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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

西西浮尸

Karai 一支火山 2023-08-02
慢慢地,每一次回过头仔细的观察里,画面都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视野里人与人的脸交错在一起,放大后可以看清像素化的边缘。它们从鲜活的三维立体变成刻板而僵硬的二进制。

很多思考曾经着重且强调地留下嵌痕,但它们很快又被新的思考覆盖。我的生活里,突然在这个时刻、这个状态留下无数的自省和权衡。

我在心里假想自己是受害者,在自怨自艾里上瘾。

*关于毕设
6月7号,毕设开展。

这个时间比大多数学校的艺院都来得晚很多。就我个人而言,并不期待。

去年的五月,学校改革,开题提前了整整半年,潦草地选题,潦草地开题,潦草地汇报,潦草地毫无进展。

选题,作为学设计的学生,太多敏感话题不能触碰。当我们远离社会议题,远离争议事件,就像现阶段的影视剧,我们被压抑,只能去描写理想里丰满的爱情,哪怕是爱情,性无法出现,酒色财气必须规避,超出伦理范围不被允许,我们朝气蓬勃,永远积极向上。普通的文字出于各种原因被特殊定性。

因为有毕业这件事横隔在我们面前,毕设早就和学生无关。


出于稳妥,我选了非遗。非遗是每一个学设计的小孩最熟悉的题材,它意味着安全。

但我没想到,非遗也没那么安全。

主图还没有完成的时候,导师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提到四个字——“意识形态”。这是一个我从小就经常听说却一直没有太懂的词。隐晦层面的隐晦领域里,所有的专业术语都有一层蒙版,无法用直截了当的文字表意去理解。文学之所以变得巧言令色,那是因为艺术的限制逐渐如影随形得无法想象。


藏族唐卡,作为一件宗教性卷轴画,主要以藏族文化中的经典佛像为表现主体。

可我研究它的论文里,不能出现宗教字眼,不能出现佛的字眼。

唐卡没有了自己的定义,也不需要自己的定义,它的定义随着意识形态这样四个字随波流动。

没有设置红线,那处处都是红线。


我们的艺术作品,没有阴暗面,没有不合时宜的反伦理,甚至没有信仰。

明朝的白话小说《金瓶梅》还能在民间出版流传,如今的古代艺术却被阉割。

我常唏嘘,明明华夏民族有上下五千年浩瀚的历史,有自成系统的艺术理论、自成流派的艺术家、自成篇幅的艺术规律和类型,但我们却没有办法把它们延续下去。


宗教之所以成为栩栩如生的信仰,是因为每一个底层人民都怀着虔诚的心去祈祷和供奉,每一尊佛像被着(zhuó)的每一滴墨,都是信徒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心中的神添上色彩。

它们应该是被无数个真挚的灵魂淬炼出实体的。


小时候一次作文比赛,忘记主题的寓意,只记得我用贫瘠的想象努力编撰西藏,以及朝圣的人们的虔诚。那时候的年纪小到无法理解宗教与文化,无法理解高海拔对人体压强的影响,但同一颗太阳与月亮,照过布达拉宫后,也照耀过我。我曾为我脑海中的虚幻画面身临其境地感动过。


当我们的眼光越来越狭隘,艺术作品早晚都会失去所有的容身之地。

如余华所说,艺术从来不该拿来唱赞歌。艺术也从来不是为了博认同而存在。


出于以上的原因,我的毕设在我眼里没有任何价值,我只是花了最低的成本,去完成了一次大学里最后的设计作业,我也没有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发表任何一张有关毕设的图片。

19年入校,没有艺术学院,没有材料室,寥寥几个专业老师年复一年用着上个时代的设计案例,没有水平的学生在保研,没有水平的老师在评职。

周围不乏对设计深恶痛绝的专业同学。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我们恨设计恨的是什么,是设计本身吗,是审美被降级的环境,是题材被局限的制度,是没有创作性、不讲逻辑,只剩漂亮场面话的设计意义。


