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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必须放弃五感之一,你选哪一个 | 科幻小说

引无夜 不存在科幻 2020-09-02

本周的主题是「残缺」

在今天这篇小说里,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选择性地夺走了人类的五感,使得人类社会产生了新的阶级对立。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人性还能保持完整吗?

| 引无夜 | 90后科幻作者,籍贯CN320省F市,东南大学电气学院研究生在读。作品《21世纪人类备忘录》曾获2018未来杯高校AI挑战赛文学组三等奖。

感殇

全文约18700字,预计阅读时间35分钟。若担心时间线中途断裂,点右上角菜单选择浮窗,随时回传。

老旧的大众汽车穿行在蔓生的野草之上,依稀可以看到草下是过去所称的高速公路,路旁的杉树似乎在这几年间长疯了,公路被伏延的根系扯得凹凸不平。后排的女子忍不住要呕,旁边伸出一只软软的手,及时帮她打开了车窗……


【一失·听觉】

那是动荡时代结束后的第三年,我们居住的这栋屋子迎来了第一位访客,妻子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听到了敲门,催促我去应一下。

我一开始嘲笑她是幻听,在这个萎缩的时代里,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哪有人会来找我们呢,还不如继续我们的“康复训练”。

“也许是上次打电话来的官员,推行饱和生育计划的那个。”妻子在她面前的显示屏上打出一行字。失明之后的尹慧听力越发见长,按理说我又听不到,自然得相信慧子说的话。我抚了抚妻子的秀发,将一只橘子放到她手里,叮嘱她先进行“观察”,我去去就回。

在一场五感丧失的天罚下,妻子失去了视觉,而我失去了听觉,社会上还有其他无数人失去了味觉、嗅觉以及触觉。五感或失其一的天罚只是人类厄运的开端,在那之后,战争频发、暴乱横行、动荡不止,一年间,铁与火肆虐,血与泪交织,全球80亿人口十不存一……

现如今,无嗅者、无味者和一部分无触者逐渐将社会拉回了稳定的轨道,他们组建的政府,将丧失五种不同感觉的群体又分为“二失”和“三无”两个阶级,三无阶级苦苦支撑着社会的运转,而像我们这样的失聪者和失明者一般会被勒令呆在家里。

敲门的会是谁呢,一边下楼,我一边想着,“老公是上江市有名的作家,是粉丝也说不定呢。”妻子在下楼前又补充了一句,但这种可能性很小吧,其实我写的都是发生在二失家庭里的小故事,在这个时代入不了三无阶级的眼,可称不上是什么有名的作家。

读者群体都被禁足在家,又有谁能登门拜访呢?想到这里,我心脏竟遏制不住地加快了跳动,难道真的是那个家伙吗?

妻子曾经告诉过我,曾有一个政府打来多次电话,都是她接的,内容是关于二失群体集中居住和推行饱和生育计划的意见调研。

我可不想放弃这栋房子,毕竟从天罚之月到动荡之年再到现在,这个房子都是我和妻子的港湾和依靠,怎么能说走就走?至于饱和生育,那就更不能奉陪了。

从楼梯口到大门只有短短几步,我的脚却迈得无比犹豫,而就在这时,后面有个软软的物事撞到了我,扭头一看,居然是妻子尹慧。

“慧子你怎么又下来了?”我问道,“你看不见,不方便的。”

妻子却像是没听到,呆呆地举起手摸了摸我,还在我脸上揉了揉,这才拿起写字板:“啊,老公,我突然想起来要到客厅拿点东西,总在楼上也闷得慌,橘子我带下来观察了。”

慧子总是这么犟,我颇有些无奈,明明看不见,还爱走动,偏偏我又是听不见的……见她已经扶住了沙发,我这才放心地朝门口走去,手却在这时被妻子拉住了——

“如果来的是执法官怎么办”,慧子的写字板上浮现出一行字,再看她那双眼睛,竟是雾蒙蒙的。

我抱了抱妻子,告诉她如果是,我们也不接受,房子的所有权可是依旧受法律保护的。将妻子安顿在沙发上,我深吸一口气,在打开门之前,先在猫眼里看了看。

屋外确实站着一个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礼服,手里举着如今人人必备的电子写字板,看这装束倒也不像是无触执法者或官员,我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看这装扮,莫非是前两年我在网上招管家的广告终于有人看到了?可惜时过境迁,现如今的我可不属于那种有钱人了,改善生活?我们不配,我苦笑着想。

动荡之年结束伊始,“二失”由于不具备听觉或视觉而被禁足在家里,他们便需要一些东西来打发时间,像我的文字就是极受欢迎的一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读者似乎越来越少,收入也越来越不景气,现在已经再难负担起管家或者保姆了。

“请问您可以打字吗?”我打开门,刚想出声询问他的来意,却见他的写字板上开始浮现出字来。

“你是失聪者?为什么在外面,不怕遇到麻烦吗?”我颇为熟练地单手打字。

男人笑了笑,而借机溜达到屋外的我突然吓了一跳:男人双手拿着写字板,但却有第三只“手”高高地撑着伞!

“那个蛇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我跳回屋里,像只炸了毛的猫。

“我刚想作一点说明,您不要害怕,这是我的宠物树鱿,你可以叫他鱿宝。”随着这行字显示完,一个脑袋从男子身后钻了出来,原来举着伞的正是树鱿的一只触手。

相比于我印象中的鱿鱼,树鱿的脑袋更加圆润些,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仿佛婴孩,它似乎也有点怕生,和我一对视便缩回了男子身后。

“为什么现在有陆生的鱿鱼?”在我的认知中,鱿鱼最多存在于海洋馆里,绝不可能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莫非人类的基因战争影响了他们,这是变异的鱿鱼吗?”我好奇起来。

“是,也不是。我还没有介绍我本人,基因工程师杨竖,这只树鱿的代理监护人。鱿鱼是潜力巨大的头足纲生物,我利用战争后残存的基因技术改造他们,让这种和人类一样优秀的生物提前问世。”这个叫做杨竖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丝丝得意,却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已经陡然转冷。

“基因工程师!”无名之火腾地燃起,我带着点费力蹦出了这几个字——真是晦气,来访的虽然不是政府官员,却也是给人类社会带来基因天罚的罪魁祸首!


