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溪精灵白云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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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从广州白云山走向世界的白云金丝，人工繁育种群繁荣缤纷的背后却是野生种群的岌岌可危。它被发现，然后消失，再被发现的过程都留下了浓重的时代印记。我们期待着白云金丝重回白云山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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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鱼的缘起
在漫长的人类文明发展过程中，有一批动物因缘际会地与人类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关系，相互影响直至今日。
比如我们熟悉的狗、猫、牛、羊、猪等等，鱼也是其中一员。毫无疑问，人类最早与鱼结缘是为了饱腹。
考古学家通过分析在中国周口店龙骨山发现的田园洞人的骨骼，发现氮元素含量很高，而进一步的分析发现，田园洞人骨骼中的硫元素与当地淡水生物的硫含量趋于一致。
田园洞人骨架图
图片来源：https://www.dutenews.com/p/76416.html
这表明淡水鱼类是田园洞人的重要食物来源，而他也成为了我们所知最早的渔夫，不过捕鱼的手法应该还比较原始。
随着人类的不断进步，各种捕鱼工具不断丰富完善，捕鱼效率也大大提高。但由于渔业资源流动性的特征，捕捞成果存在不确定性，于是人类发展出了水产养殖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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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赏鱼的出现
中国早在3500年前就开始了鲤鱼的养殖。春秋时期越国大夫范蠡著有《养鱼经》。
范蠡(公元前536年-公元前448年) 春秋末期政治家、军事家、经济学家和道家学者
图片来源 http://www.qulishi.com/renwu/fanli/
渔业的出现也为观赏鱼的发展奠定了基础。由于文明不断发展，养观赏鱼成为了贵族阶层的消遣娱乐方式之一。
其中最出名的产物就是金鱼。金鱼是中国古人从鲫鱼中选育而来，早在晋朝时就已经出现金鱼的雏形。
鱼戏图 作者：虚谷（清）
金鱼在16世纪传入日本，17世纪传入欧洲，19世纪传入美洲，成为了享誉世界的观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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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乍现
在有“天南第一峰”美誉的广州白云山，清澈的山涧溪流中一直生活着一种不为人知的水中精灵。
它们体色明丽，虽然可能早已为广州当地人所知，但直到1931年才被我国著名鱼类学家林书颜先生命名发表。
因为它体侧有一道金色亮线，又是在白云山发现的，因此取名“白云金丝（Tanichthys albonubes）”。
白云金丝/唐鱼 （Tanichthys albonubes）
图片来源
http://www.caogang520.com/guanshangyu/2016-04-23/549.html
白云金丝是唐鱼属的模式种。Tanichthys（唐鱼属）中Tan指的是当时广州的童子军领袖谭阚非（根据外语文献为Tan Kan Fei拟音，中文准确名字无法考据），而希腊语ἰχθύς（ichthus），意思是“鱼”。
谭采集到标本后，林书颜先生进行了分类学研究并报道了该物种。
白云金丝被发现后不久就被引种到欧美国家，培育成为著名的小型观赏鱼。白云金丝也成为了中国原生观赏鱼的杰出代表，因此也叫唐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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鿕[鱼丹]（dān）亚科（Danioninae）大家族
