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木头的朝鲜汽车，是世界上最野的新能源

一辆卡车以不紧不慢的速度驶来，引擎熄火停在了路边。车斗上的乘客们纷纷下车在路边等待，只见司机从驾驶室跳下爬上车斗，他没有加油，而是把一袋木头倒进了车斗上的一座炉子里，过了一会，滚滚的烟雾升起，卡车似乎变成了一个蒸汽机车头，引擎再一次发起了喘息，数分钟之内，汽车就继续缓缓向前，离开了视线。

〓浓烟滚滚的木炭卡车，乘客们坐在路边等待启动

这充满蒸汽朋克风格一幕，并不是哪部科幻小说中的场景，而是朝鲜公路上常见的景象，这种特殊的“新能源”汽车，正是朝鲜流行的“木炭汽车”。

不得已的选择

朝鲜可能是今天世界上仅有的大量使用木炭汽车的国家，而之所以采用这种合成燃料也不是因为技术先进或环保，而是因为一个不得已的原因：缺油。

朝鲜极度缺乏能源，尤其是化石燃料。除了军事单位和少数特权人群外，普通人很难用得起汽油。本土资源匮乏之外，经济封锁更令朝鲜的状况雪上加霜。

不过，朝鲜祖上也曾“阔”过。曾经的朝鲜不仅不缺乏能源还非常先进和发达，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曾与日本并称为亚洲的两个主要工业国家 ，人均GDP一度超过中国、韩国，是东亚地区现代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

〓80年代庞大全面的朝鲜工厂

60年代末，朝鲜农村全部通电；

70年代末，朝鲜粮食实现自给自足；

80年代初，全部耕地面积的70%实现灌溉，插秧的95%和收割的70%实现机械化

……

有统计称，朝鲜战争结束后的10年，朝鲜经济年均增长率高达25%，被称为“远东经济发展的一个奇迹”。

〓80年代的朝鲜年轻人

然而，这样的经济飞升是有特殊条件和背景的，那就是离不开苏联和中国这两个社会主义大哥二哥的倾力援助，尤其在60年代后，朝鲜利用中苏交恶的局面在两个大国间左右逢源，成为了中苏都要拉拢的对象，由此捞了不少好处，获得了很多援助和贷款项目，而所谓贷款，其实就是“无偿”。

在这一时期，朝鲜修建了大批工业和基础设施，如钢厂，电厂，仪器场等等，豪华的平壤地铁，就是在这一时期由中国援建的。

〓80年代朝鲜城市街头，高楼密布，崭新且干净

〓富丽堂皇的平壤地铁，最深处达地下200米

然而这一辉煌的表象下是极度不稳定的基础，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的苏东剧变和苏联解体，让朝鲜形式急转而下，由“黄金发展”进入到了“苦难行军”。

这一时期，朝鲜对外贸易严重受挫，国际援助锐减，先军政治则迅速消耗了巨大的国民财富，并阻碍了其他工农业的发展，朝鲜自身经济结构严重失衡。再加上自然灾害和来自国际的封锁制裁，整体发展每况愈下，可谓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祖国的燃料”

在这样的背景下，朝鲜必须要千方百计想办法去保证能源和资源的供应，将紧缺的化石燃料用在“刀刃”上，为此，朝鲜打上了木炭汽车的主意。

不同于使用内燃机的现代汽车，木炭汽车使用的是一种叫做“木材汽化炉”的设备来提供动力。这其实是一种相当古老的技术，第一台木材气化炉是由古斯塔夫·比绍夫（Gustav Bischof）于1839年建造，而世界上第一台内燃机要到1876年才诞生。

〓最早期的木材气化引擎

其原理很简单，就是将木炭木柴在特制的炉子内于缺氧环境下燃烧，由此气化，以产生氢气和一氧化碳，之后这些气体经过冷却后会进入汽车发动机内，作为燃料燃烧并驱动发动机。这一技术在原理上其实和当下流行的天然气动力汽车有很大的相通之处，只不过对于缺乏天然气的情况下，只好运用木柴木炭来产生易燃气体。

〓木炭汽车发动机工作原理图

只需要对普通的燃油汽车稍加改造，增加一个这样的燃烧炉，一台极致省油的木炭汽车就诞生了。

这一技术曾被广泛地运用特殊时期。二战期间，由于战争的封锁，在能源匮乏的情况下，欧洲各国就大量使用了木炭汽车，仅在德国，约有50万木炭汽车被投入使用，一直到战争结束。