【二失·视觉】

当初,人类曾以为核武器是唯一笼罩在地球之上的厚重阴霾,却不知在22世纪初,基因武器的失控会来得如此迅速和突然——地球上六个基因武器大国之间进行了17个小时没有硝烟的攻防,每次攻击都无差别落在所有人身上,最终有的人失去了视觉,有的人失去了听觉……

秩序崩乱、生灵涂炭、瘟疫横行、科技倒退、精神崩溃,一个月内全球人口便锐减到不足三亿。再也没有国家的概念,无嗅者和无味者成为新的统治阶层。他们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结束了动荡年代,幸存者在废墟之上建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基地市,但由于新生儿同样面临基因损毁,就算是夫妇两人视听均全,新生儿也有几率成为“二失”……

如此推演,较为健全的“三无”者将越来越难以负担这个社会,整个人类文明将渐渐慢性死亡,而打开这个潘多拉盒子的基因工程师则是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的群体,因为时至今日他们依旧没能找到解决这种基因缺陷的良方。

“感官基因获得性缺失以人类的水平根本无法解决,就好比人脑中有一个基因武器造成的弹坑,随机出现在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嗅觉的区域,炸出一个坑容易,修复这个坑却好比登天。”一位沦为战犯的基因武器工程师在监狱中绝望地写下,“人类文明的萎缩、干枯、消失已成定局,原以为核武器是文明的丧钟,谁又知基因战才是人类的黄昏?”

“请你离开,我和我的妻子都不欢迎基因工程师。”我写下这行字,便回到了屋内,背靠关上的门,思绪飞了很远很远,如果没有他们,没有这场基因战争,我和慧子,还有父母朋友们应该会依旧很幸福地生活着吧……

这时杨竖的那块显示牌从门缝中塞了进来:

“相信我,给我们一个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的机会好吗?

“简铭先生,我知道您家是被禁足的二失家庭,每天租用无人机代劳开销极大。现在简先生的经济状况已经不容乐观了吧,政府随时可能收回你们的房子,而我和鱿宝此行在您家租住一间屋子,倒是能提供一笔不少的房租。”

经济问题确实是一道软肋,“三无”群体组建的议会鉴于动荡时期的经验,制定了新的律法,重度失觉的群体一律不得私自外出,必须采用无人机、送货上门等方式采购生活用品,其价格往往要高上数倍,写作收入和生活成本此消彼长,也让我和尹慧的日子越来越窘迫。

“你不会是逃犯什么的吧?”我打开门,慧子和我提过,当实在负担不起之后,大家就会被迁移到集体公寓,而再发展下去,很多重度失觉家庭还得参与臭名昭著的“饱和生育计划”,她的闺蜜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想到这里我不禁颓然。

那只树鱿用触手将显示牌捡回来放回杨竖手中,似乎是发现了我的惊讶,杨竖写道:“鱿宝现在三个月大,就已经有相当于八岁孩子的智商了,所以不用感到诧异,至于我,基因工程师依旧算是那些首脑人物的希望所在,总不能是逃犯吧?”

“你们先进来吧,至于租不租,还得问问我妻子的意见。”

将杨竖和他的宠物带到屋内,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尹慧正嗅着先前我给她的那只橘子,神态娇憨得宛若当年初识的那个少女。

“亲爱的我回来了,这位先生是基因工程师杨竖,橘子有没有观察完呢?”我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疼惜道。

“橘子是圆的,球状的,有点滑,也有凹凸感,它是什么‘颜色’的?”

“颜色的概念是你教他的吗,原来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没有放弃训练。没用的,基因获得性缺失会把对应区域的记忆也损毁掉,失明者相当于一个出生起就没有视力的人,就算考虑到天罚之前所受的教育,他们充其量只知颜色、光暗这些名词,却永远理解不了其内涵。”

我剜了杨竖一眼,还好他是打字,如果是念叨出来的,慧子听到一定会很灰心。我俯身凑近慧子的耳朵:“它是橘黄色的,傍晚太阳的那种颜色。”

“嗯嗯,我知道啦,有客人进来了吗?”

两个人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也确实很明显吧,但妻子之前对基因工程师这个名字为何没有反应呢?我这样想着,却见杨竖的嘴唇开始翕动了起来。

妻子的表情倏而涨红,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儿,急切地说起什么来。

很少见到她这么激动啊,我意识到有点不对劲,然而两人的对话犹如默片,失聪的人其实也是一种愚者,他们的世界是无声的,仿佛一道无形的纱,蒙住了太多真实。

这个杨竖,他原来不是失聪者!我恍然发现,焦急地想要从他们嘴唇的翻动中猜出点东西,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到底在讲什么?在学生时代我也玩过几次读唇语的游戏,甚至自认为是高手,但此时却丝毫没有头绪,是因为慌乱吗?我哆嗦着嘴唇想要模仿比对,却又想起自己根本听不到喉咙里吐出来的是什么。几番努力无果,我越发焦躁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心中怒吼:杨竖你这个骗子!


 【慧子·复明】

“你听得到声音?你在和慧子说什么?”我像一只小兽般低吼,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按捺不住地想要揪住这个基因工程师的笔挺礼服,给他苍白的脸上正正反反来一通耳光——反正这也是他们欠我们的。

两人的脸上闪过了些许不自然,慧子似乎有些惊慌,她的写字板上浮现出字来:“亲爱的,别担心,我刚才是想到了爸爸妈妈他们,还有我们现在,都是基因工程师害的……”

原来是因为他的身份啊,慧子反射弧总是这么长,我心里嘀咕了一句。看着他们还在快速地讲话,我突然明白了,刚才自己那阵情绪可能更多是出于一种嫉妒:如果我像杨竖一样能够听见,如今的生活一定会好上很多!

但比起在浩劫中殒命的人,我和慧子依旧是无比幸运的,而这时,另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从我心里冒了出来:一个既非失聪,又不失明的人和我们住在一起,应该能大幅提升生活质量吧,这不就是当初我们想要的管家么。

似乎可以预感到,这个带着树鱿的男人,将给我们带来巨大的改变,我心里暗暗期待起来。但是慧子呢,看情势,他们好像还没有停止某种争辩,要是慧子反对,今天的事又该如何收场?

而就在我密切关注着杨竖和妻子动向的时候,那个被基因工程师带来的小家伙突然不安分了起来,我瞥见它偷偷把触手伸向了慧子的“观察品”,像小贼一般拿完就躲到了客厅一角去了。

毕竟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嘛,我笑了笑,而且杨竖也不像是能教他什么的人,拿了就拿了吧,不过它如果是想吃这个橘子,我是不是要帮它剥一下呢?毕竟树鱿可没有我们人类这样的手。

算了,就先让它自个儿玩吧,我看着它把橘子颇为滑稽地从一只触手丢到另一只,忽然想出个有趣的点子——若是多给几只,说不定它还能表演一下过去马戏团的那种杂技。

不过颇为奇怪的是,每当它的触手碰到橘子的时候,竟然会有一小圈也变成了橙黄色,似乎在告诉别人,这种基因催生的树鱿其实并不简单。

“铭,杨先生带来了一种神奇的动物是吗?”这时慧子把头偏了偏,扯了扯我的袖子,让我看她打出的一行字。

“没,没错,是一种树鱿,和我们以前吃的鱿鱼相比要大上许多,并且是在陆地生存的,头足类动物……”我愣了愣道,却又见慧子的写字板上出现了我不太愿意看到的东西:“我可以观察一下吗?”