*关于毕业
看到一些同学或是朋友,兴致勃勃地为毕业这件看似隆重的事情留下文字、影像,我只觉得不解。但我仍然会为四季更迭感到心中胀热,原来是在这种特定场合下,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太大温情。有的人挥挥手又相聚在一起,明显地使人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联结,作为旁观者,我不再像16岁、19岁那样深切而真挚地羡慕,我只是画面外的一颗镜头,我在看、在目击、在无法体味。


5月30日,我写:我的大学生活一片空白地走了。

某次,我和范走在学校里,把熟悉的地方都绕了一圈,走到南湖跑道旁边,她问我,你去过情人坡吗?才建好不久,有很多学生活动。之前帮朋友追女孩,我们深夜围坐在一起,边喝酒边听他的少男心事。当时我们好几个人,躲在身后看他俩牵着手散步。

这几行字仿佛闪着光,别人几句话寥寥概括的普通日常,在我心里却憧憬了好多年。

不止毕业,在大学的每一个时刻我都在格格不入,看着周围人因为某件普通的事开心,因为某件普通的事难过,我不理解,我只想匆匆走掉,倒计时的名字永远叫作leave away。


我实在清楚我的大学少了什么,我在遗憾什么。没有社团和部门活动,没有比赛和奖项,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没有凌晨在草坪上边聊天边喝酒,没有烂醉在别人怀里痛哭流涕,没有摆过摊,没有聚过餐,没有真心实意地舍不得。只有得了传染病遮遮掩掩在无数小事上找茬的舍友,被或有意或无意排挤的小团体,边从心理辅导室走出去边痛恨自己为什么又在一个充满审视的目光底下咀嚼痛苦的无数个瞬间。

还在武汉的时候,和朋友聊起一些对武汉这个城市的厌倦,厌倦武汉毫无来由的阴雨天气,厌倦吃饭都要提前记住要说别放辣的习惯,厌倦不满意的本科学校,厌倦聊不来的老师同学,厌倦南方湿冷的冬天,厌倦人情社会,厌倦抽象的痛苦。


活着我有太多难以启齿的羞赧了,这些隐痛向水泥一样紧紧地封住我的嘴。我听的所有歌,看过的所有电影,读过的所有书,没有一件艺术作品在这一刻可以救我。

有时候洗澡水难以控制地变得滚烫,使水从莲蓬头细碎的小孔里像加重力道一般地落下,我一下子把自己想象成一颗因为熟透而变得鲜红的番茄,被这些水流刺出伤口,我的汁液流出来,我的身体变得干瘪。


以前和认识许久的朋友谈话,说起记忆里阴暗的滤镜预设,说起她一直不够稳定的情绪,就算在吃饭、读书,都会出神,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彼时还不够理解,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一个情绪会即刻爆炸的人,眼泪永远比思维奔跑得快得多。

是身边空无一人的原因吗?在夜里和发小隔着几百公里打电话,说婉转而沉重的心事,说翻来覆去的痛苦,最后悲惨的余韵由从学校的朋友那里主动索取的拥抱结尾。

在毕业的尾巴,与一些同学有过短暂但深刻的谈话,是我的大学遗留下来为数不多的璀璨遗产。


我想要什么呢,是青绿色调的胶卷,还是鸽子形状留在手臂上的纹身,是摄像机一帧一帧地存储影片,还是不同的脸来来回回,在24小时开放的便利店门前合照留念。

没有睡眠的日子,时针刻度像利器在割我。

是我太理想化了吗,总是这样一遍遍地问自己,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膨胀,手脚却麻木得难以展开。


从高中到大学,“没有朋友”四个字总是像过分干涩的面包屑刺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横跨我精神孱弱的学生时代。无论与谁熟识,都要怯生生又迫不及待地概括我大学四年甚至高中三年不够清晰的生活,用边角的生僻词去填补主谓宾,填补“我没有朋友”这件事的主谓宾。

