说满。“按人类进化的遗传特性，父亲能正常生育，他的儿子也是能正常，这就是遗传。父亲没有包皮过长影响生育，他的男性后代也不会。”不能说百分之百，是因为人类繁衍中是有变异发生的，但是概率极低。“现在说话都操心，极低概率不提，别人就能钻空子挑毛病，说了吧，当事人和家属就老想着自己是那个小概率。”
对于构成复杂的医疗行业，老周没有能力彻底改变动机不纯的包皮手术过度问题。他对此类诊断疑惑只有两个临床经验分享——生父没有做过，子代就不用做，正常发育大多无碍；如果就是不放心，在男孩长到十七八岁再判断，早了都是发育期。
03 最不了解的人是最坚定执行者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涉及性器官的异样都是隐晦话题和禁忌语言，社会公众也很难通过正常学校教育获得准确知识和经验。如果想上网查查，补充点知识，那真的是进了连环套。搜索“包皮过长”、“包皮”、“包皮手术”，弹出来的大多数医院的治疗广告。
泌尿外科医生老周接触的家庭中，妈妈多是最担心的人。“爱子心切，结果被忽悠的最狠，她们其实最不懂，更没有太多经验。”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医疗结构误导，想着未来的那些疾病和不孕不育都和自己的孩子挂边了。
“最不了解的的人是最坚定执行者，手术，赶紧手术，早点手术都感觉占了便宜，帮孩子赢在起跑线上。”老周很无奈，他能治自己所在专业的病患疾病，但治不了社会的病。
在某访问量最大的搜索引擎中，输入“包皮过长”，就有看着名头很大的医院医生说的关键词，其中一句是“近半数男性存在不同程度的包皮过长”。
老周说自己不敢苟同，即便对方所在医疗结构在国内声名显赫，也掩饰不了文字游戏背后的“另有企图”，这个就算“扯淡”。
“过长就不算一个准确的词，什么叫过长？影响器官功能，而且是因为包皮过长导致的，才应该是包皮过长。只要功能正常，就是正常，和过不过长没关系。”老周说人脸有大有小，有长有短，难道我们就要说一个模糊的“脸部过长”，需要治疗？
“如果说我们男性里近半数都包皮过长，那就是我们人种发育出现重大变异。为了多做点手术创收挣钱，这个话说的胆子太大了。”老周对行业的此发展深恶痛绝，但只能“穷则独善其身”，自己遇到疑惑的都耐心介绍和讲解，但这样的声音太少了，也很微弱，因为能掏得起手术费的家庭在这里很容易被套路。
在包皮过长语境中，套路和生意的确有点多，光靠普通人一处处去辨别，太难，代价太大。如何避免大众被套路，至少行业主管部门是责无旁贷的。如果放任，那注定乱象丛生，最终所有人都是围城里的受害者。
老周更担心的，是这茬被包皮手术过度医疗的男童们长大之后，如果他们的男性后代在发育中也有这个异样，再去医院检查。那么父辈做过包皮过长手术的“家族既往病史”，就会被作为最强佐证。
对于铺天盖地的包皮手术广告，老周只有一句话：“那得多少广告费啊，都是割包皮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