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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时代,教育领域的中产焦虑为何愈演愈烈?

视角学社 2020-12-25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后浪课堂 Author David H

作者:David H

转载:后浪课堂




自两个月前我的拙作在疫情后的世界里留学发表以来,我一时誉谤满身。获得各大平台的转载、各位读者的转发和好评,我感到十分欣慰,同时很多读者提出了怀疑或者批判,对我也很有启发。浏览过各个转载平台下的评论,对拙作的批判主要在于以下几点:


1. 文章不似高中生所写

2. 作者对美国社会的理解不准确

3. 行文与内容精英化,无“大爱”



对于前两点,我予以以下答复:


1. 文章是我本人所写。我就读于美高,几年来未接受正统的语文教育,未免养成了一些不太正规的中文写作习惯,比起国内高中生的写作水平肯定有差距。“不似高中生所写”可能正因如此。文章前期的一些资料收集工作是我的朋友、即将入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Vicky完成的,但写作从始至终都是我执笔。


2. 我在文章中力图既不左倾也不右倾,而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分析事件和趋势本身。虽然如此,任何对“美国社会”、“中国社会”等复杂体的独断式分析都是盲人摸象,我对美国社会的理解必然对一部分读者来说是不准确的,意识到这种局限性,对我来讲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至于第三点,需要更多篇幅来详细回复。因为在我看来它涉及到当下教育最主要、最根本的矛盾之一:精英教育与非精英教育的矛盾。甚至“非精英教育”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傲慢的(别的教育模式难道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吗?),但因为其种类多样,我到正文再详细展开讨论。


这第三点评论让我从另一个、或许更本质的角度上,重新思考了教育,其概念、其历史、其现状,结合我的一些个人经历和时事,撰写了这篇文章。


论贩卖焦虑的文章作者的自我修养


一直以来,一个既吸引又困扰我的谜题是:


为什么一些教育类爆款文,明显在贩卖焦虑,大家却仍然愿意去看?


对啊,为什么呢?(欢迎正在读此文的家长朋友们帮我集思广益~)


我的个人经历算是个反例了——我父母一篇这样的文章也没看过,所以我从来没接受过文中的“军备竞赛”教育,更谈不上是什么精英,却还是在大学录取这个“终点线”取得了“胜利”。我不得不好奇:这种文章的魔力究竟在哪里?又为什么有人会愿意专门去写它?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搬出我的照妖镜:微信朋友圈,输入“顺义妈妈”、“逼娃成才”、“牛娃”、“鸡娃”、“残酷真相”、“慌的一批”等关键词,试图一探究竟。


这一探,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先上数据,在搜集到的16篇称得上是“爆款文”的文章中,我们研究发现,经常出现的关键词和概念如下:



把这些概念连接在一起,可以总结成三点:


1. 比你有钱、视野格局也比你好的家庭,她们的孩子也比你的孩子更聪明、更努力、外语更流利、艺术体育更全面发展;


2. 当下是一个阶级固化的社会;


3. 目前,别的家长都在军备竞赛般地让孩子受精英教育。


好嘛,连续看了16篇这样的文章,连我这个甚至不是家长,且算是已经站在这个竞赛的终点的人,都感到后背一丝凉意......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作为一个专业杠精,我转眼就注意到了一个不可容忍的逻辑错误:


既然第1点说:那些“孩子更聪明、努力、外语流利、艺术体育全面发展”的家庭,都“比你有钱、视野格局也比你好”(暂称其为“精英家庭”)


并且第2点说:当下社会阶级固化,缺乏流动


那么为什么第3点还要:军备竞赛般地去让孩子受精英教育?


换句话说就是:既然嘴上说,或者内心相信:阶级是固化的,那为什么行动上还要打破阶级壁垒呢?


再换句鸡汤一点的话说:接受自己和孩子的平凡,它不香么?