我问发小会不会听起来挺可悲的?发小说会。


早些时候为甘肃和山东留下了一些文字,这种拖延最后成为一种克制。
*关于甘肃
人生转折点中的一个偌大失败清算结束后,我买了票回家,高铁上看到去青甘写生的朋友所发的动态,一边联系驾校师傅预约了驾考,一边和朋友商量着立马买好了去甘肃的火车票。


去的路上是24小时的硬座,两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孩不懂艰苦地、满怀期待地奔向了西北。

火车上,每个角落都是灰扑扑的,有霉菌,有污渍,有温度冷得过分的空调,有充满疲惫的脸,有睡姿伸展不开蜷曲的身体,有低沉的情绪。一眼望过去,大部分人都很累,绿皮的漆是崭新的,乘客的倦怠是千篇一律而陈旧的。我和伙伴闪闪发光的期待和憧憬在一众缄默的瞌睡里分外鲜明。

路途上,看了阿布拉莫维奇的《艺术家在场》。她有许多自由想要形容,用笔直的,亦或曲折的人体表现她面对这个世界游刃有余的敲打与质疑。
我在火车上略显极端的环境里抽离出来,艺术家面对自己的作品,怎么可能没有爱呢?


兰州是甘肃的省会,保研去北京的朋友本科就读于此。地理作为我的究极薄弱学科,此前还不知道常州和兰州之间竟然相距将近两千公里。
在兰州,一下子就能感受到这儿的房子又平又方,像经过精准计算的现代主义工业化几何图形。51是学地理的,我戳戳她问起原因。她说因为甘肃不常下雨,平顶更适合积累雨水,而且方便住户晾晒葡萄干。我心想哦对,这已经是个毗邻边疆的省份。

虽然是省会,我们满眼都是文化积淀深厚的敦煌,作为中转站的兰州,我们只暂留了三个小时,两人点了一份火车站附近的牛肉面,吃完就丢了行李趁着下午兴致勃勃的好太阳在兰州逛了一圈,买了一杯地貌形成奶盖的特色奶茶,等待装杯的时候,不小心瞥见用香菜作料的招牌,我和伙伴低声惊呼——实在太难想象香菜怎么和茶在同一个圆柱体空间和平共处了。

甘肃,听起来就是干涸得空气吸进呼吸道都会涩涩地留下风尘的痕迹,严肃到房屋都是棱角分明、直直地扎进水泥地的地方。甘和肃并列在一起甚至繁简对比格外清晰,一个开口朝上,一个开口朝下,看起来就能和谐地放进一个小盒子里——放进每一个甘肃人方方正正的生活里。

甘肃的方方正正是一种褒义,没有小桥流水委婉的圆滑,没有吴侬软语黏糊的轻佻,不需要从花窗里看园林的别有洞天,也不需要从吴语方言特有的助词里揣摩语境。


每一个un结尾的音节都会被甘肃人莽撞地归类成ong结尾的后鼻韵。

晚上六点,我们坐上去张掖的绿皮。人群推推搡搡的,都被风尘仆仆的动势概括成印象主义的浓重体块,多数人都是一大片冷色调,更甚的是分不出冷暖的中性色。
我们的位置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衣着整洁但不够体面,没有整装待发的行李箱,只有背着的、拎着的、勾着的、临时被拿出来发挥作用的特大号食品包装袋,潦潦草草,眼神也不曾聚焦在一个点上,涣散地停留。

女人落满灰的包撞到我的腿,我夸张地下了定义——侵占了我们的区域。我立马在异乡竖起刺,提起音量沉着声音喊:“别动!”

