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蕾《肩水金关的机构与职能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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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肩水金关遗址有关城、坞、烽燧等建筑，通过对不同探方出土简牍内容的分析，判断肩水金关关城是关啬夫、关佐的办公场所；肩水候、东部候长、骍北亭长等的办公地点应都分布在金关遗址北墙F6-9房间之中；而烽燧方堡是金关官吏居住的场所，其中出土的私印是关啬夫薛安世之印。肩水金关下辖于肩水都尉府，曾是肩水候官的驻地，其长官肩水候直接管理东部候长、骍北亭长，而关啬夫不仅负责勘察往来行人及携带物，与东部候长或骍北亭长、卒等其他肩水金关的吏员存在密切合作或配合的关系，使肩水金关的职能正常运转。
关键词：肩水金关；机构；职能；运转
元狩二年（前122）汉武帝派霍去病西伐，对匈奴展开大规模反攻，其中所“过居延”，即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派遣路博德“筑居延泽上”，[1]并“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屯兵以卫酒泉”，[2]形成了一定规模的西北居延边防体系。肩水金关亦位于其中，贝格曼在1930-1931年考察居延地区后，判断A32遗址为“塞门”，即出入边塞的关口；[3]陈梦家根据A32所出简多为“过所”，位于肩水东西塞交会隘口之内，判断其是肩水的关口无疑。[4]关于西北边防体系的统属机构与职能愈加分明，陈梦家指出：
因此边郡守除了直辖诸县民政外，还要管辖二或二以上的部都尉，而在其境内存在有受制于中央大司农、典属国的农都尉和属国都尉。边郡太守府和内郡一样，有一套治事的官僚组织，即阁下和诸曹，另外又有仓库。太守所属的部都尉，也是开府治事的，它也有略同于太守府的官僚组织，即阁下和诸曹；除官僚系统外，它有候望系统（候、塞、部、燧），屯兵系统（都尉、千人、司马），屯田系统（田官），军需系统（仓、库）和交通系统（关、驿、邮亭、置、传、厩等）。后者或者属于郡。[5]
并对其防御系统中候望系统的统属做了详细考证，其后吴昌廉对候官组织、边塞“部”组织、塞上隧卒之职责等分别作了详细的论证，明确其职能。[6]于振波对基层官吏燧长和候长的爵位与权力做了研究，[7]等等。但遗憾的是，诸位学者均把居延边防中的关作为交通系统的一环来看待。那么肩水金关果真与驿、邮亭、置、传、厩等并列，仅在交通系统中发挥作用吗？随着金关汉简的出土，肩水金关的机构与职能逐渐清晰。
1973年甘肃居延考古队重新发掘肩水金关遗址后，指出金关、金关隧、通道厩是位于A32遗址的三个单位，负责关卡、斥候及驿厩等多种职能。[8]2011-2016年《肩水金关汉简》[9]五大册相继出版，图版、录文及出土地完美的对照，研究成果愈加丰硕。2016年侯旭东通过金关出土骍北亭的“卒日迹梼”及“楬”等，指出A32遗址同时与骍北亭共在一地，而金关隧在金关以北约900米处；郭伟涛通过封检、楬及相关文书的分析，指出金关还是东部候长的驻地，[10]后又通过对封检的分析，论证肩水候常在A32遗址驻足办公。[11]2017年青木俊介也论证了肩水金关与东部候长、骍北亭三者的治所都位于A32遗址。其又通过金关汉简详细论证其所体现的职能，但其认为关所与部，是分别独立的形态。[12]笔者则认为金关集候官、候长、亭、厩于一体，是西北边塞一个重要的边防机构。
一、肩水金关遗址与职能
1973年甘肃居延考古队在金关遗址A32范围内，共开探方37个，获简11570枚（其中未编号的1426枚），实物1311件。通过《肩水金关汉简》的整理可知各个探方汉简的具体出土情况，如表1所示，释读出文书的探方共31个，释读出简牍共8498件，值得注意的是，探方T23、T24、T37出土文书分别占总数的12.6%、11.8%、18.7%左右。而探方T12、13、T16-20、T36未采掘到简牍。