逻辑上说不通嘛。


于是那段时间,我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是:中国中产家庭在子女教育问题上陷入了一种自我欺骗式的群体性消费狂热,明知不可为却偏要撒钱而为之。


至于为何陷入这种狂热,我就得承认自己的无知了。


结果最终让我改变想法的,是除了精英教育以外,另一个我直观上不太理解的消费品:奢侈品。



我问一个刚铺好地摊准备卖奢侈品的叔叔:


1. 如果说“奢侈品”被定义为高于此消费群体的消费层次的商品


2. 那么,如果A买了一件对于A来讲是“奢侈品”的商品,那么A的层次一定低于这个商品的消费层次


3. 买这件商品无法从根本上提升A的消费层次


那么A为什么会去消费这件商品???


如果所有人都只消费属于自己消费层次的商品,那么“奢侈品”的概念不就不成立了么?


接下来两个小时的人性补习课,我这里就不浪费大家时间阐述,总之就是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大家会消费奢侈品。


不过叔叔给我分享了两个奢侈品公关常用的思路,我觉得对我还是颇有启发。


第一:通过外围路径,让下沉市场消费者相信:购买高于其消费层次的产品能够提升其消费层次。“高级感”、“入场劵”、“不消费怎么赚钱”等文案,就是广告写手们为此发明的。


第二:模糊化奢侈品和必需品界限,让下沉市场消费者相信奢侈品是“必需”的。“夏日必备”、“必入”、“周围人都在用”、“风靡小红书”等文案是为此发明的。


看着叔叔兴高采烈、唾液横飞的样子,我觉得他这波韭菜割得真的666。


让人明知自己被割,还身不由己、甚至争前恐后地被割,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现在,我们把“高级感”换成“鸡娃”,“入场劵”换成“起跑线”,“夏日必备”换成“暑假必备”,“小红书”换成“家长群”,再去读一遍上面这段话。


一下子,我就明白了为何有人专门写教育类的焦虑爆款文。同时,我也明白了为何这种文章家长会愿意看:这和年轻人愿意逛街、看小红书,本质上无异啊!


玩笑开够,严肃地说:教育领域中,我们已经进入一个消费主义阶级叙事的时代。


什么是“消费主义”?我第三章还会细讲,目前且算它是“以消费为最终目的,而非仅仅作为用途”的一个价值观。


什么是“阶级叙事”?即是“以阶级概念作为最根本的社会单元”的认知模式。


比方说,目前美国的暴乱和抗议活动,在美国这个非阶级叙事的文化里,被当作一个种族或群体认同问题,但在中国很多网民眼里,种族问题是表象,甚至是“障眼法”,用来掩盖背后最为根本的阶级问题、贫富问题。这些网民的认知模式就叫“阶级叙事”。


所有焦虑爆款文、“阶级固化”文的作者和读者,都具有“阶级叙事”的认知模式。同时,他们也都具有“消费主义”的价值观。


何也?只需要思考一下,为何要拼命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快人一步”,答案就不言自明。当然,“消费主义”这点,第三章还会更详细地讲到。


阶级叙事下的教育史


要先澄清,“阶级叙事”没什么好坏之说,只是种认识世界的模式罢了。事实上,我也是持这种认知模式的。


正因如此,当我作为志愿者讲师参加一个暑期博雅教育项目,台上的学长用我那个叔叔般兴高采烈的激情,向我们讲述“博雅教育来自古希腊罗马,是自由人的教育”时,杠精的我举手发言:


“按照古罗马的人口构成,概率上来讲,我们这一屋子人,穿越回去也就能出一两个自由人。”


博雅教育确实来自两千多年前的古代,一直传承到今天,具备两个特质:广博的知识内容自由探索的独立思考。


然而现代意义上的教育,诞生于19世纪初的普鲁士(现德国的前身),到现在不过200年,比很多大学的年龄还要小。普鲁士教育具备两个定义了现代教育的特征:选拔性普及性。这是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没有过的。


当然,不是说德意志某个教育者突然发明了这两个概念。这两个特性,是经过上千年的社会变迁和思想发展,最终形成的形态。其间历史,可以粗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古希腊罗马到文艺复兴的西方世界。此阶段的关键词是:精英教育、阶级分明。“博雅教育”即是该时代的精英教育,也是唯一的一种教育。“博雅”的英文“liberal arts”,其中“liberal”来自拉丁文的“liberalis”,意为“适合/属于自由人的”,且“arts”的古意并非“艺术”,而是“手艺”或“技能”,因此“博雅”一词的含义为:“属于自由人的技能”。


