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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爸爸之间

以之 视角学社 2020-09-03

两周前,我与爸爸通电话,他说起了不久前送我到首都国际机场的事:“那天我望着你挥着手里的护照与我说再见。你转身而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我忽然意识到,在你与我之间的不是一张飞机票,不是十二个小时的航行,也不是十三个小时的时差,而是嘀嗒流失的时间。与你在一起度过的时光越多,它所剩下的越少,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被掏空了……我之前只在书中读到过这种感觉,这次是真的体会到了。”


我哽咽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迫切地想告诉爸爸:“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但我没有说出口。我不想撒谎。毕竟在我与爸爸之间一直多多少少有些距离的。


后来,我和爸爸决定各自写一篇文章:《我与爸爸之间》和《我与女儿之间》(注:《我与女儿之间》见本号2019年6月28日推送第二条)。这篇是从我的角度写的,中间穿插了一些爸爸的话语。或许我和爸爸之间的经历与许多爸爸和女儿,妈妈和儿子的不尽相同,但所流露出的情感,或多或少是相通的。



我从小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而爸爸妈妈在另一个城市里挣钱养家。


爸爸最初回家看我时,只要一靠近我,我就躲在奶奶身后嚎啕大哭。而奶奶会蹲下来抱着我,把我轻轻推向爸爸所在的方向,告诉我:“别哭,我的心肝宝贝,他是你的爸爸。”


我慢慢地接受了爸爸后,最初在我与他之间的是一袋子的娃娃。每个月,我都会迫切的等爸爸带着礼物回家——小白兔,芭比娃娃,大熊猫等等等等。有一次爸爸到家的时间很晚,他进门后就开始吃晚饭。可我着急着拿娃娃,于是绕着他的行李箱走来走去,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吃完饭?”爸爸笑着放下筷子,去打开了行李箱。


我上小学后,爸爸每年的寒暑假都会带我去旅行,在我和爸爸之间的是好几个小时的会议。我们每到一个城市,他就会把我送到新华书店,给我一袋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开完会后他再来接我。有一次我看着他匆匆向我跑来,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解地望着他,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几点来接我;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接我。


“我和商业伙伴谈到很晚,于是决定一起去吃晚饭。在饭店坐下来点菜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以以还在书店。北京的冬天黑得特别早,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我急忙赶到书店,看到以以还坐在地上看书。


我走过去,抱着以以。以以仰起头看着我,扬了扬手上的书,说,爸爸,我们把这本书买了吧!我点了点头。以以问我,爸爸,你怎么哭了。我说,爸爸没哭,爸爸高兴,以以是个爱读书得乖孩子。”


我上高中之前,爸爸一直都忙于工作,很少陪我。我有时候不确定他究竟爱不爱我,有时候甚至懒得想。


我初二那年谈了个男朋友,我以为能瞒过父母,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爸爸非常的生气,他第一次打了我,而我强忍着没有哭,直到奶奶挡在我们之间边哭别劝他别打我了,我才开始回嘴。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拒绝与爸爸说话,打心眼里恨他,恨他不陪我却干涉我的决定。我当时心里默默的想,和这个男人之间的隔阂,恐怕是横越不了了。


上高中后我与爸爸得关系开始好转。他的工作逐渐稳定,每周五放学会接我回家,周末将我送回学校。我们在饭后散步时会聊许多有趣的话题:政治、哲学、经济、人生,等等。爸爸会告诉我一些他不会向妈妈分享的事,于是我也开始告诉他一些我不会与妈妈分享的事。他同时也有很好的判断力,常给我不错的建议,因此我越来越信任并且依赖他。


高一的时候,我决定一个人去新加坡旅行,爸爸很支持我的决定。为了避免妈妈和爷爷奶奶的担心,我们假装一起去广州玩,而事实上我从广州一个人去了新加坡,而爸爸在广州等我一同回武汉。我在新加坡的五天里,爸爸每隔两个小时就会给我来一通电话,确认我的安全。

   

“我很为难。我一方面希望更独立,另一方面担心她的安全。对我而言,她永远只是个孩子。”



高三是我觉得我与爸爸之间唯一没有太多距离的一年。


作为枫叶高中极少数申请美国大学的人,我决定搬到学校附近的公寓住,而爸爸也决定放下工作,搬去照顾我。每天早上,爸爸六点起床准备早餐,之后开车送我上学。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开始研究美国各个大学和申请流程,尽管他完全不会英文。下午从学校接我回来,做不同的菜肴,并在散步时与我讨论每篇文书的写作内容。我们一起花了很多时间回顾过去的十八年,而也是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他记得那么多我成长中的故事。

那一年的申请季真的很艰难,我有时觉得如果爸爸不在我的身边,我很有可能会放弃去美国留学。


我早申请的学校结果公布的前一天晚上,爸爸中风了。


他先是轻描淡写地告诉我说他感觉不舒服,但没过一会儿他的脸色就苍白了,并开始呕吐。我把他扶到床上,不停的给他擦去汗水和呕吐物,但他的病状一直没有好转。我吓坏了,我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但却停不住的担心爸爸会不会就这么离开我。


我开始边哭边告诉他一些我平常不会向他诉说的事情:我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我为过去的许多小错误道歉,我提醒他并给他的承诺——以后我们一起去许多许多的国家旅行,还要参加我的大学毕业典礼……我从来没有觉得爸爸是如此的重要,如此重要以至于我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人生。那一刻没有任何阻挡能在我门之间,我也不允许任何事情阻挡在我与爸爸之间。


幸运的是,爸爸很快就康复了。


而到如今,三年过去了。


我在美国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我交了新的朋友,学习新的知识,面临新的挑战。我总是忙于学习和工作,偶尔才会想念爸爸。起初我会告诉他我生活的点滴,但是后来我事情越来越多,每天变得忙碌起来。很多时候我会试图向他解释一些小事情,但最终却费尽心思地提供背景信息、填补文化空白。尽管我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是,我爸色和我之间的距离又开始扩大了。


“我的生活变得不同,似乎更加无聊了。我现在有太多的空闲时间。在过去的两年里,以以与我之间的沟通从未停止。我几乎每天都会在微信上发送给她新闻和政治评论。尽管我无法帮助她的学业,但我还是尽量以不同的方式陪伴在她的身边。她的每一次进步我都看在眼里。她有时会感到困惑,但她也总有者自己的梦想和目标。我唯有祝福。”




现在回想起来,我一直将自己与父亲的关系观念化于我们之间的距离:城市、辈分、文化差异。但我父亲一直试图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以他所能做到的方式陪伴我。他所感受到的唯一挡在我们之间的,是时间,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随着我慢慢长大,随着他慢慢变老而越来越稀缺的时间。


我和爸爸的故事可能与其他人父女之间不一样,但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有着深爱着我们的父母,而我们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感到与他们之间有着不同程度的亲密感。可能有一天,我们也会抚养孩子,尽管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在接下来的成长中可能会误解我们的意图,认为我们过分严苛、保守、又过时。他们也会有一天长大,在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然而,我们唯有祝福,就像我们的父母祝福我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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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以之,系圣母大学2019届学生,原载:yizhiaini本文经授权转载,版权归属作者/原载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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