我瞥了一眼杨竖,他的嘴角上升起一个弧度,是在笑吗?在我记忆中,天罚之前的慧子可是非常害怕这种黏糊滑腻的生物的,要是让她陡然碰到这只树鱿,绝对会被吓坏。

“你和她说了什么!她可不喜欢树鱿这种软乎乎的东西!”我本想吼杨竖,但为避免慧子多想,又改为了写的方式向他抗议,这个家伙似乎偏爱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啊。

“亲爱的别担心,杨先生说这种动物可以帮我‘看’到刚才那只橘子,我想试试。”

“看”到那只橘子?我吓了一跳,脑袋转向那个正在玩着橘子的生物,愈发觉得它诡异起来,再与杨竖对视一眼,他收起了刚才的笑,颇为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的话音未落,杨竖就对树鱿招了招手,嘴巴撅成大猩猩的样子,朝慧子努了努。

而树鱿则是收到某种指令一般,一只纤细些的触手托着橘子,另几只触手欢快地在地板弹跳起来,兔起鹘落间已然又回到了慧子身边。

我注意到它将另一只对称位置的触手伸了出来,轻轻地点到了慧子的手掌上。最接近它圆滚滚脑袋的这两肢,大概分工就像人类的手吧,一只手拿着橘子,另一只手则挠起了慧子的手心。

慧子一副经不住痒的样子,脸笑得都皱了起来,我也受感染地咧了咧嘴,但我是永远听不到她银铃般笑声的,想到这一点我又不由得心头一疼。

但很快,慧子就不笑了,因为这支触手开始卷起她的手掌,而我之前看到的那一圈圈橙黄色现在竟大面积出现了——慧子的手好像被包裹在一个小小的太阳里,暖暖的,柔柔的,充满的愉悦和香甜的气息。

是信息素吗?我猜测着,慧子好像哭了?眼泪不断地从她眼眶中滑落,晶莹地流淌成两条细细的小河,我不由地想走进这条河流,去看看这只树鱿究竟让她到底感受到了什么。

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树鱿那只拿橘子的手现在也握住了我,它的触手原来并不滑腻,而是柔韧,我闭上眼睛,这只握紧我的触手又陡然松软了一些,给我一种奇特的触感,并同时洋溢起某种温度来。

为什么能暖得如此恰到好处!让我闭眼后漆黑一片的世界开始变得有光泽,恍若夕阳西下,橘黄色的光洒满肩膀,是的,橘黄色!我睁开眼,再看到那只橘子,心灵竟又一次受到暴击。

对!就是这橘子!奇妙的触感,适宜的温度,甚至还有空气中的渐渐弥散的信息素,抛去口感不说,这就是我能“看”到的橘子,那么慧子她一定也能看到。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再做一个实验。”不知道被什么戳了戳,我望过去,杨竖的写字板上又浮现出汉字来:“我会让尹女士回忆一件印象最深的场景,并尝试传达给树鱿,然后再让鱿宝和简先生沟通,这属于五觉之外的感受传递,你们可以理解为第六感,但我更愿意把它叫做五感补全。”

是吗?再次闭眼的那一瞬,我眼前浮现的是慧子眼眶中流出的那两条河流,伴随着清凉的感觉,竟隐隐有潺潺的流水声,我在这个世界里,也能听到声音了?


【树鱿·补全】

和尹慧的第一次约会是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宁静到可以听见好多种不同虫子的鸣叫,而那个精灵般的女孩则要在花城郊外的一条小河边放她的灯。

“这个时代怎么会有人放河灯呢,手机、电脑、游戏、综艺这些不是更让人着迷吗。”

“那为什么有人要来这种地方看星星呢,星星有这个花花世界好看吗,而且现在天上的星星都看不到多少了吧!”女孩反诘。

没有你好看,年少的男孩收起了自己的设备,在心里说道。小河上泛起波纹,而河灯也明灭忽闪。

你怎么哑巴啦,女孩轻笑。

男孩福至心灵,说了一句:“我在想一个问题啊,为什么你同那河灯都一闪一闪的,你们也是小星星吗。”

“你的眼睛才是一直眨啊眨的,坏人!”慧子捧起一汪河水对我洒来……

啊,好冰!我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树鱿的手攀在了我的脸上,两只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一眨一眨的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铭,你是不是也想到了那天晚上?”顾不上树鱿,我看向慧子的写字板,“河岸、花灯、星星……我好像都能‘看’到了,像在做梦!”

“是啊,我也看到了,我甚至还‘听’到了你对我说的话,这是什么法术?”

“当然不是法术,而是类似于催眠,鱿宝可以释放信息素、传递温度、模拟触感,给尹女士营造出伪‘视觉’,同样也能让简先生听到‘声音’,但归根结底,这是人与人之间新的交流方式,树鱿则是这种五感补全计划的关键一环。”杨竖一边打字,一边口述着些什么。

“当然,五感补全尚并能很好地应用在日常生活,所以我在尝试教鱿宝写字和说话,对视觉和听觉针对性补全,分别达到前代科技中自动朗读和语音识别的效果……”

我的眸子里陡然闪过精光,如果这两种技术还在,失聪者和失明者绝对可以活得更加自由,而偏偏政府宣称这两项科技是无法还原的,更让人怀疑那些三无阶级的居心。

但就算有阴谋,失明者和失聪者依旧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谈何反抗呢,说起来社交网络上那些被勒令在家的“二失”群体似乎越来越不活跃了,他们都到政府许诺的那个“归宿”去了吗?

此刻的我也算明白了一点树鱿存在的意义,不管那种玄乎的五感补全计划能不能最终实现,至少树鱿可以成为人与人之间的生物性翻译器。

现在这只叫做鱿宝的生物即将进入我们这个“二失”组成的家庭,我究竟该喜还是该忧呢?

