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巴曙松教授（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副会长兼老龄金融分会主任委员、北京大学汇丰金融研究院执行院长）
近年来，我们积极和养老金融相关的金融机构进行深入探讨，不断深化对人口老龄化领域的相关认识。今天，我尝试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思考与大家进行交流，主要有三条主线。
从全球范围内来看，人口老龄化在不断加深，它是经济发展的成果，也是社会发展的重要趋势。国家经济越来越发达，医疗条件越来越好，人均预期寿命会逐渐提升，这是人口老龄化水平不断提升的重要原因。当然，在全球范围内，年龄结构也存在着分化现象，比如有的地区人口结构老龄化，有的地区人口结构年轻化。而这样的人口结构的分布特征客观上为全球的产业格局重塑提供了重要契机，比如供应链、产业链和生产链，都要根据全球新的人口结构来做好布局和优化。事实上，在中美出现贸易摩擦之前，根据全球人口结构变化的产业链在全球范围内的重新布局已经在开始。比如：广东省政府率先提出了“腾笼换鸟”的决策,即把珠三角的某些劳动密集型的产业转移到其他地区以至于海外市场,腾出空间来,再引进和发展其他产业。因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中美摩擦”只是加速了这个产业布局的过程。在过去的经济环境下，要不要做国际化布局，可能还是一个备选项；而现在，做国际化布局是一个必选项，在这样一个分化甚至部分割裂的市场上，只有横跨不同的市场，享受不同市场之间的红利，其中当然就包括人口结构的变化带来的差异，才能培育起可持续发展的内在动力。比如：中国的技术迭代快，有很显著的工程师红利；东南亚人口增长比较快，又会产生新趋势下的人口相对年轻的人口红利。当前，中国企业正在进行全球布局，我认为它的底层逻辑包含着人口结构的变化。我们要意识到新的、正在发生的产业经济变化，这会倒逼一部分中国企业成为国际企业或者跨国公司，这也是新的产业变革机会。我们一提起日本，经常会说迷失的30年。事实上，在日本经济低迷增长的迷失的30年里，也有很多方面是做得不错的。比如在环保、海外布局、养老方面，30年前，日本很多企业是非常本土化的，最典型的是日本的汽车；30年后，日本三家主要车企80%的生产和销售来自海外市场，而这正好为日本的人均GDP一直保持在高位奠定了物质基础。当前，中国的企业也看到了这一趋势，并已经开始进行国际布局。与此相对应，因为中国的经济发展结构我们由高速发展进入到高质量发展，在包括人口老龄化等趋势共同推动下，境内金融资产回报水平会慢慢下降，就要开始考虑全球配置资源，而中国目前为止海外配置资源的比例非常低，有很大的海外资产配置空间。中国居民在高速增长期积累的财富，如何才能在进入老龄化之后仍能取得比较满意的回报，这既是老年人群实现老有所养、老有所乐的内在需求，也是金融机构生存的需求。我们对比不同国家的人口结构的经济增长表现，也对比中国不同的经济发展阶段，我们需要思考：如何利用人口结构发挥其优势，实现人口的数量红利向人口质量红利的转变，这个现实问题意义深远。在农业文明时期，在低端的制造业时期，劳动力非常重要，但是我们现在已经发展到高端制造、服务业、信息技术这些发展阶段，人口的质量就变得很重要，所以我们不能简单悲观地说，人口老龄化带来经济下滑这种静态的分析，这是不正确的，特别是是不能忽视技术进步带来的巨大影响。例如，以ChatGPT人工智能的发展，实际上非常有可能会极大替代中低端劳动力，如果这样的趋势广泛发生，在产业不断升级的背景下，仅仅依靠人口结构年轻又有什么持续的优势？我们结合特定的发展阶段、产业结构，结合我们主要的发展动力来源，结合全球技术进步的发展阶段，人口年龄结构年轻并不一定是高增长的必要条件。中国的发展历程、全球的发展历程都证明了这一点，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时代，在高端服务业时代，我们增强教育的普及程度，激励更多的人主动保持持续开放的学习能力，这将变得更为重要。在中国逐步进入人口老龄化之后，我们有条件用富有活力的经济制度激发人们的创造力，发挥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老年人的持续为社会的贡献能力。银发经济本身就有巨大的需求，60年代初到70年度中期是中国的第二波婴儿潮，大概有3亿人口出生。当这一人群相继步入老年阶段，丰富的经验、健康的身体、更长的预期寿命、更多的财富积累，我国将迎来非常庞大的消费人群，同时也孕育着巨大的消费潜力。这类人群的需求很多，然而整个经济学界针对这个领域的研究还非常初步，需要进一步深入。我最近在看欧洲、日本老龄化社会之后的消费特征相关研究成果，有关日本的老龄人口消费特征的研究很细致，我们这么大的内需市场还没完全激发起来表明我们对这个内需的把握还不十分到位。从日本消费走过的历程看，日本早期是农产品的消费、工业化大批量的消费再到发达社会之后开始强调个性化，再往后30年低迷期有一部分消费降级，有一部分强调个人感受，包括心理治疗这些方面的需求上升，人和人之间的互动变得有价值，当时日本有学者在日本进入老龄化之后进一步就提出“一人经济”，因为日本的人口结构特征，单身男性女性比较高，再加上结婚之后又离婚，现在又提出“孤独经济”，到了人口老龄化更深化之后，连接交流的需求在上升，这些研究对于把握日本在人口老龄化时代的消费需求变迁非常深入。我们也要做这样非常深入细致的研究，真正把握这一人群的独特需求，目前看到对于老龄人群的消费需求的研究报告大同小异，是不是也有类似日本等国家走过的这么一个规律性发展趋势？我们把银发经济放到整个经济结构来看其影响，这一人群的消费结构变化对整个经济结构有什么影响？如果年轻夫妇双方都是年轻人，老年人足够长寿，双方的父母、父母的父母一方就有四个老人，两方就是八个老人，只有两个独生子女时代的年轻人，所以他们应对风险的能力非常脆弱。我们怎么帮助年轻人构建一种安全网，帮助整个社会的稳定性的提升，这实际上也是老龄社会需要研究和关注的课题之一，不能仅仅就老龄社会谈老年社会，我们可以从这一方面进行讨论和研究。这是我这段时间在思考的三条主线，即从全球视野、产业发展阶段和银发经济三个维度来观察人口老龄化对经济的影响，这个过程中会有新特点、新挑战，当然也有机会。我们老龄金融分会就是希望凝聚行业智慧，推动整个社会在人口结构老龄化阶段继续保持高质量发展，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