白云金丝是鿕[鱼丹]（dān）亚科（Danioninae）唐鱼属小型鱼类。
鿕[鱼丹]（dān）亚科鱼类主要分布在南亚、东南亚和东亚季风地区，而且几乎全部生存在清澈的流水中，具有对优越水生态环境的指示作用。
鿕[鱼丹]（dān）亚科中有很多体色明艳的物种，其中有一些跟白云金丝一样，是驰名世界的观赏鱼，还有科学实验中最常用的鱼类实验动物——斑马鱼（Danio rerio）。
斑马鱼（Danio rerio）
图片来源：http://www.pgbiocel.ufpr.br/portal/other-events/
有一些是钓鱼爱好者在溪流中追求的渔获对象，例如马口鱼（Opsariichthys bidens）。
马口鱼（Opsariichthys bidens）
图片来源：https://koicompetence.de/Chinesischer-Raubkarpfen-Opsariichthys-bidens
鿕[鱼丹]（dān）亚科鱼类在中国西南地区至中国东北地区南部有广泛的分布，大部分物种分布在山区溪流或者河流中，也有少数物种生活于平原地区。
生活在山区溪流或者近山河流的鿕[鱼丹]（dān），以宽鳍鱲liè（Zacco platypus）、马口鱼等分布最为广泛。
宽鳍鱲（Zacco platypus）
图片作者： © Zhou Mingtai
在中国华北、华中、华东和白云金丝生活的华南地区，环境较好，水质清澈，水量充沛的山区河溪中均有宽鳍鱲、马口鱼或长鳍马口鱼（Opsariichthys evolans）等生存。
长鳍马口鱼（Opsariichthys evolans）
图片作者：© Zhou Mingtai
鱲的体长一般不超过20厘米，身型修长苗条，游动矫健有力。因为雄鱲的鲜艳体色，矫健体态，很多地方也将宽鳍鱲、长鳍马口鱼等称为“桃花鱼”或者“溪哥”。
马口鱼性情凶猛，主要以体型比自己小的鱼类和水生昆虫为食。成年马口鱼甚至能吞食体长接近自身一半的鱼，可谓溪流霸主。
宽鳍鱲、马口鱼与其他所有生存在山地河溪中的大中型鿕一样，偏爱水底为砂石的环境。繁殖季节在卵石沙砾间产沉性卵，鱼苗孵化后在水流缓慢处长大。
长鳍马口鱼及其生境
图片作者：©黑鱼周
生活在平原地区的鿕[鱼丹]（dān）亚科鱼类以细鲫属（Aphyocypris spp.）为主。
拟细鲫（Aphyocypris normalis）
图片来源CAFS：http://zzzy.cafs.ac.cn/
细鲫，顾名思义，就是体色像鲫鱼，但是体型又很小（成年后体长通常在5厘米以内）的鱼。
在中国西南、华南、华中、华东乃至华北地区的平原低地，生活着多种细鲫，各物种的分布非常具有地域性。
中华细鲫（Aphyocypris chinensis）
图片来源 维基百科
细鲫中分布最为广泛的是生活在长江中下游平原至华北平原的中华细鲫（Aphyocypris chinensis）。而最为珍稀神秘的则是分布在东南沿海，在一些区域与白云金丝分布于同一水系的林氏细鲫（Aphyocypris lini）。
林氏细鲫（Aphyocypris lini）
图片来源：https://aquafin.jp/blog/?p=62023
林氏细鲫的发现者和命名人也是林书颜先生，最早发现于香港的浅山低地河流，但目前已在香港区域性灭绝。
近些年鱼类爱好者又在珠江三角洲周边一些区域，甚至福建，发现了幸存的林氏细鲫种群。
林氏细鲫体型略似未成年的麦穗鱼（Pseudorasbora parva），体侧有一道黑色纵纹，但遍体闪烁着金色光芒，异常灵动华美。
麦穗鱼（Pseudorasbora parva）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在中国范围内，云南西南部是鿕[鱼丹]（dān）亚科鱼类种类最为丰富的区域；其次是华南沿海地区。
丽色低线鱲（Barilius pulchellus）
图片作者见水印
https://www.seriouslyfish.com/species/opsarius-pulchellus/
有一些鿕[鱼丹]（dān）亚科鱼类仅见于云南西南部及东南亚邻国，例如金线鿕[鱼丹]（dān）（Danio chrysotaeniatus）和丽色低线鱲（Barilius pulchellus）等。
金线鿕（Danio chrysotaeniatus）
图片来源：https://www.seriouslyfish.com/species/Devario-chrysotaeniatus/
