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恶人》的道德与政治哲学

写在前面的ps：近期不少社会问题都涉及善恶的区别，昨天也说到奥古斯丁关于恶的哲学，在此通过一部电影进一步阐释。

一、剧情问题

相比之前昆汀的电影，这部片各方面大不相同，豆瓣评分却仍然虚高。很多人都知道，他非常欣赏一些港片，这部片就像美国版的《龙门客栈》。《龙门客栈》将场景设在明末和大漠，武侠气息十足；《八恶人》的场景又和南北战争有关，林海雪原中的打斗、悬念，并没有胜过《龙门客栈》，对暴力的展现与反思也不如场景相似却更早拍摄的《荒野猎人》。比如斗到最后，警长好像要和犯人谈判，可没有假装谈下去，更没有干掉所有人，自己独吞独吞独活，而是直愣愣拒绝，毫无反转。

不少人说这部片模仿了《无人生还》，更暴露这部片经不起推敲，漏洞百出。押送要犯的途中遇到极端天气，却一路遇到想同行的人，而且身份还不一般。押送的赏金猎人已经警惕，并做好各种防备；来到客栈时，他更加警惕，缴了所有人的枪，并且告诉信得过的人，店里肯定有犯人的同伙。可他却对咖啡毫无防备，和随从突然被毒死。旁白说，只有犯人看到谁下毒，这意味着犯人的同伙居然可以为了救一个自己人，牺牲更多自己人。

另一个总是演正面角色的现赏金猎人——前黑人军官，马后炮指出犯人同伙假扮好人的硬伤，表明早该知道客栈有问题，很可能是犯人同伙设计的陷阱。可他没告诉跟他约定互相照应的赏金猎人，却并不是为了抢犯人去领赏，这怎么讲得通？

犯人威胁警长，如果不跟她合作，否则过两天她同伙会来更多，把警长乃至镇上的人都杀光。警长要想拒绝，根本不用考虑犯人说的是否是真的，只要把犯人铐起来，用枪顶着，来多少马仔又怎样？

二、道德哲学问题

既然剧情并不精彩，不少人就挖掘内涵，比如所谓的人性，涉及了道德哲学。这部片名英文相对比中文准确，hateful不是形容这个人本身凶恶，而是别人觉得他可恶；中文却翻译成“恶人”，让人误以为这些人本来就坏。很多人说得没错，这部片的善恶观念是非常模糊的，八个人都有恶，也有善，而且是为了这些善做了恶。即便最坏的是犯人及其同伙，他们也为了亲情、友情，敢于牺牲自己，他们的恶行比劫法场见人就砍的梁山“好汉”小多了。

但是，善恶从来就不可能是存在和虚无的关系，不是非黑即白的两个极端，而像通常的比喻，光明与黑暗的程度与范围。站在太阳底下，也有影子，不能因为有影子就说这是站在黑暗当中；烛火显得明亮，不是四周光明，而是黑暗。

按社会一般的善恶观，押送犯人的赏金猎人是这部片中最善良的人，虽然他抓犯人是为了领赏，但赏钱不论死活都一样，他还非要冒更大的险押送活的犯人，让行刑官有饭吃，也为了犯人得到审判。他虽然对采取暴力，但他临死前有机会开枪打死犯人，也仍然只是打了几拳。

犯人同伙假扮假扮行刑官，装模作样给犯人讲了朴素正义和程序正义的区别，这伙人也属于朴素正义，片中称为边境正义（现在还开发了游戏），而这个赏金猎人坚持了程序正义。他为了看林肯写给前黑人军官的信，戴上眼镜仔细看，完全放松戒备，最后还被感动得眼睛有点湿润，可见他对林肯的崇敬之情。即便警长也一直对那个黑人用语言种族歧视，即便后来他才知道那封信是伪造的，被在场的人嘲笑了，他也没有对黑人用种族歧视报复。

按警长的说法，那个黑人为了自己越狱，把包括黑人在内的无辜者都烧死了，还奉命杀印第安人，并不是什么侠义之人。但他做事还是有分寸的，犯人对他种族歧视乃至辱骂，他并没有一说就炸。他无法忍受的是杀害北方州黑人投降士兵的南方州将军，于是激怒这个老头先掏枪，再打死老头。这是否构成正当防卫，现在的法律仍然很有争议。但从他伪造林肯写给他的信，以及他的说辞，可以推测出即便他杀了将军的儿子，也没有那样折磨、侮辱，因为将军的儿子知道他是北方州黑人军官，哪敢说自己父亲是南方州将军来求饶（作死）？如果他那样侮辱，只怕会被咬断阳具，同归于尽。

三、政治哲学

这部片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导演拍出来却都没解读的政治哲学。在古典思想中，中西方对善恶的理解，总是先探究善，对善的研究远比恶多。但现代化进程中，逐渐变成先探究恶，研究恶也多过了善，而这正是施密特所说的政治——首要区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不要说施密特是道德虚无主义，用他的标准看，敌人就是坏人，是恶；朋友就是好人，是善。昆汀的电影始终贯彻这种思维，很多人之所以欣赏他，不只是暴力的表现，更是暴力背后这种主奴辩证法，太多人想成为奴隶主，尤其现在。

片中，假扮行刑官的犯人同伙居然脑洞大开，提议将客栈分成两拨人，分别代表南北州，还有中间地带和议会所在地。如果真落实了，别说劫走犯人，谁也不能搞事情了。可那个黑人马上来一出“正当防卫”。这简直是演绎了施密特用紧急状态来否定社会契约论，以及后来法治、商谈理论。昆汀在这部片之前的《被解放的姜戈》中也表现了这样的思想，许多左翼为此叫好，尤其是安那其主义。

可是，昆汀并不是要“杀尽不平方太平”，他在这部片中说明了如何消除上述个人的恶——靠利维坦，所谓必要的恶。因此，不是他在这部片中变怂，而是他本来就相信美国梦；正如片中黑人伪造林肯的信，临死前还是想看，看了也同样被感动。

然而，昆汀似乎忘了片中多次出现十字架和耶稣，正是被利维坦依法处死。而那间客栈，并不必然就是霍布斯互相吞噬的丛林状态，或者罗尔斯在无知之幕中选择两个正义原则；而是像富勒设想洞穴奇案，合理的判决不止一个，案件也就不止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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