注意,古希腊罗马的“自由人”并非是现代意义上的自由人。“自由”不是天赋人权(古时并无“人权”的概念),而是一种社会地位、一个阶级,由出身决定,因此古语的“自由人”其实应该翻译为现代语言中的“贵族”。一群衣食无忧、社会地位高的贵族,属于这个群体的“博雅教育”自然不是耕种、手工艺等生存技能,而是演讲、逻辑、哲学等高大上的科目。


以博雅教育为纲的精英教育,其巅峰就在文艺复兴。我们历史课本中学到的文艺复兴总是被刻画为“举着人权反神权”,但实际上它跟人权或者神权关系并不大。文艺复兴的本质,是西南欧的商业复兴带来的贵族阶层世俗化:“自由人”们有钱打仗用雇佣兵,有闲不从事商业活动,其文艺活动也受日渐世俗化的天主教会允许和拥护,具备了古希腊罗马的社会状况。文艺复兴时期的教育崇尚通才,所谓“文艺复兴人”(精通多个学科和领域的全才,比如达芬奇),这也是“博雅”这个翻译的来源,既要“博学”(通识)、也要“优雅”(通才)。文艺复兴式“博雅教育”与其古希腊罗马的祖先并无本质不同,其名字中的“复兴”也充分说明了这点。文艺复兴时期20%的成年男子识字率,也不显著高于古罗马的15%。 



很多人认为博雅教育是一个西方独有的概念,其实不是的。中国历史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博雅教育性质的精英教育是唯一一种教育形式。春秋时,“君子”要习“六艺”,无论是周礼的“礼、乐、射、御、书、数”,还是儒家的“诗、书、礼、乐、易、春秋”,都是极小部分士大夫子弟才能涉足的领域。“君子”在春秋战国、秦汉儒家注释的含义都是一种社会地位、一种阶层,并非现代人理解的“君子”(此为以“位”解,现代人理解的品行端正的“君子”源自宋以降的以“德”解)。


两汉的察举制、魏晋的九品中正,虽然具备选拔性质,但与教育无关,为名门氏族内部推举的贵族官僚体系,类似同时期西欧的骑士制度,在此不予赘述。


总而言之,第一阶段的中外教育,既不具备选拔性(受教育无法提升社会阶层),也不具备普及性(教育的目的本质上是贵族阶层的自娱自乐)。博雅教育式的精英教育就是这个阶段唯一的教育,贵族阶层以外无教育可言。


第二个阶段,在中国始于隋唐,盛于宋明。在西方世界始于宗教改革,盛于启蒙运动。此时的中国教育逐渐具备了选拔性,然而普及性有限。西方教育逐渐具备了普及性,但选拔性有限。


隋唐的科举虽然是选拔,但由于费用昂贵、考试内容精英化(常有诗赋等难以准备、主观性强的项目)、名额稀少、答卷非匿名等因素,实际对社会人才流动起到的作用并不大,进士之后往往还是进士,平民往往连报名费都出不起、出得起也无从准备多元的考试内容、准备充分了也可能被名门之后走后门。整套体系有点类似现在的美国顶尖大学录取制度。


宋一代起,从草根出身的范仲淹主持改革起,科举的公平性逐渐提升。靠天赋、靠熏陶的诗赋不再是考试项目,防止考官考生裙带关系的“糊名”法得到广泛应用,每年中举的名额也指数上升。比表面的举措更关键的,是整个社会对教育和“读书人”的态度之转变。宋以降,“受教育”开始与“改变命运”挂钩,“读书人”也获得了相当高的社会地位。



这时就要搬出来大家喜闻乐见的,宋代理学家张载的“横渠四句”:


“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有没有一种听起来就热血沸腾的感觉?


但是等等,还记得我上文提到的“德”与“位”么?


