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中午散步，看到路边有久停不开的车，前窗上堆积了好大一片枯枝落叶，神奇的是上面还长满了绿色小芽，远看过去像是铺了一层苔藓。凑近了仔细一看，更神奇了——竟然是悬铃木种子发芽了。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到一辆小红车，车顶上也是薄薄地积着一层落叶和毛絮，悬铃木种子也在发芽，密密地长成了小森林。▲ 车载小森林
看这些种子如此顽强地博取生存，也是有点感动了，回来就做了个视频发在朋友圈里，结果引发了很多问题。
首先是名字，我当时是犹豫了一下的，最后决定叫它做法国梧桐，因为大家平时都习惯这么叫它，其实正名是二球悬铃木。抬头看一下高高的树冠就知道这名字的由来了——树梢上累累挂着的圆球果序，都是两个一串的。
悬铃木其实有很多种。杭州种的基本都是二球悬铃木，它是一球悬铃木和三球悬铃木的杂交种，所以树梢偶尔也会看到独个球一串或三个球一串的。这个杂交工作当年由英国完成，所以二球悬铃木也叫英国梧桐。但它大量传入中国主要是法国人栽种在上海的法租界内，结果就被喊作法国梧桐。至于叫成梧桐，那更是个巨大的错误，二球悬铃木跟梧桐全无关系。民间传说凤凰停栖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梧桐树，有笔直的树干和平滑的青绿色树皮，很挺拔、很秀丽。梧桐的果实成熟了之后会开裂，有一位师兄说他小时候喜欢看梧桐的果实落下来，就像一个小瓢羹一样，飘啊飘。然后，每一只小瓢羹的边缘都会沾有几粒小圆豆豆，那是梧桐种子，炒熟了吃，很香。
据说二球悬铃木被引进的时候，人们看它掌状的叶子很大，跟梧桐叶略有几分像，就借用了梧桐的名字形容一下，其实它们连远亲都不是。结果，多年之后，二球悬铃木居然小范围成功上位，有些人稀里糊涂管它叫起了梧桐。但是，我觉得凤凰是断断不会停在它枝头的。隔天中午，同事“哦耶”老师让我带他去看看我说的那个长在车窗上的小森林。走到车边上的时候，“哦耶”两眼发光，发自肺腑地大喊起来：“哦耶！真的有哎！这么神奇！那我挖一点回去种可以吗？”我惊呆了，想着头天写的文字里说得明明白白的这是法国梧桐苗啊！
这回，轮到他惊呆了：“你骗我没有？这么小的苗会是这么大的树？”然后指着他手里的苗说：“你看，这苗下面厚厚的绒毡似的毛絮，就是早些日子飞得铺天盖地的法国梧桐絮啊，那些飞絮其实就是种子。这几天雨水多，毛絮都吸饱了水，种子就发芽了。”“哦耶”听罢，大叫起来：“哎呀！原来就是那些讨厌死了的飞絮啊！竟然会发芽啊？！”说起这个悬铃木的飞絮，再早一个多月的时候吧，让整个杭州城的人都火得要死，眼泪鼻涕、咳嗽喷嚏……地上像是铺了层毛毯，走起来脚感绵软。环卫工人每天扫拢了，都在路边堆成小山一样，真是极度凶残。
可是悬铃木也很无辜，它们的果实在枝头挂了整整一个冬天才终于成熟了，飘飞的每一簇毛毛都是给种子准备的降落伞，正趁着好天（大）气（风）去寻找成长家园。所以，那时候我奋不顾身地说了几句公道话——其实悬铃木还是挺劳模的。你看，夏天，它枝繁叶茂地遮挡了强烈的阳光，让我们不会被晒伤；到了冬天满树叶子落尽，透射阳光让我们感受冬天的温暖；冬季落叶这个优点还在于一旦下雪，杭州这种水分很大的雪就不太会把它的枝条压断，不需要园林工人忙着来抢救；很多树经年的老树皮会沟壑纵横地长满苔藓，看起来脏湿的样子让人躲得远远的。但二球悬铃木不是，每年春天它都会自动剥落老树皮，露出新鲜干净的新树皮——浅黄淡绿的一身斑驳迷彩服，让大街看起来也光鲜亮丽了不少。看着车窗上的苗，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初这么多的种子满天飞，虽然被扫掉了很多很多，但是车顶上都可以积聚，是不是路边的绿地里会更多呢？保安大哥走近了说：“哈，你又发现什么了？”我说看到法国梧桐的种子发芽了呢，话音未落，大哥手一挥，一脸嫌弃：“哎呀，还发芽？这个树我看是最讨厌的了，掉毛！”傍晚回家的路上我一路仔细看绿化带，果然每一次弯腰，都可以看到飞絮堆积的地方有一片又一片的悬铃木小森林。心里一下子很惭愧，几十年了，每年路过、踩过这些小森林，却从来没有发现它们的存在。于是又想起早先有一位师姐说的心头曾经有过的疑惑——为什么漫天飞飞扬扬这么多种子，却没见满世界都是它的树？那天师姐一说完，我便捡了半个悬铃木的果球埋到了花盆里。发芽率其实还挺可以的，我后来看到很多芽长了起来。可是，那些细嫩的芽都很脆弱，过不多久纷纷死掉了。倒是现在长在车窗上的看着还比较茁壮一些。盯着车窗上的郁郁葱葱，我突然忍不住笑了——因为我头天写的文字里说：车子再停久一点，车上会不会长出很多树来？结果一位师兄给我留言，建议说：“把车买下来，继续观察。”听我这么一说，“哦耶”老师很好奇地追问：“对呀，那会不会长出很多树呀？”我说当然不会。这么薄一层枯叶和毛絮，没有土壤，它没法扎根。这几天是靠着连续大雨，堆积的毛絮吸饱了水；要是连续几天大太阳，水分一干，它就会旱死。我们现在看到它长得那么旺盛，营养物质不是靠它的根吸收来的，而是来自种子里储存着的，等到这个营养用完了，就只能死掉了。我们把它带回去种在花盆里，或许还有活的希望。“哦耶”老师很高兴地说：“对，把它带回去，花盆里种起来！”然后，他又发愁地抬头看看高大的树，喃喃地说：“天呐，这我怎么养得起呀？”我说估计成活率还是比较差的。不过我们可以试试看，它们可能长不成参天大树了，但在我们的花盆里，或许会有一片悬铃木的小森林。
【后记】
今天去看，车都还停着，车上的落叶和毛絮也仍在，但是小苗已经全部夭折。同事一看，很是替我庆幸：“好了好了，这下不用买车观察了，省了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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