表1 肩水金关遗址各探方出简统计表
探方编号 | T1 | T2 | T3 | T4 | T5 | T6 | T7 | T8 | T9 | |
释读数量 | 318 | 106 | 118 | 214 | 122 | 198 | 215 | 115 | 395 | |
T10 | T11 | T14 | T15 | T21 | T22 | T23 | T24 | T25 | T26 | T27 |
550 | 31 | 42 | 29 | 501 | 157 | 1074 | 1006 | 248 | 305 | 142 |
T28 | T29 | T30 | T31 | T32 | T33 | T34 | T35 | T37 | 总计 | 31 |
146 | 135 | 267 | 242 | 75 | 91 | 50 | 16 | 1590 | 总计 | 8498 |
（一）遗址的关城，如图1，主要是探方T36-37部分，据《居延汉代遗址的发掘和新出土的简册文物》介绍，主体建筑的关门，如右图所示是两座对峙如阙的长方形夯土楼橹（F2、3），楼橹中间的门道宽5米。F2内有一通橹顶的土坯台阶，F3内无阶梯，但多一隔墙，这里出土了简六百三十六枚。其城墙到达“阙柱”的地方便分别折向东、西。向西的一段直抵河边；向东的，只发现26米长的一段，就消失在戈壁层中了。[13]
金关遗址中，其中尤以T37内出土文书数量最多，占总释读文书的18.7%。汉简纪年大多集中于汉宣帝至汉平帝时期，其中以汉宣帝、汉成帝、汉哀帝时期的简牍居多，时间最晚的是王莽始建国二年（10）的简，可知此地的活动时间主要集中在西汉后期，且具有持续性。简牍内容多为出入通行证，记载有出入肩水金关的人员、时间、原因、数量、特征、携带牲畜等，身份既有百姓也有官吏及其家属等等。鹰取佑司把金关出土的通行证分为①符、②传、③致、④偃检、⑤“遣……毋苛留止”、⑥“遣……当舍传舍”、⑦“遣……书到出入”七种类型，把符又分为出入符、家属符、亭长符、隧长符、亭戍卒符等类型，指出致与传的不同，传用于往返，而致多用于单程，其功能在于记录人、马等户籍的变更。[14]特别值得注意的是，T37出土了大量一次性的出入关记录，监察与记录吏民的出入，如：
（1）都仓置佐程谭 葆屋兰大昌里赵勤年卌八 十二月癸亥北啬夫丰出已入73EJT37:129
（2）董诩年卅 用牛二 十一月辛丑北佐音出 十月乙卯南佐音入73EJT37:808
图1 肩水金关遗址发掘图[16]
出入关记录最后的官员署名多为关啬夫[15]、关佐，“啬夫丰”即关啬夫李丰，多次出现在记载出入关记录的署名之中；“佐音”即关佐音，故关城的关门处应是关啬夫、关佐的主要工作场所。
F2、3为关门处的两个房间，F2出土可释读简仅48枚，内容多残缺，纪年有地节三年（前67）和新始建国地皇上戊三年（22），F3隔墙内出土文书中可释读635枚。除了一枚建始二年（前32）纪年的简，其余纪年多集中新莽时期始建国至天凤（9-19）时期。这一隔墙内存放的文书，应是在当时金关正常运转之时，有意留存下来的，这说明关门最后作为西北边防系统使用的时间很可能就是新莽时期，尤为注意的是简牍中记载了大量骑士名籍。吴军认为西北边郡的防御部队是由机动部队的屯兵和负责烽燧候望的戍卒构成，其中屯兵的主体是骑士。[17]从简牍纪年看，这一现象在新莽时期尤为突出。
（二）坞，在关门内的西南方向。《居延汉代遗址的发掘和新出土的简册文物》介绍坞墙北长36.5米、南长35.5米、东残长24米。东南角敞开，或系坞门所在。坞墙和房屋（F6-9）、马厩（F4、5、10-13）是同时期的，其下叠压较早的坞墙（在西北角）、灰层、房屋（F14）的土坯墙、积粪层。F12、13之下发现更早的灶、炕、秸秆、篱笆墙。说明此城址曾被扩建过。[18]