喜在它和杨竖确实能够优化我和慧子的生活,忧的则是树鱿的存在似乎与政府如今推行的那个计划格格不入。

“如果政府在我们家发现了树鱿,会有什么后果?”慧子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她在写字板上问道:“他们现在大力推行饱和生育计划,树鱿作为可以改善二失阶级生活的生物,很可能就被列入影响社会稳定的黑名单。”

有关饱和生育计划SRP的细节,我也是从慧子那里了解到的,她一个同样失明的闺蜜阿洁,有一天收到了政府的邀请——当经济能力山穷水尽的时候,那些没有感情的官员就会像黑白无常一样冒出来。

那个女孩儿当初是电台主播,她的丈夫本是一位无触者,却在基因天罚发生后再也没有碰过她,她在电话里对尹慧哭诉,那个男人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怪物,一年多来都没有回家过一次,她向政府官员询问,他们也根本不透露她老公的半点消息。

官员说,想要再见丈夫一面,除非阿洁愿意配合政府的饱和生育计划,慧子回忆那天,当阿洁提到饱和生育计划时,似乎能感觉到电话对面的牙都快咬碎了。

所谓饱和式生育,就是以数冲质。因为任何夫妻的结合生育下来的孩子都会随机产生一种感觉缺失,若是三无者则对社会有益,二失者则会成为拖油瓶。

政府的社会学家预测到20年后人口构成将迎来最大瓶颈期,想要抑制这种衰败,也只有抛开传统道德观念,建立集中生育中心,设法拉升下一代稍健全人口的比例。

在这些生育中心,当女子肚子里的孩子长到3个月大的时候便会检测是重度失觉还是轻度无感,如果重度则打胎重来,轻度则像宝贝一样供起来静候生产。在这个“归宿”里的女人虽然好吃好喝,却如同生育机器,阿洁这样形容道,她还听说中心里不乏流产4、5次的,人早就伤脱了形。

但这并非最可怕之处,由于那个地方并没有固定伴侣这一说,这个社会上的无嗅者和无味者白天正常工作,而晚上则是要回到家中。傍晚时分就成为了“志愿者”,像逛窑子一样前来“播种”。而且为了避免造成一些麻烦,进入生育中心后,女孩儿们是不允许同外界联系的。

如果不是为了打听老公的消息和无法负担自己的生活,阿洁肯定不会愿意去那种地方的吧,慧子说,最后一次和阿洁通话是在一个深夜,阿洁说自己刚刚梦到了结婚的时候和老公阿恒的温存,梦是那么真实,以至于她醒来后无比空虚……

在那晚之后,尹慧就真的再也联系不上阿洁了,为此妻子伤心了好几个星期,是从动荡之年恢复过来以后,她难过时间最长的一次。

慧子也曾经和我讨论过这种事情会不会某天也降临在我们头上,我当时摇了摇头,以家里的经济情况肯定不至于负担不起送货上门的服务,并且我和尹慧也可以开始考虑要一个小孩啊,然而时隔一年多,慧子的肚皮依旧没有动静,物价倒是涨得越来越快……

“鱿宝没那么容易被发现,如果有政府的人上门,我会让它藏好,”隔了很久,杨竖才做出了表态,“就算被政府发现树鱿的存在,也好过简先生尹小姐因为经济原因被迫加入SRP计划吧。”

是啊,现在的我和慧子,似乎也要被囊括到饱和生育计划的范畴了——经济也开始捉襟见肘,孩子的事情也没个影子。尽管慧子对我有所隐瞒,有时甚至直接掐断政府打来的电话,但我其实能感觉到SRP计划署对我们这个小家庭已经越来越关注……

既然如此,我们又有什么好失去的呢?今天出现在门前的一人一鱿,既然和饱和生育计划署不是一伙的,那就是我和慧子的伙伴了,看着妻子的脸上露出的期盼,我的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那么,就欢迎你和鱿宝暂居于此了,另外有件事情还想拜托一下,是关于出去采购的事情。”

有个人帮忙出去买东西可比依赖无人机要实惠很多,我这样想着,倒也没在这件事情上依着尹慧。

另外,如果胆大些的话,我还想跟着杨竖出门,去如今的街道上走走转转,寻找些写作的灵感。

说来可笑,虽然在社区网络中颇为出名,但如今我真正认识的“三无”者似乎只有杨竖一人。基因天罚发生前的亲友早就十不存一,而当今社会上能结交的新朋友,其实唯有抱团取暖的同类人。

所以现在能带我出门感受一下外界的只有杨竖了,毕竟有人护持的失聪者走在街上还是很难被察觉的,我暗自思忖,不过杨竖他失去的到底是触觉、味觉还是嗅觉呢?


【三无·嗅觉】

也许他失去的正是嗅觉吧,作为一个作家怎么可以不跟紧时代的脉搏,而杨竖竟对此毫不理解。我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个城市的味道,发现自己灵魂深处蛰伏已久的市场嗅觉如今终于复苏了。

我不禁为那天的决定而喝彩,以后我写的文章里绝对可以加入不少新元素,给我那些被禁足的读者们提供最为一手的外界情报,甚至还能打开三无阶级的市场!

在这里,因为石油、机械等行业难以恢复,如今的街面上汽车这种东西是极其稀少的,而作为替代,不少无味者和无嗅者都骑上了自行车。

地铁自然更没有像传言中那样被重启,毕竟具有真正活力的区域并不大,三无群体占据了上江最中心的地带,他们往返于居住和工作的地方可并没有那么长的路程。

杨竖还告诉我,现在枪支弹药以及大部分刀具已经被销毁了,毕竟经历了动荡年代的种种教训,目前人口宝贵,和平稳定是必须维持的。

提到杨竖,他倒是一直在抗议:中心地带与你这种失聪者有何关系,你却偏偏要步行三个多小时到基地市中心购物,要知道最近的超市离家只有1公里。

他是不可能理解一个作家的探索之心的,我这样想着,哼着曲儿继续往前走,压抑了几年的心情似乎都要在这段路上一股脑发泄出来。

“你哼得真难听,”杨竖不堪其扰地打字,“完全不知道在哼啥。”

我大笑了两声,这是却又发现面前一栋灰色的大楼,赫然写着生育中心四个大字,笑容一下子便凝固了,这大概是这个时代道德最大的耻辱了吧。

两名穿着厚实制服的执法官员正带着一位面色惨淡的女子走进这座建筑,那对灰色的眼眸令看过的人几乎无法忘怀。“你可别会错了意,这是你的福气!”大楼中传出一阵狞笑声。

我一阵失神,当初国家付出了巨大牺牲才在最后关头完成基因防御,抑制了国人的四种感觉失能。而像大洋彼岸的那些国家,只防御了一到两个,这种防御于事无补,使得他们的核报复计划也胎死腹中……

从结果而言,如今地球之上唯有长江流域的上江等几座城市留存。这样的结果应当是我国的幸运,但如果一个文明为了延续而不择手段,不惜摒弃坚守了千年的道德法律,那究竟是幸运还是煎熬呢?

还不如直接被毁在基因战争中,我驻足在这个怪胎面前,几乎想冲上去把这里给砸了,隔着厚厚的钢筋混凝土,我似乎能看到血泪,又似乎能听到啼哭。

杨竖却在这时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摇了摇头,“如果我说,我所做的事情就是为了取缔这个不该存在的计划,你会加入我们吗?”

“你是指鱿宝?你要我也成为像你这样的树鱿代理人?”我当然知道,假以时日,树鱿在未来或许真能成为人类沟通世界的翻译器,成为我们的“眼睛”“耳朵”“鼻子”等等,攥紧拳头,一股担忧却又涌上心头:饱和生育计划署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吗?我有勇气战斗在抗击他们的第一线吗?