在华南沿海地区的大多数鿕[鱼丹]（dān）亚科鱼类，尤其是生活在溪流上游的小型鿕[鱼丹]（dān）亚科鱼类，均为分布极为狭窄的特有种。白云金丝就是这些鱼类中最具代表的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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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金丝的生境
白云金丝通常生活在地势较为平缓的中低山溪流中游及周边的坑塘，或这样的溪流汇入的池沼。通常需要满足如下两方面要素：
1、不透水基岩构成的山体，如砂岩、花岗岩和玄武岩等。这样的基岩使得降雨有可能在岩层之上的含水层中形成稳定的溪流水源供给，也能风化为细腻的沙砾和圆润的卵石，形成一些水生植物附着生长的基质。
2.生长完好茂密的原生阔叶林。这样的森林可以抵御夏秋季节暴雨的冲刷，涵养调蓄水源；也能产生大量落叶、落果进入溪流，成为溪流生态系统稳定丰富的营养物质输入来源；繁茂的林下湿生植物伸入水中，既可以为白云金丝提供躲避、繁殖的环境；又能为白云金丝的猎物提供栖息环境，如匙指虾（Atyidae spp.）、低额溞及其他各种小型水生无脊椎动物等。
深圳梧桐山白云金丝栖息地生境
图片来源：https://www.seriouslyfish.com/species/tanichthys-albonubes/
在近现代，白云金丝的生存环境还需要有一条基本保障——没有外来入侵物种，尤其是食蚊鱼（Gambusia affin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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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邻和恶客
食蚊鱼是一种性情凶猛的卵胎生食肉鱼，白云金丝鱼苗极其细小，食蚊鱼一出生就能捕食白云金丝的幼苗。因此，白云金丝很难与食蚊鱼这样的鱼类竞争。
食蚊鱼（Gambusia affinis）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在白云金丝能够生存的海拔最高的小溪流中，白云金丝往往是唯一的鱼类。
而在海拔较低、水流较大的溪流中，白云金丝通常会与条纹小鲃bā（Puntius semifasciolatus）、部分鱊yǜ亚科鱼类（Acheilognathinae spp.）、异鱲（Parazacco spilurus）、平头岭鳅（Oreonectes platycephalus）、原缨口鳅属鱼类（Vanmanenia spp.）、黑叉尾斗鱼（Macropodus spechti）、溪吻鰕虎鱼（Rhinogobius duospilus）等共存。
图1 条纹小鲃 图片来源见水印
图2 越南鱊 图片来源见水印
图3 异鱲 图片来源 HK Species
图4 平头岭鳅 图片来源 https://www.inaturalist.org/taxa/187930-Oreonectes-platycephalus
图5 黑叉尾斗鱼 图片来源见水印
图6 溪吻鰕虎鱼 图片来源见水印
滑动翻看白云金丝的邻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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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征与习性
白云金丝鲜艳的红唇，金红相间的体侧亮线，以及鲜艳的背鳍和臀鳍，也符合鿕[鱼丹]（dān）亚科小型鱼类炫耀色的常规布局原则。
原产于白云山的白云金丝在成年后其背鳍、臀鳍均有宽阔醒目的白边，这是独特的性状。
白云山表型的雄性白云金丝
图片来源见水印：https://www.seriouslyfish.com/species/tanichthys-albonubes/
原产于珠江三角洲平原北缘山地的白云金丝背鳍、臀鳍没有白边，整体为橙色，边缘具黑点。
原产于香港、深圳一带的白云金丝其背鳍、臀鳍则为明黄至大红的过渡色。
香港深圳一带的白云金丝的表型
图片来源：azgardens.com
原产于粤东的白云金丝背鳍、臀鳍前缘有白点，体具黑斑……如此不一而足，一山一品，具有鲜明的地域性。