一路无言,我们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但是脸的朝向都是错开的。

快到张掖时,因为丢垃圾的询问引起了第一次对话。

不过一会,男人脸上的沟壑黢黑,眼睛的高光和牙齿却白得亮晶晶,正襟危坐,像学生一样将前半个手臂摆靠在火车的小桌上,用尽可能标准的普通话问我们:“你们觉得是你们那里好,还是我们这里好?”我和51不太了解这种问题如何回答,对视了一眼后,51先接起话头:“各有各的好,甘肃是一个朴素而且很有人情味的地方,我们也刚来兰州几个小时,感觉还不够了解甘肃呢。”


晚上我和51第一次住了青旅,双人间,空间很小,除去上下床,连行李都很难落地。

民宿老板是两个短发、十分利落的女性,和其他的住户打成一片,一起吃夜宵、喝汽水。午夜,没人有困意,大家满屋子抓老板养的小贵宾犬。

三点多,我们还没睡,黑暗里,窗外一声异响刺破沉静。

51突然大喊:“那是狗叫还是人叫啊?”

我也突然大喊:“我靠,我也在想!”

我们笑作一团。话匣子又打开。

她说我好震惊你的变化。

虽然她在下铺,但我感觉能够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映着窗外的月光轻轻地发亮。

我说是吗?她说对,感觉你成熟了好多,不是上大学,是就这两年。

我应了应,说我自己也能感觉到,是因为我很刻意在锻炼自己主动做一些什么事儿。

她说挺好的,就是因为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所以觉得你的变化很明显。

我说是吧,很多事只有走到那一步才会知道。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种坚毅来得太晚,有时候又觉得有什么晚的呢,殊途同归罢了。


张掖的名字很特别,两个反义词放在一起,张弛有度,长得像一种特殊夜晚的形容词。

在张掖的早晨,六点多就起了床,从市区开往马蹄寺的路上,郊野的许多风景排布都是完全不同的,拼车的男孩子在车上昏昏欲睡,头颅仰着,倚在窗边。我心想他错过了清晨七点的另一种张掖。

还没到马蹄寺就能远远看到高耸入云的祁连山脉,绵延地盖住视野里的一大半天空,把整个挡风玻璃都填满了,我坐在后座,惊讶得连眨了好几次眼睛。

当时并不知道那就是祁连,但是祁连的名字一下子在我心里泛起回音。这是一种隐约的召唤,我想。如今打起字来,还是能回想起祁连在拐弯处戛然出现,接着一下子白茫茫地朝我压下来的壮阔感受。

我远远地看它,没有冷,只有通透。


马蹄寺的山门色彩艳丽,镶嵌在祁连的下方,两种蓝色遥相呼应。八点,人还不多,长长的山路前面已经站满了摊贩。

小时候去南京,去苏州,苏南的庙宇都在平缓的商业街,轻易地走进去,轻易地走出来,连廊窄窄的,容不下三四个人并肩同行。

司机师傅停了车跟我们说起注意事项:“大家先去三十三天石窟,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下来之后再慢慢拍照。”

我心里一惊,爬?

此时还在山脚,只有雪山山脉在四周将游客一圈圈包裹着,关于石窟还难见其意。

往上一阶一阶进入,真正走入三十三天石窟,其间陡峭得出乎意料,许多道口甚至逼仄得难以通人。菩萨们大多宽衣解带,极随性地卧坐。

其他的小石窟中,最漂亮的是站佛背后巨大的一颗佛头,于尘土之中,金身还漫在中性灰里。它寂静,眼眸微阖,好像在听、在看、在思索。身和颈的断裂是干脆利落的,佛面却不太有狠厉的表情出现,是漫不经心的。有一种刚强的惨烈和绵软的柔情同时潺潺地交叉流过,空气的轨迹有一丝神性,天道的佛和凡间的人在某一刻不分彼此,侧一抬头就能看见鸽子穿梭不停的路径。


阳光间或地出现。

本地人在侃侃而谈:只要在阴凉处,有风吹过来,甘肃的夏天就是清凉的。


下午在丹霞,云层太多,丹霞的颜色还不够妖冶。我更惊讶于,原来人的眼睛,在自然里能毫无阻碍地看向这么远的视点。

那通通都是高楼大厦的城市里没有的。

在张掖,我们遇到了许多人,三三两两,来自全国各地。

坐在回程的大巴上,我想,旅行的意义就是在天南海北,和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来一场突如其来的相见。