张载“读书人”的概念,究竟是以“德”解还是以“位”解?换句话说,是因为读书所以成为了读书人,还是因为生来就是读书人所以才读书?


这个问题历来学者都在争论,然而无论用什么解,当时的历史现实是后者:因为生来就是读书人所以才读书。


宋以降的科举公平化,只是增加了其选拔性,允许低级官僚、小氏族、地方乡绅的子弟在一个更公平的体制里竞争。对于以上群体之外的广大群众,这个体制仍然大门紧闭。


至于为什么,可归结于古代王朝政府对民间的渗透和管理能力有限,导致基层的教育工作只能由地方乡绅、氏族运营。国家虽能建立统一、公平的选拔体系,但无力维持统一、公平的教育体系。六个世纪后,作为现代国家的普鲁士,正是通过其高效的国家机器对民间的管理能力,实现了宋明两代力不可及的教育普及化。


西方教育普及化的开端,其实早于19世纪的普鲁士,可以追溯到16世纪的宗教改革。中世纪以来,欧洲的基督教堂与同时期中国书院的重大区别在于,教堂聚集的是社区的全部成员,而书院聚集的是名为“读书人”的精英群体。因此,教堂(基督教)对民间的渗透性要大于书院(儒家思想)。在这样的前提下,16世纪初马丁路德在其新教改革中,提出了一项在当时来看不太现实的要求——所有教会成员有权且有义务研读圣经。


这个要求之所以不现实,是因为当时欧洲的男子识字率不过20%(女子识字率更忽略不计)。虽然当时已经有印刷机可以批量印圣经,可是大家字都不识,印出来也读不懂啊。


怎么办呢?建学校!宗教改革期间,教授读写的基础教育学校在新教地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得到新教教会和新教政府的财政支持。仅路德所在的符腾堡公国(也就一个城市那么大),80年间竟新建了400多所学校。这些学校的目的只有一个:教授孩子读写,以便为其灌输新教信仰。


到了16世纪末,欧洲新教徒的识字率已经远远高于天主教徒。天主教会坐不住了,在其同时期进行的“反宗教改革”中也加入了基础教育的普及。到了17世纪末,启蒙运动前夕,欧洲的(成年男子)识字率已经相当可观,高达40-50%。


到这里大家应该也能看出一个趋势:随着教育的公平化、普及化,教育的“博雅”性和精英性必然会降低,甚至会出现反智、抑制思想的倾向。然而正是“为了读圣经而识字”这么一个跟“启蒙”背道而驰的初衷,使得欧洲接下来的启蒙运动成为了可能。


启蒙运动与文艺复兴、科学革命等经常被共同提起,但性质却完全不同。如果说文艺复兴、科学革命是给少数人探索知识的自由,那么启蒙运动就是给少数人用知识教育多数人的权力。“启蒙”的概念并非是知识性的、学术上的,而是教育性的、政治性的。《百科全书》绝非是世界上第一本百科全书,但却是第一本教科书,包含的知识所有人都有权、且有义务了解。政治上“公民”的概念与受教育紧密连接,只有掌握了各个领域基本知识、具有理性思维能力的公民才有判断力来反抗宗教的荒谬、旧制度的腐败。



因此,启蒙运动的本质就是:通过教育普及化来实现政治目的。从一定程度上,也实现了教育普及化,伏尔泰、孟德斯鸠等人的著作同《百科全书》在一个识字率已经相对高的大陆得到广泛流传,法国大革命也可以被视为这种教育之普及的成果之一。


然而,启蒙运动没有实现的,是教育的选拔性。的确,《百科全书》是启蒙的、反愚昧的,但是学习这些对一个普通的第三等级民众来说有什么用呢?欧洲的文官选拔制度是下个世纪的事,启蒙运动时期的一个普通人是没有渠道通过受教育来提升自身处境的。正是因为选拔体系的缺乏,启蒙运动所推崇的普及教育其实也并没有实现真正的普及,绝大多数谈得上“受教育”的群体都选择以职业为导向的学徒制。