如图2-1所示，这个坞的探方分为三大区域，除了西南角的T17-20烽燧，就是北墙的T21-35，南墙的T11-16。如上表所示南墙出土文书数量最少，总共整理出可释读的汉简仅有百余枚，占总数的0.12%；北墙的T21-35或多或少均有文书出土，可释读文书占总数的52.4%。其中T23、T24出土数量较多，分别占总数的12.6%、11.8%左右，内容较为丰富，包含吏卒人员的办公与生活各方面的记录。时间集中于汉昭帝、汉宣帝、汉成帝、汉平帝、汉孺子、王莽时期，多集中于汉宣帝至汉成帝时期。郭伟涛指出，带有东部候长的汉简大多出土于T21-35，其办公地点很可能在其中某些房屋。[19]另外带有骍北亭的简牍也多出土于T21-35，如“日迹梼”、“御器簿”、“过书刺”、“邮书算”等等反映骍北亭日常工作记录的简牍，另外还有骍北亭“受”和“付”邮书的记录：
（1）南书一封张掖□□塞尉 诣肩水都尉府十一月□□日下餔时骍北亭卒贺受莫当隧卒赏73EJT23:873
（2）〼四月丙午西中七分骍北亭□〼
〼□卒应下餔时付莫当 〼73EJT26:103
此处更是肩水候官的办公场所，这里不但出土了大量“肩水候官以邮行”，还有以肩水候官为名的“硙四时出入簿”、“盐四时用时簿”、“用食簿”“被兵簿”等等，说明这里是肩水候官负责统计吏卒日常绩效与生活用度的工作场所。郭伟涛推测宣帝早期至阳朔元年（前24）之间，肩水候多驻A33遗址，其间的五凤元年（前57）至甘露二年（前52）可能亦驻A32遗址，最晚自阳朔四年（前21）十一月开始，直到居摄二年（公元7年），肩水候常驻A32遗址。[20]故肩水候、东部候长、骍北亭长等的办公地点应都分布在金关遗址北墙F6-9房间之中。
关于马厩（F4、5、10-13），李均明认为通道厩是金关的一个部门，首长为啬夫，与关门啬夫、传舍啬夫等并列，秩斗食。厩佐为啬夫助手，负责日常事务管理。厩御为骨干，承担主要业务。厩卒则从事勤杂事务。负责车马的保养与使用；负责传递持有规定凭证的过客；负责供给过客传马所需粮草；承担一部分传递邮件的任务。[21]青木俊介则通过带有通道厩的简牍仅出土于EJT10，其他探方不见出土；并且年代仅限于元凤五、六年，没有簿籍作成的持续性，主张通道厩应附属于橐他候官的通道亭，是从外部向A32输送的机构。[22]无论通道厩是否为金关遗址的附属机构，马厩是作为邮驿运转中心必不可少的附属机构之一，其中探方T28中出土的“马厩图”木版画一枚[23]，是金关作为驿站的标志。
（三）烽燧，坞西南角残存烽台和方堡，南北毗邻。台方7.7×7.8米，经重修，……夯土方堡（F1）13×12.5米，壁厚1.2×1.3米，门窄小，内有曲折迂回的夹道。两侧分布住室、灶屋、仓库、院落。堡内发现灶台及印章、砚、木刻偶像和成帝‘永始三年（前14）诏书’等简册”。[24]侯旭东判断西南角的烽燧就是骍北亭所在。[25]通过“骍北亭四道行书卒二人受迹候行书晨夜当不及凡七人乘亭十月尽十一月部有（73EJT21:106）”中“乘亭”的记载，骍北亭应有烽燧可乘，以作候望。另外：
乃甲寅病见卒一人亭四道行书南去沙头十一里去金关隧六百卅步去莫当隧四里
73EJT28：81+28[26]
可知“亭四道行书”应为“骍北亭四道行书”，其中南距沙头十一里，距金关隧六百卅步，莫当隧四里。“汉时一里三百步，当今之400米左右。一步约1.30米稍多。”[27]沙头在金关南面，莫当隧在金关北面，骍北亭则位于金关隧六百卅步即800米左右的位置。
不容忽视的是，紧邻烽燧的方堡，墙壁厚至一米之余，整个方堡连同烽燧的周围都布满尖木桩，初师宾论述这种尖木桩不应称为虎落，虎落为城鄣烽燧外围的屏障，尖木桩为文献所记竹箭、鹿角，可防止近攻，扎伤人马，阻扰对工事的破坏。这种“尖桩发现于金关、甲渠候官及第四燧基角周围，多为四行，行、株距离均60-70厘米，呈三角形或方形布局。”[28]而金关方堡与烽燧周边的尖木桩如图1所示，多呈条带状方形所分布，将烽燧与方堡团团包围，唯东北角留出空隙，没有安置尖木桩，应为进出口。堡内设有院落、仓库等设施，又出土有印章、砚及较完整诏书简册，印章印有“安世私印”，如图2。图2 “安世私印”图