七点,敦煌还没有活过来。这种岑寂,是在等我唤醒。

如何描写敦煌呢,敦煌的笔划连排兵布阵都是别具一格的,很难从其他地名里听到这样开阔的读音,敦是稳稳地立着,而煌慢慢地延伸出去。


客栈老板有一张郭冬临风格但不擅长说笑话的脸,和善地跟我们介绍敦煌的景点,第一站便推荐了敦煌博物馆。

博物馆刚入门的纪年表简介里写着“丝路之咽喉,西边之锁匙”,许多熟悉又不熟悉的人名串联在一起,串联起敦煌的前因后果,这一刻才惊觉脚底下的土地如此厚重地沉淀了几千年,经历过战争动乱、杀佛革命,也经历过停滞不前、废墟重建。

敦煌作为县级市,居住人口的生活轨迹只需要一班公交就可以连成动线,甚至公车上的座位也更少、更稀疏。是什么在养活敦煌人,是绵延的鸣沙山,还是崎岖的莫高窟,或者是受尽侵蚀的雅丹和丹霞地貌,又或是王维笔下已达塞外的玉门关。


坐在鸣沙山上,我问51,沙漠的沙和沙滩的沙有区别吗?她说有,沙滩的沙子会更加硬一些。

是这样的,彼时我也没想过,山东的海正在等我。


西千佛洞里,洞窟都不算大。有的色彩已经残破,有的在几百年里被缝缝补补,有的画风早已偏离原作。这些佛像仿佛是已有千年寿命的灵魂,被刻印在小小一方洞穴里成为寄托无数愿景的标本。

导游说起曾经的人如何背弃现实、为信仰在一座庙宇里画上千尊佛,又如何被新中国前后的人们画上涂鸦、签上日期与姓名作为随意的标记。

平凡的人们创造了文化,也是平凡的人们毁掉了文化。

但这何尝是一种无心又或有意的毁灭,它只是自然而然地迎接了另外一批人的信仰。而这些人的信仰,从对现实绝望自己造神,变成直面人生成为自己的神,所以更新的人诞生,途径旧的人的苦果,旧人用画笔颜料描摹神,新人用笔墨雕刀镌刻神。

有的人的神在天上,涅槃后生化肉髻,端坐在莲花里;有的人的神在地上,痛定思痛死而后已,站立在天地间。


塞外的戈壁滩一大片一大片地在天空地下绽开。在这儿,我把相机磕了,Capie和酷霖准备的白T被我们画上了涂鸦。

你们是第一个在这件t恤上签名的人,Capie说。

我们很惊奇,也觉得很有趣。这种行为活动就像free hug或者给食堂门口的电线杆贴上诗歌,没太多凝重而深沉的意义却有一种纯色的浪漫。


我们在残破的地貌前面,昏黄的视域里是粗粝的苍凉在被风吹动。戈壁上总长着毛球一样的树,像大地在发霉。

Capie和酷霖在我们与地貌之间,轻轻地接吻。51拿着拍立得,把这一刻在相纸上变成了永恒。


司机师傅以“无人区不受法律约束”这样一句颇有噱头的话开启闲谈。说起他们抓藏羚羊的轶事,说起只要骑着摩托跟着它一起跑,时间久了,它的肺泡就会破裂直直地倒下去。说起雅丹,说起它们的归宿都是坍塌消亡,所以每一次去看雅丹,它都是不一样的,因为它永远在消失的路上。