事实上，与白云金丝分布于同一生态系统的很多物种，如黑叉尾斗鱼、溪吻鰕虎鱼、南海溪蟹以及各种匙指虾等，都有类似的表现。
这是华南地区多彩生物多样性的最直接体现。
因为人工养殖的白云金丝经常与其他来自东南亚、南美洲热带地区的小型鱼类混养供人观赏。分布区也主要位于热带，所以被误认为是“热带鱼”。
鱼缸中的白云金丝
图片来源：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id=593582498359
但实际上白云金丝是一种不耐热的鱼类。它们的分布范围局限在沿海平原边缘的热带低山形成的一处又一处彼此隔离的“凉岛”中。
这些山体溪流水温终年不高。冬季最低可至4-5℃，夏季不超过30℃。当水温超过32℃时，白云金丝就难以生存。
这种地理格局和温度空间分布格局大致自11000年前末次冰期结束时就已经形成了。它们彼此隔离，各自演化已经超过万年，形成了今天的多姿形态。
在清澈且光线幽暗闪烁的溪流中，白云金丝身体上的颜色具有非常醒目的展示效果。
在繁殖季节，成年雄鱼会向异性或同性竞争对手夸示，它们尽力将背鳍、腹鳍和臀鳍展开，并向一侧躬身让体侧的金线更为醒目。
展鳍夸示的白云金丝
图片来源：https://badmanstropicalfish.com/profiles/profile46.html
类似的舞姿也见于鿕[鱼丹]（dān）亚科其他鱼类的求偶展示中，例如鱲、斑马鱼等。研究人员发现，每年2月至9月，均为白云金丝的繁殖季节。
几乎在每一个晴朗的上午或午后，成年鱼群中均有个体求偶产卵。鱼群一般选择丛生的水生植物或者湿生植物没入水中的枝叶丛及根须处产卵。
白云金丝展鳍夸示视频水下实拍
视频来源：镜朗生态
沉性鱼卵附着在植物上发育孵化，幼鱼就在植物丛生的隐蔽处捕食浮游动物和小型无脊椎动物，迅速成长。
白云金丝是一种寿命较短的鱼。有报道称大部分白云金丝在当年出生，次年初长至3厘米左右时即成熟繁殖，之后大部分个体就死亡了。
但在养殖情况下，很多个体可以存活2年或者更久。在适宜生境中，白云金丝是很坚韧的一种鱼，而且是一种“危险”的捕食者。
成年的白云金丝甚至能成群地劫掠其他鱼类的鱼苗和鱼卵。跟宽鳍鱲一样，它们也会迅速地捕食落在水面的小虫。
白云金丝所在的唐鱼属至少包含两个被大部分分类学家接受的物种。
除了分布在中国广东、广西和海南的白云金丝，另一个是分布在越南东北部，北部湾沿岸平原边缘的“瑰丽金丝（Tanichthys thacbaensis），也叫柠檬白云金丝”。
瑰丽金丝（Tanichthys thacbaensis），也叫柠檬白云金丝
图片来源：https://www.aquaportail.com/fiche-poisson-2345-tanichthys-thacbaensi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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岌岌可危的处境
白云山的白云金丝和香港的林氏细鲫，一度区域性灭绝。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白云金丝生存的沟谷林茂草丰，溪水潺潺。这样的环境往往也会吸引游客，进而在其中建起寺庙馆所等景观设施。
被改造的溪流
图片来源：https://www.saydigi.com/2016/10/river.html
人类活动一方面会改变溪流走向和溪岸地形，破坏白云金丝需要的缓流、水生植物湿生植物繁茂的环境，另一方面通过信众放生等行为活动会在山区溪流中引入食蚊鱼这样的外来物种。
不科学的放生活动是外来物种入侵的主要途径之一
图片来源：https://www.gming.org/fangsheng/huodong/guangdong/350835.html
幸运的是进入本世纪后，陆续有很多幸存的白云金丝小种群被研究人员和爱好者发现，还建立了专门保护白云金丝的自然保护区。
每一个野生白云金丝小种群，都是地球漫长演化留到今天的宝贵自然遗产，值得我们珍视和守护。
遗憾的是，虽然几经努力重引入，目前尚未在白云山见到白云金丝种群。但经过调查，白云山经过多年的有效管理，生态本底依旧保有极大的恢复潜力。
各种水生昆虫，腹足纲，双壳纲及其他原生鱼类依然留有繁殖种群，这为今后白云山白云金丝的恢复保留了可能性。
期待在不久的将来，白云金丝能重回白云山。
你“在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