〓著名的甲壳虫小轿车也安装上了庞大的木材气化发生炉，用来提供汽车行驶的动力，这一设施成为了二战时期德国的国民设备之一

除此之外，政治上中立的瑞典、芬兰等国为了摆脱对国际贸易的依赖也大量采用了该技术。

〓“木材天然气价格便宜，经济，并且消除了您对汽油，原油和石油的依赖”二战纳粹德国对木炭汽车所作的宣传广告

正如当时德国宣传所言：“石油来自国外，但这是我们祖国的燃料。”

对于面临类似国际局势的朝鲜来说，木炭汽车正适合充当“祖国的汽车”这一角色。

木炭，驱动朝鲜民生

虽然木炭汽车拥有能源易于获得的特点，但缺点也是很明显的：

使用维护麻烦，经常容易熄火，并且需要司机定时下来照看炉子，因此经常出现开着开车就要下车添加燃料的情况；

除此之外，对于木材也有要求，不能随便从路边拣来木头树枝就能烧，因为有效的气化要求木材中的水分少于20％；

而最大的缺陷是动力较弱，基本上只能维持在每小时30多公里的时速，开起木炭汽车来真不是件轻松的事，一趟路程下来也恐怕免不了灰头土脸。在朝鲜，也只有普通人才会选择木炭汽车用于生活生产。

〓拥挤，烟熏火燎，不论是开车还是坐车都不轻松

尽管木炭动力汽车速度慢、乘坐体验一言难尽，但对于负担不起高昂油价的朝鲜人民来说，它依然是一种廉价、亲民的交通工具。

〓绝大多数的朝鲜木炭汽车都是卡车

一般情况下木炭汽车都是卡车，兼具载人载客的功能，乘客们就坐在车斗里，而他们也会协助司机照看炉子和收集燃料，比如大约每跑20公里左右以后，需掏出炉灰再把木炭放进去，以保证汽车的持续运转。

据说朝鲜的卡车司机在当学徒学车的时候，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给司机照看炉子，当免费劳动力。

〓从卡车斗里下车的乘客，忍受了一路的烟熏

除了广泛使用于郊区的卡车以外，在城市内也有木炭动力汽车的使用，一般是服务于群众的专门的货运车，兼具客运货运的功能。

因为木炭比汽油便宜，因此用于公共交通系统更划算，还有人可以此注册汽车运输企业来赚钱。而在车辆的选择上，一般会选择朝鲜自产的Seung-ri 58（胜利58），来自中国的Hae-Bang-Ho（解放牌）更是因为皮实耐用深受欢迎。

〓让中国人熟悉的蓝色小卡车，解放标志醒目

虽然木炭汽车又慢又脏，但也有随之而来的一个好处，那就是普通汽车会受到警察的罚款，但木炭动力汽车却不受交通法规的约束，即使被交通管理人员截停，这种不断喷发刺鼻烟雾的车辆也往往会被很快放行，免于扣押。这也算是这种“吞云吐雾”汽车的意外优势了。

〓价格便宜，因此这也是普通人群出行的最划算的选择，就是坐着不太舒适，像是烟熏罐头一般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木炭汽车隶属于朝鲜军队，而军队的诸多特权也使得木炭汽车往往畅通无阻，在山区或农村社区深处驻扎的军队可以则砍伐那里的树木，而无需森林保护局的监管，因此在燃料上甚至可以不用花钱。

〓隶属于军队的木炭汽车，漫天的白色烟雾就像屏障

这种吞云吐雾般的景象无疑会让第一次见木炭汽车的人感到非常惊讶，甚至出现过当木炭汽车行驶在鸭绿江边境时，一些中国人看到了远处浓烟滚滚的汽车，以为车子出了故障，便朝司机大喊：“朝鲜人民，汽车着火了！” 的情形，也算是好心导致的尴尬。

〓从远处看真像引擎出了故障

当然，木炭汽车并非长久之计，也称不上什么真正的“新能源”。它是朝鲜能源匮乏的缩影，而这也是制约朝鲜工业经济发展的重要原因之一。

因为国际制裁，在油价上升的情况下，木材的价格也会随着汽油和柴油的价格而上涨，一些司机甚至使用涂有废油的玉米芯为卡车提供动力，只因为玉米芯和废油比木头更便宜。

在肉眼可见的未来，清洁丰富的能源依然是朝鲜人民遥不可及的梦想，聒噪的木炭汽车，仍将在朝鲜的公路上吞云吐雾。

奔腾吧，木炭汽车！

作者 | Gopnik

编辑 | 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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