金关汉简中出土很多“以私印行事”的例子，身份既有啬夫、隧长、亭长、候长、士吏，也有候官之长的候、守狱丞、守丞、守塞尉，另外还有张掖肩水司马、张掖长史等等，使用私印之频繁，跨年之久，侯旭东认为既“无法用新上任而无印来解释，亦难以相信是临时无法使用官印”，[29]这也是西北居延边防基层组织的特征。那么“安世私印”中“安世”的身份是怎样的呢？金关所出汉简中安世的身份有很多，都尉、令史、掾、佐等等，但通过排查，考虑常驻金关的人员构成，此印中的“安世”应为关啬夫薛安世：
（1）关啬夫居延鉼庭里薛安世 〼 73EJT4:89
（2）A本始元年十二月癸酉张掖大守守卒史薛则督盗贼□□□〼（觚）
B啬夫安世亭长息宪上书安世息言变事告侍报檄到〼（觚）
C亡自贼杀伤给法所当得诏狱重事为疑□□〼（觚）
73EJT23:797
（3）〼入关啬夫安世佐□ 97.13
其中（2）中“啬夫安世亭长息宪”很有可能就是关啬夫薛安世与骍北亭长息宪，共同负责处理盗贼的事项。肩水金关简牍中，关啬夫与关佐都有私印：“始建国元年（9）十二月戊戌朔己酉肩水关守啬夫岑以私印行候文书事谓关书到出入如律令（73EJF3：153）、三月丙辰肩水关佐信以私印兼行候事敢言之谨移（73EJT29：29）”，并都可以兼行候事。F1总出土的简牍数量虽不多，但种类丰富，除了诏书，还涉及到其他各个方面，关啬夫薛安世的私印出土于F1，证明该方堡是金关官吏居住的场所，而仓的发现，表明这里也是粮食储存的基地，所以周边防御系统更加严密与完善。
二、肩水金关的统属机构
（一）肩水都尉府、肩水候官
据邮驿记录，位于金塔县城东北145公里处的黑河东岸A35东大湾城是肩水都尉的府城，西岸的西大湾城对此起到保护的作用。位于县城东北151公里处黑河东岸的戈壁滩上A33地湾城为肩水候候官，北距肩水金关700米。这样东大湾城、西大湾城、地湾城与肩水金关，形成三城一关、三足鼎立的形制。[30]依据邢义田定位所列遗址间直线距离测定表，大湾——地湾的直线距离为8907.81米，地湾——金关的直线距离是552.22米。[31]肩水候官与肩水金关，距离如此相近，故不难理解肩水候官常在肩水金关办公的情况。
冨谷至认为关所属于都尉府的管辖，相关文书都送到都尉府。一般在边境地带的文书是在候官收集整理，关所不属于候官的单位，文书都是发往都尉府的。但是关所设置场所的管辖是要接受候官的指挥与监督。[32]
九月乙亥觻得令延年丞置敢言之肩水都尉府移肩水候官告尉谓东西南北都义等补肩水尉史隧长亭长关佐各如牒遣自致赵通王步光成［欧］敢石胥成皆书牒署从事如律令敢言之 97.10+213.1
肩水候官属吏下的尉史与所辖部中的隧长、亭长、关佐的任命皆由肩水都尉府遣官任命，可见肩水都尉府对边防体系的基层组织直接握有掌控权。其中关佐，可以确定是肩水金关的吏员，按照“肩水尉史、隧长、亭长、关佐”与遣人员名单对应“赵通、王步光、成［欧］、石胥成”，那么关佐应为石胥成，可惜不见其任关佐的署名记载，唯见“赋钱六百以给当谷隧长石胥成长（433.2）”，可知石胥成可能担任过当谷隧长。
肩水金关，作为肩水候官的办公场所，尽管A35肩水都尉府出土“〼都吏与关令以下为部吏卒发□〼（585.1）”简中可见“关令”一职，但在金关出土简牍中作为首领发挥职能部分却不见关令，而多见肩水候：
（1）〼肩水候金关如律令 73EJT21:157
（2）肩水候以邮行 72EJC∶597
（3）肩水候官元康三年（前63）正月关吏[33]奏券 73EJD∶149
（1）将“肩水候金关”一起作为收信方，下发命令的发信者很有可能为肩水都尉府。（2）显示肩水候负责文书传送工作，“以邮行”所传递的文书，一般是距离较远的文书。在居延边塞一般系以驿马、传马递送的。[34]（3）杨建指出关吏或为关令、丞、关佐等官吏之总称，以上可以推测，肩水候是负责肩水金关事宜的直接管理者。当候官在治所A33时，肩水金关的关吏依然要定期上报，如：
印曰张猛
肩水候官三月乙巳金关
卒弘以来 332.1
而候官出行时，经常由候长、士吏、关啬夫、亭长及隧长等兼行候事。[35]