就像人一样,西西弗斯看似停滞不前地每天推动巨石,但他的热烈、精神的汹涌、甚至他无处不在的、激昂的痛苦,都正成为一片荒墟。


当天有细微的沙尘暴,沙子肆意地席卷我的口袋、发丝、鞋面。

在雅丹见到Capie与酷霖,当我们手忙脚乱地要送出一张明信片,Capie说,我们留了最后一张拍立得相纸,要跟你们合影。

原来我们正抱着一样的心情见面。


而我唯一没有带相机来的地方,雅丹,却是色彩在我心里最浓重的。

受到光照偏袒的甘肃直到九点才开始进入黑夜。我至今都能回想起雅丹的日落。稍阴,没有太激烈的晚霞,天空是偏粉的蓝色,夕阳不急不缓地、柔软地下落。有风在吹,因为外形被赋予各种名称的雅丹在风里无声。

钢筋水泥会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渺小,站在雅丹面前反而让我觉得更自由,我的灵魂像夕阳倒影一样被雅丹拉长了。


第二天,我们在类似巷弄的弯曲空间里折返数次,路过的外卖师傅刹停了摩托,问我们要去哪里。

这种主动的善意在大城市太过罕见,我与51于是先愣了神。直至问妥路线,还在笑着念叨师傅真是爱管闲事。


夜晚,51说起自己三十多岁备孕生孩子的姐姐,从小就是家长们的参照组,读的好中学、好大学,自己创业成立公司,和门当户对同样优秀的男朋友组建家庭,一直到黄金年代,事业稳定,生活和睦,开始考虑生育。51说她应该活得很快乐。我说听起来顺遂、体面,未必就是快乐。快乐其实在于你怎么定义快乐,可能辛苦一些、脚踩泥土的生活也是快乐的。你没办法给每个人统一快乐的标准,快乐是自己给自己的。

51看着我:好有哲理啊,那你怎么活这么累。

我听完,我俩一齐爆发出笑声。

我紧接着大叫:闭嘴吧你。


最后一天下午,从雷音寺出来右转,不久就见到一个废弃的创意园区。花、土、人工的青灰色的湖、空无一人的走廊,楼和楼之间的脚步声都能荡出回响。

有些突兀,又有些顺理成章。每一个城市都有这样的地方,为了商业而生,又因为商业而死。


为了赶飞机,在出租车上把没吃完心疼地打包的驴肉和糕点送给了师傅,师傅欣然接受,说了谢谢。

这种自然地给予、自然地信任,才是人与人之间该有的、惺忪自然的状态吧。


我给他们留下的明信片里写:

或许敦煌在五月初有土黄色的阴冷,但肩并肩的朋友眼里的热切永远燃烧。


*关于山东

岛和海看起来有一些相似,我去详究这种相似,可能因为同样存在点的笔划,岛的点是海鸥一样的鸟类的眼睛吗?海的点是海浪的波纹吗?

我是一个从小就活在爸妈空头支票里的小孩,明明是沿海省份长大,但从来没有见过海。我太自卑了,自卑到很多具体的事我需要层层修饰才能勉强把它搬上台面。而大海的意象囊括了我从小到大的各种自卑,面对恶意不敢反击的自卑,面对排挤难以独立的自卑,面对困难无法直面的自卑。


我和朋友叽歪形容这件事,我说可能你没办法理解,大海是我所有自卑的缩影,和别人聊起我没见过大海,我会反反复复因为这个遗憾落泪。

“你不觉得青岛这个名字很好听吗?”我问。

“我觉得好土。”

“怎么会,明明浪漫又特别。青色的岛屿,简洁明白而且很有画面感。”


出发的时候我很激动,青岛作为一个我从小听到大的城市,这种激动显得我极其小题大做。

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周围太多的小孩和青岛有别样的交集,让我错以为整个中国只有常州和青岛两个地方,而在对青岛进行转述的话里面,提到最多的意象就是大海,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心里和大海挂钩的只有青岛,和青岛联系的只有大海,岛和海在一起,再合理不过。我的想象里面,青岛的海是青色的,是绿绿的、又蓝蓝的,海浪冲上岸的泡沫雪白又绵密,就像啤酒的白沫一样。这些词语通通相连,青岛在我单方面的臆测里,有一场成熟的潮汐变化,我没见过,但我总有一天会去见。