女人最终还是被押入了那栋建筑,而此时从建筑中又走出来一个人,同样的铅灰色制服,应该也是一名执法者。他向两位同事点了点头,随即竟看向了我。

那鹰鸷的眼神刺得我一个激灵,猛地想起自己和这个人在基因天罚之前曾有过几面之缘——他正是阿洁的丈夫阿恒,如今已经成为了执法者,那他会不会认出我来?

想到这里我略略低下头,也顾不得探寻阿恒与阿洁之间发生的事,迅速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超市。

“那个走出来的执法官,你和他认识?”当我们买完东西回到街道时,杨竖在字板上问我道。

“嘘!”尽管知道杨竖不会对我说话,我还是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悄悄写字解释了起来。

此后我和杨竖没再多做逗留,直截了当地回了家,而在家门口,我竟看到了一辆奥迪汽车,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杨竖一拍大腿赶忙冲了进去。

“罗议员是一名无味者。”杨竖手口并用地介绍着一位坐在客厅的女子,她约莫50岁年纪,看上去倒也颇为和蔼,不过能从动荡洗礼中走出来的达官显贵,决不可小觑,看杨竖紧张地解释着什么的反应,到也能略知一二。

“没关系,我也是临时起意来看看,没什么有失远迎的说法,正好我也和小鱿宝,还有这小姑娘一起接触接触。”这个小老太太果真有带语音识别功能的写字板,她的手明明在逗弄着小树鱿,写字板却有条不紊地把字打了出来。

“这里都算是自己人,不该说的不该问的,就千万别说别问。”似乎发现我一直在注意着写字板,罗议员轻咳一声,又继续道:“杨总工程师,我想尝尝水果了。”

杨竖立马招呼起鱿宝,从罗议员带来的一筐水果中拿起一只奇异果,三下五除二削好,放到了它的嘴巴里。

刚一入口,鱿宝便极人性化地眯起了眼睛,身子冷不丁地一抖,若是拍动画片,大概还会有个幽幽魂魄飘起的效果。

“哈哈,这果子很酸吧。”罗议员也被逗得一笑,握住鱿宝的一只触手,“呦还真是,不够熟啊,酸得刺挠,还痒痒的,来再吃块苹果。”

罗议员拿起一只苹果嗅了嗅,同时朝杨竖摆摆手,他便拉着我和慧子去了楼上,留着她俩在楼下一副含饴弄孙之景。

“大概很容易猜到吧,罗议员是鱿宝的第一任主人,也是我们这个实验的主要支持者。”杨竖向我和慧子解释,“你们其实是我选中,罗议员也认可的家庭,如果鱿宝能很好地融入你们,我想她会极力促成树鱿的大规模培育,一切都将充满希望。”

“鱿宝真的能让议员体会到味道吗?”我还是忍不住发问,征服一名无味者高层就这么简单?

“还是靠对皮肤的刺激,人的表皮虽然迟钝,但对酸碱和化学成分还是能有所感觉的,罗议员的不足可以靠鱿宝来弥补,树鱿具有极其丰富的物理、化学感受器和释放器,还可以以气味放大这种感觉。说实话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树鱿与树鱿之间,靠气味和感触形成一种语言估计也完全不在话下。”

那么针对无嗅者和无触者,鱿宝又该怎么办呢,慧子也发问道。

“无触者和树鱿是天生对立的敌人,树鱿是将人的舌、鼻、肤综合为一种感觉的生物,可以总结为具有超级触觉,而前者恰恰是一点触觉都没有。至于无嗅者的话,鱿宝可以释放有颜色的气体,结合触手的感觉形成伪嗅觉,但这对鱿宝消耗也是比较大的。”

总而言之,无触者和无嗅者接纳是最难接受树鱿的,我暗自归纳起来,尤其是无触者,阿恒那个渣男,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把阿洁骗到生育中心去的!


【四无·味觉】

罗议员与鱿宝共享了一餐水果宴后(其实都是鱿宝的口福),便打道回府了,看着这个小祖宗鼓鼓的肚皮,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爱,走近前去摸了摸它光滑的脑袋。

手感不错嘛,我还想着再摸一下,鱿宝却控住了我的两只作怪的手。嘿,明明是个小孩子,还想反抗!我不乐意了,刚打算使把劲挣脱,却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痒,好痒啊!痒得我浑身使不上劲儿。怎么手心儿也变成痒痒肉了呢!我内心鼓噪着一定要挣扎一番……

“输了输了输了。”十分钟后,我躺在地上直叫唤,鱿宝像是个骄傲的将军得意地立在茶几上得瑟,而慧子则从一开始就去楼上听广播了,杨竖大概一直在旁边看着,眼里明灭着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是羡慕吗?

大概是羡慕我们的亲近?不知为何,杨竖似乎为了避嫌,抑或是控制变量因素,并不能与鱿宝多做接触。

“如果我们有一个宝宝,一定也会像鱿宝那么可爱,而且比较好欺负。”是夜,我搂着慧子睡觉的时候在她耳边喃喃道,话音刚落,慧子炙热的唇便吻了上来。

我一边回应妻子的吻,一边褪去两人的睡衣,滚烫的躯体甫一相触,就烙上了似地,永远不会分开。良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又陡然推开了慧子,用被子蒙住了脸。

如果怀上的孩子是失明者、失聪者,政府一定会要求流产,可那是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了,与谋杀有什么区别!况且慧子的身体也一定禁不住的,每当念及此,我就像冷水浇头般缩回了自己的那个角落。

黑暗中渐渐氤氲起酸酸的气息,我知道慧子哭了,但还是不愿告诉她其中的原因,缓缓穿好了衣物,口中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那天过后,罗议员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吃”点东西,杨竖也在我的拜托下,央来了一块带有语音识别功能的写字板。

“To be or not to be。”写字板上写着一段罗议员留给我们的话。“人类现在有两种抉择,其一是通过饱和生育计划维持种群,另一种就是把文明的接力棒交给树鱿。从鱿宝诞生的那天起我就在想,他好像埃塞俄比亚高原上那只叫做露西的猿猴,人类的基因也有过修改的痕迹,人类也隐隐约约有着第六感,我曾问过研究人员,会不会人类的崛起也来源于上一个文明的让位,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是巧合。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了,如今的人类将会走上哪条轨道,决定权就在你们这一代和下一代……”

“这块写字板就归我一人专用了,”还没等我从这段话中回味过来,慧子便霸道地把东西从杨竖手里抢过去,“你们两个男人,就打字锻炼锻炼你的五姑娘,蛮有好处的。”

果然是对我有意见了呢,我看着杨竖惊鄂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这似乎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慧子。

“得,给你就给你。”杨竖耸耸肩,“但你们大概误会了一些什么,我是没有性知觉的。”