启蒙运动虽然本身具有局限性,但是却引入了教育史的第三个阶段。我们当下的所有教育制度,都是这第三阶段的产物。此阶段产生了关于教育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一种是普鲁士教育体系,另一种是自由主义教育。采用前者的国家有英国、欧陆、前苏联、中国、日韩,采用后者的典型例子就是美国。


正如其名,普鲁士教育体系诞生于普鲁士,与19世纪20年代在后启蒙时代的普鲁士全面实施。按年龄划分年级、建立公立学校、统一教材和考试、设立师范学校与教师资格证、强制义务教育、标准化考试、考试成绩决定学生命运,这些我们当下视作理所当然的条件,在当时是世界上最激进的教育体系。


通过普鲁士国家机器的高效运转,普鲁士教育体系成功实现了教育的绝对普及化和选拔性,并且前所未有地赋予了女性受教育的权利。19世纪其间,普鲁士教育体系先后传播到了欧陆、英国、美国、俄国、日本。



我们所熟知的高考,来自19世纪末的欧陆,属于普鲁士教育体系。我们所熟知的大学,来自19世纪末的美国,而当时的美国也是学习了德国(普鲁士)的研究型大学体系。我的母校芝加哥大学,就是在19世纪末美国的德式大学改革的潮流中诞生的。


然而,20世纪初美国逐渐放弃了当时主流的普鲁士教育体系,逐渐形成了我们现在认识中的美式教育:宽松的课堂环境、拒绝条条框框、鼓励学生自主学习。这种教育被称为“进步主义教育”,源头可以追溯到启蒙运动时期的浪漫派思想家们。卢梭的教育巨著《爱弥儿》倡导的就是一种高度理想化的私人订制教育,否定知识教育、书本教育,而是引导儿童由内而外地迸发潜力、从实践中学习。把每个孩子都当作精英来培养,是进步主义教育的核心理念。


与之前的罗马教育、儒家教育不同,以约翰·杜威为首的进步主义教育家希望打破阶级壁垒,让所有人都享受非填鸭式的教学。于是不仅仅是少数私立学校,公立学校也开始了自由主义教育。虽然进步主义教育运动在上世纪后半页结束,但其对美国中等教育的影响是非常深远的。现在美国中学常见的圆桌讨论、小组学习等等,包括大学申请时弱化标准化考试,都是这个潮流的产物。



美国教育的进步主义特质,可以解释美国教育一些看似矛盾的现状:


为何美国薄弱的基础数理教育却培养出了世界上大半诺奖获得者?


为什么美国拥有世界人才最趋之若鹜高等教育却有大量的反智民众?


在美国公立学校最普及的小组项目和小组讨论中,如果你是最好学的那一个,那么你会carry全队、将知识活学活用、受到老师的青睐、进而获得学习更高级知识的机会。


但如果你是那个吊车尾,没关系,你有学霸队友carry,宽松的教学环境让你无需关注眼前的知识,灵活的选课机制也让你能够只选符合自己口味的课程。


久而久之,那个学霸同学高中就学完了多变量微积分、线性代数,本科就开始做研究生级别的科研,在顶尖大学的充足资源下发挥自己。而那几个吊车尾同学高中可能还没学完代数,不知道科学和宗教的区别,相信当地的神父可以通灵上帝,认为主流媒体一直在阴谋欺骗他。


当下美国的社会两极化,源头其实在教育上。


自由主义教育的问题,其实不能用阶级叙事去一概而论。反智是独立于阶层的,而采取普鲁士系统的国家能够在各个阶级的教育中都避免反智问题。中国、东亚、欧陆国家的义务教育系统都比美国要完善,高考、BAC等标准化考试虽然不比美国体系更加公平,但起到了强迫学生学习各个学科常识的作用,达到了正蒙的目的,使得哪怕最底层的受教育者都不至于相信地球是平的。


而当下,我们已逐渐进入教育史的第四阶段。互联网能够实现的,不仅是知识和信息的普及化,更是地理上的折叠,使得教育资源不再受时间和地点的局限。


自由主义教育的局限,很大程度上是教育资源的不平等,同样的自由讨论,顶尖私立学校的老师能够有方法、有耐心地引导学生,而公立学校里混日子的老师就是真正的“放养”。因此,互联网的出现似乎使得教育更加公平了。