（二）金关塞、金关隧陈梦家论述“每一候官统辖一个（段）塞，其长为候而塞尉为其属官，副为候丞与塞丞；候与塞尉一同统辖几个部，其长为候长、其副或属吏为候史，而士吏是塞尉属吏遣驻于部的”。批评劳幹与伊藤道治混淆候官之“候”与候长之“候”的错误，指出单称为候者是候官之长的候，不是候长。[36]虽然上简“肩水候”却为“肩水候官”，并不总如此：
地节四年（前66）二月乙丑张掖肩水司马德以私印行都尉事谓肩水候官写移书到候严教乘亭塞吏各廋索部界中……移爰书都尉府会二月廿五日须报大守府毋忽如律令73EJT23:620
其中“肩水候官写移书到候”中移书到“候”，并不是肩水候官的长官，应是各个候长，此处的“候”单独出现，应理解为“候长”，而上文中的“肩水候”确实应为“肩水候官”。而肩水候官负责的就是“肩水塞”，也称“肩水候官塞”。每塞都设有塞尉，且“百里一人”,[37]其职责为“掌禁备羌夷犯塞”。[38]肩水金关出土“张掖肩水塞关门关啬夫”一简中的“关门关啬夫”当指金关下的关啬夫，[39]金关属于肩水塞，那么“金关塞”很有可能是肩水候官塞所属肩水金关的一段。
（1）〼移金关塞从者如〼（削衣） 73EJT1:107
（2）张掖肩水塞关门关啬夫粪土臣 73EJT1:18
为了加强金关在交通上的管理与监控，同时还置有金关隧，加强金关塞的军事防御：
（1）乃壬辰夜不知何二步入 迹兰越肩水金关隧塞天田入〼 73EJT29:107
（2）虏入□□金关以北塞外亭隧见虏燔一积薪□〼 73EJT29:89
（3）·匈奴人入塞及金关以北 塞外亭隧见匈奴人举蓬燔积薪 五百人以上加举二蓬288.7
（1）“肩水金关隧塞”即肩水金关隧所在的金关塞，通过巡视天田判断是否有外敌侵入。肩水金关出土“望金关隧（73EJF1:89、73EJT2:82A）”的汉简，可见金关隧是金关北面的哨所。（2）应是传递烽火的规定，敌人若侵入金关以北，“塞外”即指金关塞外的亭隧必须点燃一积薪，后文残缺。（3）更明确地指明若匈奴侵犯金关以北，金关塞外的亭（后应为“隧”字）不仅要点燃积薪，当超过五百人时还要举二蓬。徐乐尧认为汉简所见候望系统的亭有两类，一类是候望系统最基层的组织——烽燧，即简文所谓的“隧亭”；另一类亭则是指烽火台的建筑。[40]金关隧无疑是指后者，在肩水金关以北800米左右的位置。在防御组织的候望系统中，隧是最基层的哨所，即烽火台和它的屋舍。[41]而骍北亭既负责邮驿又负责军事防备的职责，与金关人员沟通更为密切。
（三）骍北亭、东部候长据学者研究，汉代的亭兼有传烽报警、邮驿、治安与经济管理等多种职能的机构。另外有些亭为部候长的驻地，此时吏卒要比一般隧亭多一些。[42]通过：
骍北亭四道行书卒二人受迹候行书晨夜当不及凡七人乘亭十月尽十一月部有73EJT21:106
的记载，可见当时骍北亭卒至少有九人，及负责邮书传递又负责守望烽燧。骍北亭同时又为东部候长的驻地，殄北甲渠塞出土“檄到循行部界中，严教吏卒，惊烽火、明天田、谨迹候、候望，禁止往来行者，定烽火，辈送便兵战斗，具毋为虏所萃椠……（278.7B）”，吴昌廉论述“部”是塞上吏卒为便于巡行、捕亡、迹天田、禁兰越塞等，而区划之一守卫与警戒单位。[43]郭伟涛统计出十九位东部候长，并考证出其中八位候长的存续时间，证明自宣帝地节三年（前67）至新莽天凤年间（14-19）东部塞的建置一直都存在。[44]现将带有“骍北亭”有时间纪年的简牍按照时间先后排列如下：
（1）出斧六枚 后骍北亭长剑一斧一 五凤二年（前56）四月癸朔己丑平乐隧长遂付士吏井卿 （左侧有刻齿） 73EJT22:34
（2） 十二月丁亥朔丁亥骍北亭长宣敢言之……名籍一编敢言之初元初初元二年（前47）73EJT26:233B[45]
（3）·骍北亭永光四年（前40）十月过书〼 73EJT22:8
（4）·骍北亭建昭五年（前34）正月吏〼 73EJT30:61
（5）河平二年（前27）十二月甲戌骍北亭长章敢言之治所檄曰 73EJT10:125
（6）·骍北亭河平三年（前26）四月过书刺 己未朔 73EJT24:34
（7）河平三年（前26）正月庚寅朔庚寅骍北亭长…… 73EJT30:34A
（8）骍北亭元始元年（1）八月尽晦 邮书算 73EJT23:787