年纪稍长一些,周围的小孩变成大人,朋友们、同学们提起大海是三亚、是加州,青岛的海和这些地方的海比起来好像显得小巫见大巫,但想象中,青岛是不同的。青岛的海是有温度的,可能是17度,也可能是24度,它应该更亲近一些,它的音色应该更醇厚一些。

“你不懂青岛在我心里的分量。”

“所以你是去朝圣的。”

“对,我是大海的信徒。”


刚到青岛的时候,雨下得用力,每隔十分钟我们就会打开天气界面计算晴天出现的间隔。同时,还与大海不够熟稔,以前没见过海鸥,我想或许很多鸟类都会在海面上出现,分不清海鸥的样子,我只能含含糊糊地叫它“小东西”。

小东西揣着翅膀稳稳地落在海面上。原来我梦里的、想象里的、揣测里的大海是这样的,海浪也会这样洪亮地在每个人面前高举手臂地猛然下落。


和许艺用文字形容,青岛像童话里会出现的城市,小鱼山的树丛里有人在石凳上打着扑克,路边的房子门口有小小的挖掘机。很多路蜿蜒地升上去,又曲折地降下来。银行和消防车的红颜色都出奇地鲜艳。五四广场的海浪猛烈地越过栏杆扑向行人。总督旧址的油漆锃光瓦亮,小房间里有许多建筑的模型,欧式的、中式的,现代的、传统的,整个青岛有一种新与旧大肆融合的感觉。

我总结,许多角落像精灵住的地方。


我与日出终于相见了。

那天的威海在近一周内第一次出了太阳,我们足够幸运,也足够恰到好处。

那时只记得散发荧光色的太阳远远看来只有三分钟就全部探出,色彩并不艳丽,光芒也不够锋利,心中没有太多波澜,我此时想起那样的景象,后知后觉地快要流出眼泪。

太阳照得海面波光粼粼,浪花的明暗面和莫奈的笔触如出一辙,朝阳照亮的波纹被叽歪形容成天国的阶梯。


而海就这样轻轻地和月亮联系起来。

作联结的词叫做潮汐锁定。

月亮大于太阳近两倍的引力产生了潮汐,潮汐让月亮只有一面永远明亮。

月亮总有一面奔潮汐而来,我站在海岸上,潮汐永远奔我而来。


威海是个两个字眼都宽宏的词语,同样都有点的笔画。

叽歪一路上哼着许多歌,大多和海、和晴朗的天气、和夏天有关。


初二学吉他的时候老师教了我好多好多遍、好多好多节课的《七里香》,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七里香》,它有几个和弦也并不好弹,老师戏谑地用我扭曲的手指开玩笑的时候让我更加不喜欢这首歌。高中的夏天,试卷上的字自己写起答案,大学毕业的夏天,海滨城市的沙滩上陷出我的脚印,22岁的我和14岁的我都不约而同地唱出声音,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原来夏天的感觉从来不只在这一句里。

我是一个没有夏天的人,春秋天短暂地离开,夏天从来没有成为一个美好的代名词,但是多亏了山东,面对夏天,我有一些可以回忆起来的画面。我终于抓住了我飘忽不定的夏天。


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枯萎,只有站在波澜起伏的地貌前面,宏大的浪花前面,才能不需要花费太大力气地找回自己的意识,哪怕只是笔直地站在浪花里,听大海的水声一次次漫过脚踝的声音。

也许我早已见过一片海,人生海海。

海面上褶皱翻滚,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我在敦煌见证了一场日落,在威海目睹了一次日出,五月和六月相连,仿佛我在夕阳与朝霞的交替里面无限新生。