然而事实上,互联网达到的效果正相反。互联网就像一面镜子,你能看到什么取决于你是谁,这点在政治上是如此,在教育上也是如此。近几年线上学习资源井喷式地扩张,在国内也能随时找外教练习外语,在四线城市也能随时学习一线城市才有的课程。然而,选择去追求更好的教育资源的家庭,都是已经有很强烈的教育意识的家庭,而这些家庭在信息上至少是对称的。那些没有这种意识的家庭,也不会去主动寻找教育资源。互联网对他们而言,在教育上的帮助微乎其微。



总而言之,互联网时代的教育,其游戏规则决定了强者越来越强,其他人逆水行舟。


但同时,互联网也给了博雅教育新的生机,让普鲁士教育和自由主义教育的结合成为可能。


不是说普鲁士教育和自由主义教育之前不能结合——事实上,各个时代的精英阶层所受的教育,都是既注重内容完备、又注重独立思考的博雅教育,从古罗马自由人、到古中国士大夫、到现今美国顶尖私立高中、藤校的学生,他们受的教育是既不填鸭、也不散养的。


但是,在此之前,完美的博雅教育是不可普及的——可普及的教育要么是普鲁士式的标准化内容教育,要么是师资不均、不公平的自由主义教育。真正的博雅教育仍然是精英阶级的特权。


互联网所改变的正是这一点。


如上文所说,互联网能够实现的,不仅是知识和信息的普及化,更是地理上的折叠,使得教育资源不再受时间和地点的局限。它解决的是师资的问题,让远在天边的优质老师资源可以将优质的教学内容传授给任何地点的学生。这在之前的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不可能的。


因此我认为,博雅教育通过互联网实现最终普及,是这个阶段的历史必然。



后浪上山与博雅教育


看到上面那句话,立刻就有人问我:“学那个什么博雅教育,对我家娃小升初/中考/高考/出国有个什么用呢?既然没用,有什么可普及的?”


我只用一句话作为回答:“小升初/中考/高考/出国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是在说什么高大上的“意义”、“人生追求”等等,更不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些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虚无缥缈的。我说的是接地气的。我们都想给孩子一个更好的(至少是同样好的)未来。对于相当多的家庭来说,这意味着阶层跨越。


前一阵子,B站推出了一部宣传片叫《后浪》,一度刷屏了我的朋友圈。很快这个视频就成为争议的焦点,一些人从中看出了当代年轻人的活力和选择的权利,另一些人从中看出了一群年轻的布尔乔亚们过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高级生活。视频的内容本身并不重要,但其造成的争议可以反映出很多问题:


1. 一些人只可臆想的生活,是另一些人习以为常的常态


2. 反之:一些人习以为常的常态,是另一些人只可臆想的白日梦


3. 通过互联网(后浪等视频,b站、小红书等平台),一些人看到了,他们的白日梦竟是另一些人生活的常态


很多人引用《北京折叠》等典故来描述这种阶级间的沟壑,然而,实际上不同阶级的人并没有被“折叠”在自己的圈子里。相反,通过互联网,一些人能够实实在在地看到另一些人的生活。


互联网消费主义阶级叙事时代,社会结构更像是一座山,山顶的人看不到(或者不想看)山脚下,但山脚下的人能清楚地仰望山顶。


大多数人在山腰上,缓慢而坚定地往上爬行。“小升初/中考/高考/出国”等等,都是想通过孩子这条捷径来爬行。


接下来这句话,已经有那么多人写文章论述,我就不加以佐证了。大家其实心底都明白,在后改革开放时代,能向上爬升一个层次的,只有两种可能:异于常人的运气,或异于常人的智商。前30年挣到了钱都不知道是怎么挣的,这种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为什么我不提“努力”?因为我相信正在看这篇文章的读者的孩子都很努力。在这个群体中做到“异于常人的努力”是不可能的。当然,如果连努力都做不到,那就不要玩这个游戏。