（9）元始六年（6）二月庚申朔丁卯骍北亭长常敢言之…… 73EJT23:573
从上所列简牍纪年可知，骍北亭在金关的存续时间至少从汉宣帝五凤二年（前56）至汉平帝元始六年（6）。另外关于骍北亭长、卒的统计，如下表2所示。
表2 骍北亭吏卒纪年表[46]
骍北亭长 | 骍北亭卒 | 纪年 |
息宪 | 本始元年（前73） | |
宣 | 许湛舒、陈山、夏寄 | 初元二年（前47） |
章 | 同[47] | 河平二年（前27） |
贺 | 元延三年（前10） | |
常 | 元始六年（6） | |
李谭 | 始建国至天凤（9-19） | |
王禹、欧、成欧、广、恽、宗、解、武、敞、何、牛庆、马适、襃、常、敏、欣、谭、赏、彭、丰、当 | 成、乐成、宗、聖、护、音、朝、谷、世、奉世、汉、丰、齐、阳、林赦之、陈威、党、富、顷、孟阳、李甲、禹、福、少、顺、寿、李未央、庄憙、赵阳、皇隨来 | 不详 |
综上，肩水金关吏员由肩水都尉府任命，直接听命于肩水候官，金关位于肩水塞中的金关塞段，负责这一段的边防。金关内部有骍北亭，存续时间为汉宣帝本始元年（前73）至新莽始建国至天凤（9-19）時期，既负责军事防御又负责邮驿传递，而金关隧位于金关以北800米左右，金关卒常“望金关隧”，来传递信息。东部候长负责监督塞上吏卒巡行、捕亡、迹天田、禁兰越塞等守卫与警戒单位工作。可以清楚地是，肩水金关直接听命于肩水候官，集东部候长、骍北亭长于一地，至少在王莽时期，共同实现关的交通与军事职能。而从金关出土简牍来看，金关活动最早时间为元凤二年（79）：
元凤二年二月癸卯居延与金关为出入六寸符券齿百从第一至千左居官右
移金关符合以从事 齿八百九十三 （右齿，“居官”二字中间有穿孔）73EJF1:31
郭伟涛根据A33肩水候官出土带有“始元七年（前80）”金关出入符，推断“金关不迟于始元七年（前80）即已设立，晚至天凤六年（19）亦在活动”，[48]如前所述，F2出土新始建国地皇上戊三年（22）时期的简，所以金关活动时间最晚应推至此时。
三、肩水金关的内部运转
关于肩水金关的含义，主要有三种说法，一是从字音上来考证，王雪樵、王铎在《“居延泽”即“碱泽”说》一文中利用音韵学考证“居延泽”即“碱泽”，[49]郝二旭在此基础上认为弱水在汉代很可能被当地人称为“碱水”，居延地区的人们可能是为了便于书写而用“肩”字代替。[50]二是从地形上来判断，陶玉乐在《肩水金关的历史地位》一文中论述肩水就是在弱水的肩膀上，在肩水金关的上游，弱水流域较宽，恰似人的身子，而到了肩水金关处流域变窄，恰似人的脖子，而肩水金关正好处在肩膀上。[51]另外还有金玉说，李正宇在《玉门关名义新探——金关、玉门二名互匹说》一文中认为“玉门关”乃是取古之成词“玉门”作关名，与张掖肩水都尉之“金关”相匹配。[52]《居延汉代遗址的发掘和新出土的简册文物》指出肩水金关作为进出河西腹地、北通居延都尉的咽喉门户，拱卫着南面不远的肩水都尉府（大湾）、肩水候官（地湾）等屯戍重地。取名金关，即含有“固若金汤”的意思。[53]西汉时期金关与玉门关设在河西西部，同作为防御匈奴的西北防线，《说文解字》释义“金”为“西方之行”，代表西方的属性，其又具有“久薶不生衣，百炼不轻，从革不违”这种坚韧不屈的本性，[54]长城防线延伸至河西地区，以“金关”命名，其实是表达了汉王朝对抗匈奴的决心与定力。
青木俊介认为肩水金关与东部候长治所及骍北亭同位于A32遗址中，属于肩水金关的吏只有关啬夫与关佐，但A32的警备工作由东部候长和候史领导、由骍北亭长、卒负责，而肩水金关的成员似乎与此没有关系。这表示关所与部，是分别独立的形态。[55]笔者认为，不应把关所与部、亭并列起来，肩水金关是集候官、部、亭等三种于一关的行政、军事、交通机构。如A33肩水候官出土汉简所述：
印曰牛庆
肩水候官 四月乙亥金关卒未央 562.14