这句话是他自顾自说的,我当时听不到,也是在阿恒突然造访后,我才从慧子那里了解到,原来杨竖那天就已经袒露了自己其实是一个无触者。

阿恒来的时候,自称自己是执法者张横,但慧子说他其实姓李,光从他的声音,慧子就知道他是阿洁曾经的丈夫李恒。

那时鱿宝已经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小半年,已经会叫爸爸和妈妈了。这大概是他巩固这个家庭的大儿子地位的方式吧,而慧子心心念念的老二,终究是不会有影子的,我摇摇头,不管怎样,也算是当上父母了不是。

那个执法官员彬彬有礼地敲门,尽管对他的到来极其反感,我和杨竖还是将他迎了进来,为了避免过早暴露,杨竖让鱿宝去楼上躲好,不可发出声音。

“简铭先生,尹慧女士,我是执法部属官张横,我的来意是向你们介绍SRP(Saturated Reproducing Project),也就是饱和生育计划,请不要紧张。”

我们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口并用地走完标准流程,这汉子却丝毫不在意我们的目光,大刺刺地坐在沙发上,使劲顿了几下,手里则把玩着一根酷似警棍的东西:“话说,这沙发是前代的货吧,挺软啊,哦,对不起,我是无触者,我感觉不到软。”

知道我听不见,杨竖在一旁给我我翻译,虽是文字,我依旧能感受到其中流露的某种得意和优越感。

三无阶级对二失阶级的鄙夷是在所难免的,尤其看到基因天罚前的富人们因沦为了失明者和失聪者而跌落凡尘,阶层跃升的那部分人便格外热衷于在他们面前炫耀自己病态的特质。

这部分人也是最常光顾生育中心的群体,他们在那些私密的小房间里会做出什么恶心的事情,也可以想见,我在心里恨恨地嘀咕,这个把妻子弄进去的无触者,也许就是其中最为变态的一个。

“张横先生,我想我们不需要了解这个计划。”慧子开口了,饱和生育这四个字是个魔障,听多了真的会发疯。

“像尹女士这么有风韵的女子不来我们中心就太可惜了,要是你的话我肯定会常来光顾的。哦,我是无触者,是硬不起来的。不过,”张横露出猥琐的笑意:“古代太监都可以娶假妻,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慧子腾地红了脸,杨竖则是看向我,似乎不想把这句话打出来,然而慧子的那台语音识别写字板却捕捉到了张横的声音,原封不动地浮现出了这两句话。

“王八蛋!”我忍不住爆了粗口,冲上去对着张横的脸便是一拳,他却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用这种另类的方式炫耀自己无触者的身份。

打了几拳发现反倒是我的手疼,那就换脚,心念及此,我提起膝盖就要朝他小腹怼去,他却掏出了那根警棍一样的东西,抵到了我胸口。

“孙子,往哪儿招呼呢?” 张横在棍柄一拧,一道脉冲流,我竟不由自主地软倒在了地上。

“呦,这写字板语音的啊,挺牛逼,刚才还没注意。”张横揉了揉脸,想去把尹慧丢在地上的那块写字板捡起来,忽地发现写字板的主人手里举着一个花瓶,朝他砸了过来。

不要啊,倒在地上的我呐喊。

“不是是瞎子嘛,还能听声辩位?”张横身子一矮躲了过去,随即冲到尹慧身前也用那棍子来了一下,“妈的,好险。”

见慧子也软倒在地,回头又看到地上的我,张横想了想,俯下身子用脉冲棍对我补了两下。身体从刚才的软又变成了酸,我倔强地昂着头,却发现脑袋似乎千斤重,终于还是垂了下去。

“够了,你这像是一个执法者的所作所为吗?我已经记录了你的所有言行,等着被举报吧。”我看见落到地上的写字板出现了一行字,这句话像是杨竖说的,他也忍不住了吗?

“呦,别举报啊,不服直接来干啊。”这块写字板仿佛开启了文字直播。

“用力,用力点,您没吃饭吗?”

“怎么会!这是为我们执法者专门设计的脉冲棍,有触感的人绝对一秒就被干趴在地上,你难道也是无触者?”

不知为何又有一阵脉冲传来,刚刚有所恢复的体力被再次榨干。

“别费劲了,全范围的脉冲对我当然也是没用的,我确实是无触者,你有意见吗?”

“靠,再死缠烂打,你别以为我不敢下重手!你有种就举报,你半年来一直带失聪者简铭外出,证据我手上也多的是。”他跟踪我?原来那天他已经认出我了,我心中涌起悔恨来。

“而且我是带着最新禁令来的,失聪者已经不允许和失明者组建家庭了。我们坐下好好说行不行?”

“什么?”不仅杨竖一惊,地上的慧子和我也一个哆嗦。


【五无·触觉】

“这写字板还是罗灿议员给的啊,我就说杨老弟深藏不露嘛,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我们三人和张横重新落座,他的制服上满是鞋印子,杨竖则肿了半边脸。

“政府最新规定,失聪者和失明者同居、失明者和失明者同居这两类是不合法的,所以我说杨老弟,租住在这里可不是长久之计。”似乎看出我们对他刚才那句话的关注,张横倒也立马会意地解释起来。

看他的表情不像作伪,我陡然升起一种愤怒——这群当政的三无者,将语音识别技术保密、将自动阅读技术雪藏、将二失阶级禁足……统统都是为了推行饱和生育吧,而现在又要把我们往绝路上再逼一步么?

在他们眼中,只有三无阶级是有价值的,无嗅者和无味者可以负担工作,无触者是冷血忠诚的执法机器,而二失阶级则是维持下一代三无阶级数量的生育工具,为了打造这种畸形的社会,他们真是越来越没脸没皮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我再次攥了攥拳头,眼睛瞄向张横的那个脉冲武器,执法的无触者拿这种武器来对付别人,别人就算抢到手也没办法反过来威胁到他们。

真怀念当年枪支还存在的时代,我在心中盘算着,现如今脉冲武器抢来没有用处,不去抢却又更没可能制住张横,所以,至少需要两个人吧。

事已至此,杨竖会不会帮我们呢,两个无触者中,动真格的还是张横胜算大吧,而我正权衡的时候,余光却瞄到了鱿宝,它怎么到楼梯这儿来了?

四人中我和张横是面向楼梯的,此刻小树鱿正趴在楼梯上,通体变成了木制颜色,倒是和变色龙一样。

张横却没注意到树鱿,而是自顾自地说道:“难道你们生活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么,失聪者几年内就会渐渐失语,鉴于一个看不见文字,一个无法说话,这种生活绝对是高危的。”

“仅过去一个月,就有七例相关的意外事故发生,其中三例火灾几乎把那几个小型聚居区烧为了白地。”

失语?我一阵错愕,仿佛一脚从高处踏空落下,瞬间脑袋天旋地转,我已经说不出话了么?那我和慧子之前的恢复训练,都是假的么?