绝大多数人是“常人”——“常人”这个词就是这么定义的。因此,绝大多数人不会有异于常人的运气,或者异于常人的智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会待在山腰的某一层。


在这种情况下,山腰上的人却每天都要看到山顶上人的生活。这种现状导致了群体性的双重思维:一方面相信阶级固化,另一方面让孩子打鸡血当鸡娃,一方面批判后浪,另一方面又想成为后浪。


接受孩子的平凡,挺难的。不接受,也挺难的。



古时,只有山顶的人才有闲暇看星星。爬山的人攀爬了一整天,夜幕降临时就疲惫地睡了。日复一日的攀爬,殊不知这条赛道是迷茫的,终将迷路在茫茫人海中。


现在,科技使得任何人都可以从爬行中直立起来,在星空下行走。星空就是博雅教育。它也许无法将人送向山顶,但却能让人明白,生活不只有眼前的攀爬,还有头顶的星空。


孩子作为天然的求知者,有着独立思考的本能,有需求去读一读哈姆雷特与自我抗争的悲剧故事、古哲学家对人生与社会的深刻思考,了解一下各个文明与朝代的起起落落、世界经济运转的基本规律。


又说,博雅教育对选拔性的应试教育就没有帮助么?也不是的。近些年,各省高考状元、清北学霸,从熊轩昂到武亦姝的,很少是靠刷题实现的,反而都是从小就接受了基于兴趣的博雅教育、培养了过人的独立思考能力。知识面足够广、学习方式足够灵活,最后才能融会贯通、厚积薄发。


人都倾向于追求短期、可视的回报,投资要做短期交易,上课要上最实用的备考课,学技能要立刻就考证。为一个不可量化的、数年为周期的教育理念投入,是反人类直觉的——但博雅教育就是这样一种投资。它能使学习它的人获得独立思考能力、最终不惑于焦虑,但为了得到它,必须先要耐得住焦虑。


在互联网消费主义阶级叙事的时代,博雅教育将成为洪流中的自由。


结语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这是一句已经被用滥了的名言,但用滥是有原因的。它确实非常准确。


一方面,现代教育的选拔性和普及性,使得通过教育改变自身境遇成为可能。另一方面,当下阶级固化的趋势,使得学校系统中的选拔与社会流动愈发不接轨。


一方面,互联网时代下,优质教育资源更加触手可及。另一方面,优质教育资源的普及化使得教育需求水涨船高、不进则退。


在这个背景下,焦虑、打鸡血很容易成为普遍现象。做一名当代家长真的相当不容易,不仅要面对商家广告文案,还要面对周围家长带来的同辈压力,更别提孩子升学的现实问题。每一位为孩子教育付出心血的家长,都应该为自己鼓鼓掌。


我们都是历史长河中的沧海一粟,作为个体我们是短视而健忘的。我们唯一能直观看到的,只有我们出生以来发生的事,而我们却试图从这有局限的视角中,总结出规律,并试图将自己的成功经验传授给下一代。


这三四十年中发生了很多事,有机会大门的开启又关闭,有劳动性收入到资产性收入的转型,有“鲤鱼跃龙门”到“寒门难出贵子”的叙事转变。如果只看这三四十年,那么很自然地就得出教育愈来愈不公平、社会阶级固化的结论。


不过如果放眼于历史,你会发现,教育正在不可逆地走向公平。一千年前是教育还没有选拔机制,五百年前还谈不上普及,近二百年才能勉强兼顾选拔性与普及性,而能够随时随地获得最优质教育资源,才是近几年的事。每一次变革,都是一次新的风口,使新的一群人得以受益。


通过互联网而普及的博雅教育,将是下一个风口。原本属于“精英教育”的博雅教育,在这个时代不仅可以得到普及,并且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刚需:


广博的知识储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在迷茫中定位自身价值的能力——


这三点只有博雅教育能够提供,是在互联网消费主义阶级叙事时代下,生存并生活下去的必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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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vid,政治哲学独立研究者、作者,世界哲学大会最年轻的主讲人。芝加哥大学2024届,全球研究、经济学、哲学三专业。原载:后浪课堂。本文经授权转载,版权归属作者/原载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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