其中的“印曰牛庆”中的牛庆为骍北亭长。“金关卒未央”当为上表2中骍北亭卒李未央。把“骍北亭卒”称为“金关卒”，从这一点来看，骍北亭就是金关的一部分，而不是与关所为并列的关系。另外关啬夫虽然也负责处理盗贼之职，上文所引73EJT23:797檄文，其中张掖大守守卒史薛则发布处理盗贼的命令，关啬夫安世与骍北亭长息宪一同上述，汇报处理盗贼的情况。肩水候官负责整个肩水塞，而东部候长负责整个部，两者都为领导监督机构。骍北亭为实行机构，在上级指示下，既负责乘亭、邮驿，还要完成日迹与搜索工作。同时关啬夫与关佐也要在肩水候官与候长的领导与监督下，负责检查出入人员。这样才能保证肩水金关的职能：
〼□□关以主出入吏民，禁备盗贼。 73EJT24:302
冨谷至早指出“边境的关所的作用都容易被认为是为了防卫异民族，实际上监视国内吏民的移动，并作逐一记录的内政性质是很强的。至少额济纳河流域的这两个关（金关、悬索关）实现了相关机能，可以说汉代行政文书，是管理底层人民的重要一环”。[56]关啬夫与关佐不仅在监察内部吏民出入，而且还要制作文书并上报。以下主要以关啬夫为中心，看其与东部候长、骍北亭等金关所属人员如何合作，在肩水候官的指导下一同实现金关的内政职能与内部运转。
（一）监察吏民出入
马智全对金关啬夫在纪年上进行考证，其中有确切纪年关啬夫的活动时间为本始元年（前73）至天凤元年（14），与骍北亭活动时间大体一致。该氏把关于金关啬夫的记载主要分为两类文书，一类是出入关隘的名籍，往往有金关啬夫及相关吏员的署名，说明符传检查的责任人。这类文书一般没有具体时间记载，但是人物身份比较明确。另一类是官府文书，具体事件及简文时间记载比较详细，但是数量不多，有些文书又残缺过甚。[57]出入关文书，前文已列关啬夫、关佐出入关署名简牍，下简是关啬夫、关佐的联合署名，肩水候官也会到出入现场进行监督：
使者一人 假司马一人 骑士廿九人 ·凡卌四人 传车二乘 轺车五乘
吏八人 厩御一人 民四人 官马卌五匹 马七匹 候临
元康二年（前64）七月辛未啬夫成佐通内 73EJT3:98
虽然关啬夫、关佐主要负责监察出入关人员，但骍北亭长、骍北亭卒、东部候长、候史、甚至尉史等有时也会负责出入关的监察，如：
（1）〼□□南亭长赏内 73EJT23:648
（2）……二月一日卒李谭入 73EJF3∶326
（3）〼酉候长武佐通内 73EJT22:126
（4）〼十二月壬申北候史丹出 73EJT37:230
（5）定陶□亭长第里公乘靳舍年卅四长七尺四寸黑色尉史恭入 73EJT33:76
（1）中的亭长当为骍北亭长，（2）中“卒李谭”为“肩水骍北亭卒觻得新成里公士李谭年三（73EJF3∶467）”中的骍北亭卒李谭。（3）是东部候长武与关佐通联合负责的出入关记录。（4）是东部候史丹负责的出入关记录。（5）是尉史恭负责的出入关记录。由于监察吏民出入也是禁备盗贼的工作，故骍北亭长、骍北亭卒、东部候长、候史、甚至尉史等都会参与进来。
建平四年正月丁未朔癸丑肩水候宪谓关啬夫吏据书葆 妻子收责橐他界中名县爵里官除年姓如牒书到出入尽十二月如律令 73EJT37：1378+1134[58]
关啬夫负责勘验行人往来，一种是直接使其行人通过，另外一种听命于候官，使其通过，鹰取佑司认为“书到出入”通行证的使用范围在郡内卅井悬索关与肩水金关一带，是由长官下发给可信赖者让其可以出入关所的凭证。[59]另外还有“建平三年（前4）五月庚戌朔甲子肩水候宪谓关啬夫丰遣守令史敞 校邮书橐他书到出入如律令（73EJT37:788A）”、“始建国元年（8）二月癸卯朔庚午肩水候 谓关啬夫钦吏所葆如牒（73EJT23:290）”等等诸例，都是直接听命于候官，使其出入。
（二）负责书写与传送文书
（1）〼七月丙午朔肩水关啬夫 □写移候官□〼 73EJT26:47
（2）张掖橐他候印
十二月甲申来 啬夫诩发□□〼 73EJF3：39B
（3）治所毋留 / 关佐通〼 73EJT37:134
（4）令 /啬夫光佐信 253.4
（1）简中肩水关啬夫“写移候官”，可见肩水关啬夫也要写公文书向候官报告；（2）简中关啬夫诩发带有“张掖橐他候印”的文书，很有可能从莫当隧传到金关来，再由金关通过骍北亭向南运送，其中接收与发送者都很可能关啬夫。（3）简中关佐也是文书书写者，（4）是关啬夫与关佐共同署名的文书。若文书传达有误，都尉府还会直接责问关啬夫，如“六月辛未，府告关啬夫久：前移檄逐辟橐他令史解事，所行蒲封一，至今不到，解何？……183.15A”。另外啬夫还会和候史合作共同发送与传送文书：