看向慧子,她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一个泪人儿,罗议员的那块写字板上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我知道啊。我知道的。我知道啊。”

“慧子你怎么哭了,慧子你别哭,我明明可以说话啊,肌肉记忆,对,只要有肌肉记忆,还是可以说话的对么。”

我搂着慧子,努力地尝试着不同的发声方法,却发现语音识别字板确实没有反应,只是偶尔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啊,嗯,是……”

我不禁想起了前年某次重感冒,感冒后慧子开始跟我说以后最好凑到她耳边说话,说是当我凑近了,声音就好像能在她的那片黑暗里发光。

不禁想起了慧子的反射弧越来长,做康复训练时会给我些没头没脑的答案,我还笑她是个小老太太,变得越来越傻了。

不禁想起了那天杨竖见我开门,直接让我用写字板打字,也想起了慧子和杨竖第一次交流时的面红耳赤——也许杨竖一开始就和尹慧说过这个问题了。

“如果我能说话,是不是就没问题?”写字板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字。

张横像见了鬼似的被吓了一跳,“怎么可能,这是谁的声音?”扳过我的脑袋,“简铭?不对,这声音怪怪的。你再说一句给我看看。”

发生了什么?我迟疑了几秒,谁在以我的口吻说话,难道是楼梯上的鱿宝?杨竖也吃惊地转过头去,立马发现了鱿宝所在的位置,脸上流露出浓浓的不安。

“哈,我明白了,一定是录音!”张横突然很得意:“这种伎俩本大爷可不是没见过。”

这时脸色慌张的尹慧忙从沙发地下抽出手来,却立马被张横察觉了:“不过尹小姐没和简先生配合好啊,瞒着先生独自做,是不可能不穿帮的,交出来吧。”

看着慧子从沙发底下摸出十几只录音笔,我的鼻子又一次酸了,咬着牙,看到随着张横打开录音笔,语音识别写字板上开始浮现出字来。

“老婆,今天的观察开始了!”“慧,准备吃饭了哦!”“今天收到稿费了,又可以吃肉啦!”

不知道慧子什么时候觉察到我有失语的风险,也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录音。如果没有我的声音,她在这黑暗又无声的世界该多么痛苦,而就算有了录音,终究也是隔靴搔痒……

“铭,对不起,我真的怕对你打击太大,所以一直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尹慧摸摸索索地触到了我的脸:“老公你哭了。”

我点点头,泪水早已遏制不住了,生活为什么要如此艰难!基因天罚!你为什么不给我们人类来个痛快!

两片温热的唇吻上了我的眼睛,写字板上渐渐淌出字来:“你早就可以哭的,何必忍着呢。”

“真是感人啊,”张横拍了拍手,“杨老弟,这是对苦命鸳鸯啊,但我们其实最不理解这些情情爱爱的,自从成了无触者,就再也受不了我那个老婆了,要我说,现在这个世道才不需要什么夫妻爱情,人类传承才是真谛。”

将录音笔拨拢到一块儿,张横眼里突然闪过一道狡猾的光芒:“为了避免你们继续拿来欺骗执法官员,这些东西我是理应销毁的。但是我可以给尹小姐一个机会,如果今天跟我走,那这些笔是可以作为私人物品随身携带,我不没收。”

“不,我不去,我死都不怕,我只要和简铭在一起。”慧子头也不回,对桌上的录音笔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简先生觉得呢?”张横笑眯眯地看向我:“其实我们早就关注着大作家‘简金名’,这么多年没孩子八成是那里有问题吧,在我看来,去生育中心是极好的,起码尹小姐能得到一个孩子。”

“我们可以让志愿者不发出声音,尹小姐想放录音也请自便,再加上她是看不见的,就当成是自家先生嘛。总之,不尝试一下新生活,又怎知不比现在好呢?”

杨竖听着张横“苦口婆心”的劝说,皱了皱眉头,见我看他,眼睛瞟了瞟楼梯,暗暗做出噤声的手势。

“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啊,我安排了一个人去让我原来的老婆体验了一下那种感受,果然一发不可收拾。现如今,她在生育中心已经成功怀上一个无嗅者大人的孩子!”

好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的无名之火再度涌出,树鱿的秘密是绝对不能暴露的,那么到底该怎么处理掉张横这个赖皮糖呢,盯着他喋喋不休的嘴吧,我忽然觉得人这种生物看多了也并不比畜生顺眼。

更比不上我们家鱿宝了,鱿宝多可爱啊。咦,鱿宝哪儿去了?

“你这个坏蛋!”

尹慧的写字板又识别出字来,我一惊,这语气,似乎是鱿宝,发生什么了?

“爸爸不是能说话么,烦死了!”

糟糕!我见杨竖和尹慧脸色大变,前者想要往某处扑去,后者则捂住了嘴巴,心道一定是鱿宝忍不住冲下来了,电光火石之间努力搜索,终于看到一道几乎透明的影子,其中一只触手缠着一根棒子正朝张横甩来。

该怎么办?我下意识地扑向了张横的那根脉冲棍,鱿宝肯定很怕这个,不管怎样,先帮鱿宝。

“你想干嘛?”张横先注意到的是我,脉冲棍平指向前,但还没等他话说完,脑后就结结实实吃了鱿宝一记闷棍。

虽然没有触觉,但脑震荡可是实打实的,我见这个聒噪的家伙摇摇欲坠,顺势夺下了棍子。

本想拦住鱿宝的杨竖看着晕倒在地的张横,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先把他的腰带卸下来,里面还有一个脉冲器的紧急遥控装置。”

“下面该怎么办?”我解下张横地腰带,顺便绑紧了他的手脚,杨竖终究还是站在了我们这边,尽管这并非他的初衷。

“逃到野外去吧,我会争取罗议员帮忙抹掉张横的一切档案,树鱿伤人这种事情一定、永远、绝对不能有人知道,不然人类的这一条路就彻底堵死了。”杨竖深吸了一口气,恨恨地做出了决定。


【感殇·夜曦】

把捆成粽子的张横丢在沙发上,我搀扶着慧子离开了这栋居住已久的房子,先将她送到了执法者开来的那辆小破大众车里,随后两人一鱿开始了善后工作。

太阳渐渐西沉,在房子前后浇完汽油的我们默默地站在斜阳下,任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依依不舍地似乎想回到里面去。