*关于生活

整个23年的上半部分甚至包括起七八月份,我的生活某些程度上在其中急转直下,这些衰败多数时间表现为一种逃避。

朋友们没有太多缘由地走散,应该去怪罪这种分道扬镳吗?我已经不再考虑这样的问题。

我们一旦知道自己对一个理想的人、一件理想的事的确切标准,就会小心翼翼地试探,而不是不计后果地先去选择和行动,不会再强扭不甜的瓜,只要有一项原则没有达标,那我的放弃就是果断且不回头的,因为沉没成本不会再创收效益。


苏州的天在梅雨季里有时阴得像炭笔重重地掠过。

想起小时候与表弟住在一起的暑假,我们坐在台风天的窗台边,大自然在这一刻充满攻击感,声音恢弘地灌进这个狭窄的窗口。

云是灰黑色的,我们迎着雨点乱七八糟地说话,心口却有七彩的光在发热。

台风天里,我们不是两个蜷缩一团的小小动物,反而成为小小世界里的伟大主宰。


和此前并无太多交流的大学同学聊起对宗教的喜爱。

她谈宗教引人着迷的禁忌感。

我补充,还有那些黑暗、潮湿的历史,或许我是乖学生从小做到大,越是脏的恶心的叛逆的,我现在越喜欢。


阅读了一些梵高的手稿。他给弟弟的信里写因为困窘,被朋友说过得不幸。他说从来没有这回事,因为选择画画,他反而是最幸运的人。画笔和画板立在他面前,吃土豆的人在他眼里都是淳朴而勤恳的,他急切地寻求一些劳动人民作为模特,想要用自己尚显稚嫩的技法去留下影像,用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留下炙热的油彩与铅印。

成为艺术家最重要的并不是出神入化的绘画技巧,而是出于好奇和喜爱,时时刻刻洞察世间的能力。


回忆起高三的12月份,那是个还不太冷的冬天,去南京参加艺考。三天两夜,我都在听同样一首歌,迄今为止,无论我哪个时刻点开那首歌,都会一下子淋漓地回想起那个三天。

这就是听觉艺术存在的意义吧。

我对摄影的想法也在转变。自然而然地,我遇到了很多问题,也悄悄地怀疑过自己到底该不该继续拍人像,能解决吗?有回报吗?该从哪个方向努力?怎样才有更好的效果?

于我而言,摄影不再是“记录瞬间的工具”,而是“表达想法的形式”。

这就是艺术世界存在的意义吧,我想。


曾和放弃保研、爱写书法的学班一起工作。很多个夜晚我们聊天,艺术、人生、童年,以及所有在此之中的性格使然。他说起幼小的年纪里参加外婆的葬礼,说自己生命里的所有侥幸在那一刻全部毁灭。说起与艺术家导师合作项目,在他大得离谱的别墅地下室喝茶。说他的情绪、他的笔和笔锋之间的碰撞。

我们在暴雨天出门买西瓜,雨像低温的针在皮肤上斜着角度刮过,积水漫过小腿。一脚踩出一个水坑,没有形体的水密密麻麻地重又围上来,淹没皮肤,淹没血管,神经溺水一般又麻又痛。


学长说你有些不考虑周围人的看法。

我说当然了,最重要的永远是我自己的看法。别人的看法并不那么重要。

他问我你一直是这个性格吗?

我说不是,我就是一直在太考虑别人的看法上吃过亏,所以才觉得毫无必要。

长时间里,我在爱自己的课题里游移。

大概是一种允许。允许喜怒哀乐,允许感性大于理智,允许一切苦难发生,也允许在快乐里下沉。


面对这个世界,可能需要我是一个摆着漂亮的空心花瓶,可我不是,我是他人永远读不懂的篆体书籍。我不再要这世上有一束光为我而打,我要某个角落的一场火灾因我而起,要在树林里、稻野里、春风吹又生的冬日里,扑簌簌地一下子扎根在泥土中央,卯足劲头烧掉整个四季的花朵。


人生得意须尽欢;

轻舟已过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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