候史丹发 君前 啬夫丰 73EJT37:182+1532B[60]
侯史丹在肩水候官前发出文书，自然是关啬夫丰负责传送工作，一般是下发给骍北亭卒。
（三）兼行候事
五凤元年（前57）十一月乙卯朔辛酉肩水候福谓 关啬夫光候行塞光兼行候事真官到 73EJT8:8
侯旭东曾就兼行候事的汉简做了梳理，[61]通过其所列表格我们发现，其中关啬夫所兼行候事的数量是最多的。其次兼行者的身份还有士吏、候长、关佐、骍北亭长等，所兼之“候事”，应为“肩水候之事”。除了肩水金关的关啬夫、关佐，与其联系密切的士吏、候长、亭长都可以行候事，侯旭东指出候在选择代理者时，秩次的远近并非决定性的因素，哪位能荷此重任，恐怕不仅靠秩次与能力，与候的私人关系或许也会发生作用。[62]笔者认为，所兼候官之吏，多为肩水金关人员，处于这样一个行政运转中心，从中挑选人员担任其管辖范围之事，这样可以更方便更快捷的传达与执行命令。如“申朔庚午肩水骍北亭长何以私印行候事谓关啬夫吏 □县里年姓如牒书到出入如律令（73EJT37：1311A+1233A）”。[63]
（四）物资管理
（1）府告肩水关啬夫许常负学师张卿钱五百录 73EJT23:883
（2）出茭廿石丿 建始二年月庚戌关啬夫赏付屋阑厩佐就 丿 72EJC∶299
（3）东部候长厶再拜言 教验问治关门余木厶后夫子发侍坐之谨验问关啬夫歆亭长当卒蚕承叩头对曰九月中 73EJT23:909A
（1）应是肩水都尉府的命令，前文通过关佐的任命，可见都尉府对金关的直接任命权，此简有可见肩水都尉府对肩水金关的直接掌控权。另一方面也体现了肩水金关内的钱财支付与物资支付应由关啬夫负责。例如（2）就是关啬夫付给厩佐茭的记录。（3）是东部候长询问关啬夫、亭长当与卒治关余木的情况，此处的亭长很应就是骍北亭长。另外关啬夫还从事买卖，如“……言之从关啬夫贳籴粟（73EJT1:66）”、“元始六年（6）二月庚□〼 从关啬夫贳籴粟〼（73EJT23:201 A①）”，关所也需要买卖换取足够的粮食，而这些也需要关啬夫来运筹。
综上所述，可知关啬夫不但负责勘察往来行人及携带物，还负责文书与命令的传递工作，甚至会兼行候事，实现肩水金关在交通上的职能，另外关内钱财与物资的管理与支收也应由关啬夫负责，但无论哪一种职责，都与东部候长或骍北亭长、卒等其他肩水金关的吏员存在合作或配合的关系。
四、小结
大庭修曾指出都尉、候官、兵卒（关卒）等武官系统，主要的职责是防备，而关啬夫、关佐的系统则属于能读能写的文官系统，其职责在于检验护照，起草并整理文书，关于出入者的记录在一定期限内应向上级都尉报告。[64]这个报告者通常为关卒，[65]上文见骍北亭卒李未央就是其中一员。以往学者多关注东部候长与骍北亭在军事防备的职责，忽视关啬夫在监察吏民出入一环的内部防备工作，例如与骍北亭长一同处理盗贼并上报。除此之外，将关啬夫与东部候长、骍北亭放在对立面更是一大误区，不仅关啬夫、关佐为肩水金关人员，东部候长与候史、骍北亭长与亭卒等都是肩水金关的内部人员；从内部运转来看，关啬夫兼行候事、文书传递、物资管理与支收等方面，更是与部、亭紧密相连、互相配合，这样肩水金关内部运转才能顺畅。在肩水候官的监督与指示下，关啬夫、关佐主要主内部监察与行政运转；东部候长、骍北亭等主要负责金关塞段的日迹、警备，两者互有交叉，同作为肩水金关的吏员，必须要兼顾金关内部与外部的职能，才能更好的实现“主出入吏民，禁备盗贼”的职能。
文章来源
原刊《敦煌研究》2020年第4期。编辑中去注释，参阅请以原刊为准！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西部项目“中古丝绸之路西北关津研究”（19XZS031）。关注请长按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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