如果没有这栋带着地下室的老房子,也许慧子和我连最初的的动荡之年都撑不过去,但是今天,我不得不亲手送这老伙计一程。

“一个月来的第四场火灾,失聪者和失明者果然不适合在一起。”我发出无声的自嘲。前面那三场火灾大概也不是什么偶然吧。

前者在灾难中保护了我和妻子,后者则是保护了上江市的无数遗民,让人类没有在天罚中崩溃,也没有因为紧随其后的动荡而自我毁灭。

杨竖给自己点上一支从张横那里顺过来的烟,狠狠吸了一口,橘红色的烟头在暮光中陡然又亮了几分,随即又把烟递给了我。

这所房子现在对我们一家来说是危险,这个三无二失的社会结构现在对重度失觉的人来说是利用和欺骗。

我接过烟,忽地想起鱿宝还在一旁,自己现在也是当爸爸的人了,可不能做坏榜样,于是直接把烟头弹进了房子里。

“真可惜。”杨竖摇摇头,房子瞬间腾起一团火,点亮了昏暗下来的夜色。

“你说的是烟,是房子,还是这场实验。”我掏出了自己的写字板,真是迟钝,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经失语了。

“我说的是你们,其实我和鱿宝害了你,尹小姐很聪明,她用客厅的录音笔设计了一套应答体系,正如张横所说,如果夫妻二人配合得当的话是能骗过官员的,她今天选择提前暴露,其实是因为鱿宝发出了声音……”

原来是这样吗,我心头一痛,但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啊!我笑着摇了摇头,背后房子烧得正旺,突然觉得身体暖洋洋的,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关于实验,我确实也很可惜,有树鱿加入的二失家庭在自然发展的情况下,会不会选择主动离开,这原本可以通过你和尹慧论证,可惜被张横这个外力干预了。”杨竖摆摆手,示意让我先走。

To be or not to be,又是哈姆雷特里的那句老俗的台词,如果没有发生今天的事,我会主动放弃这栋屋子吗?个体的选择往往会反映集体的走向,如果不会,那么人类又能愿意放弃自己的社会,将文明的接力棒递给树鱿吗?

怀着重重心事的我向大众车走去,却发现慧子不知何时从车里又出来了,踉跄地跌坐在地上,脸上带着恐惧的表情,嘴里好像在大声说着什么。

该死的失聪,我看向鱿宝,发现他立马会意地伸出触手来,刺痛!灼热!危险!恐惧!背后!

背后?我疑惑地转过头来,只见从房子中蹿出一个人形火焰来,是张横!他是因为腰带被烧断而挣脱出来了吗?

再看第二眼的时候,人形火焰的头发已经烧尽了,执法者的特殊制服在黑夜里燃烧着,发出暗黄色的火焰,感受不到痛楚的张横像过去那些死在天罚之后的无触者一样,尽管注定不活,却能在濒死时依然保持行动能力。

这丑陋的怪兽!我想看看手边有什么可以阻挡他,却发现和鱿宝连着的手臂传来酸麻,而腿也开始抖了起来,是他在害怕吗?

我抚了一下树鱿的脑袋,另一条手臂则想从那触手中挣脱出来,而就在此时,那向我们冲来的人形火焰背后又出现了一个更快的影子。

那是杨竖,我心里一喜,他手里拿着根铁棒,是准备再给张横一记闷棍吗?然而杨竖好像又经历了搏斗,还受了伤,挥舞铁棒的手因为熬着痛,动作颇为变形。

而浑身是火的张横则与之相反:尽管脸庞像烧熔的蜡一样扭曲,他却不像之前那么大意,猛地扭头,稳稳地接住了这一棒。

杨竖使劲想拔出棍子,却不提防这个执法者重重的一脚,脚上带着的火迅速燎开了杨竖的西服衬衫,让其条件反射般瞬间退后,而棍子则落到了张横的手里。

糟糕!不知是我的心声还是鱿宝的心声,看到张横抡圆铁棍狠狠劈向杨竖的脑袋,我们的头也仿佛发出了“嗡”的声响,同时箭步向那个“火人”冲去。

好在鱿宝更快,杨竖被一根触手搡了一下,棍子劈在肩头,人一歪,瘫坐到了地上,杨竖虽没痛感,但他在火光映照下的脑门已是冷汗满布。

怎么办,这个“火人”完全就是在发疯!下一个或许就是我了,然而还没等我做出什么,铁棍便已经开始在我眼前放大,这一棍如果打实了,我……

时间仿佛停止了,大脑一片空白,而当我恢复神智时,才发现自己还活得好好的,那根铁棍则是停在我眼前几寸之处。

再看张横,身上的火焰还在燃烧,却似乎全身被缠住了,是鱿宝腕足和触手齐出锁住了他!可这是火啊,鱿宝!

不!我和杨竖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不顾灼热地想将鱿宝拽下来,但他却固执地继续缠着。

直到张横焦裂的面容从狞笑突然变成了恐惧和痛苦,鱿宝这才软软地从他身上滩了下来,而张横也旋即一个跟头栽到了地上。

“鱿宝刚才用全身沉浸的方式进行五感补全,让这个人体验了触觉,他最后说的是,好烫,好疼,然后休克了。”杨竖低着头打字,任由我检查一身水泡的瘫软的鱿宝。“简先生,鱿宝受了重伤,不知道挺不挺得住,保险起见,我要在失活前切一些样本带回实验室。”

“不,不要伤害鱿宝。”慧子跪在地上摸索着来到了我们这里;“他是我们的孩子啊。”

“我们会调派一只更成熟的树鱿和你们共同生活。”杨竖看了看我和尹慧,“实验室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树鱿成熟了,有一些甚至在外派前就掌握了不少生活技能,更有利于你们在上江市外生存。你们可要想清楚,就算鱿宝养伤也需要一段时间,它在野外可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这些我也可以做,我们不要别的。”我深吸一口气,“它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我和慧子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他也救了你的命,你就这么狠心?”

杨竖的眼睛中闪烁起奇怪的光芒,从口袋里掏出一罐不知名的药品,喂到了鱿宝的嘴里,随即示意我帮忙把鱿宝抬上了汽车。

“这种激素能激发鱿宝的潜能,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但这药副作用也很明显……”杨竖没能再说下去,我夺下写字板示意他开动汽车。

车渐渐驶向西方,慧子依旧紧张地握着我的手,我明白她还在担心鱿宝,也许是因为当时张横发出的声响太过恐怖吧。于是我把鱿宝的触手搭来放到了她的手上,触及时却发现这触手已经恢复了当初的柔滑。

闭上眼睛,我和慧子黑暗的世界里竟出现了一个孩童的明媚笑靥。

昏暗的天边此时跳跃出几抹光亮,透过小轿车的前挡直射在了我们一家三口身上,柔柔的,恍若,越过黑夜的晨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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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末日后人类文明重建的科幻小说,是关于残疾人话题的。人类的五感,每一种对于正常的生活来说意味着什么?在一个正常人为主导的世界,五感的缺失者作为边缘人群,较少被注意,然而当全社会都由这些人构成时,五感缺失的差异,足以形成不同的种族和阶层,并导致相关的关于阶级冲突、歧视的一系列问题,这是科幻小说带给我们的特有的社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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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宇镭

题图 | 动画《回忆三部曲》(1995)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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