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视而不见”，只是“看见女工”的第一步

由扉美术馆、广东时代美术馆社区实验室、北京木兰花开社工服务中心、刺纸联合主办的展览《不止是目光——由木兰的故事开启的三个邀约》正在扉美术馆展出，每周末将开展“木兰花的人生”游戏剧场及其他活动。本文是中山大学本科生陈佳倪的观展札记。

---

穿透屏障的尖叫：

除了女工，没有人能定义“女工”

疼痛的身体不是屈服的身体，

而是抗争的身体。

（潘毅《中国女工》，第15页）

初入扉美术馆展厅，左侧是一面写满了“你就是女王”、“升级母婴、转型养老”、“为产妇排忧解难”的丝质屏障，这是家政中介公司的广告招牌和宣传口号；而丝质屏障后传来连续几声痛苦的尖叫——那是来自非虚构戏剧《生育纪事》的声音，一个70后的基层女工，在县医院的手术台上，独自面对生产。

木兰花开社工服务中心的创始人齐丽霞在一次演讲中说，在生孩子这件事儿上，基层女性通常没有办法。它很少是夫妻两个人根据自己的身体、工作、家庭、经济条件来讨论到底要不要小孩，多是因为怀孕了就要生下来，没有能力就不得不选择流产。在“不止是目光”展览中所展示的女工口述史里，意外怀孕、药物引产、孕期家暴、没有麻醉条件的接生环境，比比皆是。

作品《汗流浃背》的后方，《生育纪事》正在放映

尖叫和丝质屏障的结合构成了极具象征性的一幕，基层的流动女工一面投身被称为“香饽饽”的母婴护理产业，一面在自身的生育难题中流离失所。幕布将女工的真实创伤遮盖在现代性的发展呼声和全球化资本生产之后，却无法使尖锐的呐喊绝对消声。这并不意味着女工的力量强大到具有威胁性，恰恰相反，这正显示着一种聚合集中的脆弱与痛苦已经超乎资本所应允的未来的诱惑。

女工们需要自我表述、需要被公众看到、也需要合力援助。

在育儿嫂范雨素看来，女工的身上被包裹着一件社会隐身衣——她们无法表达自己，只能被表达，无法代表自身，只能被代表。表达是一种被争夺的权力，女工们要成为自在自为的主体，只能凭自身定义“女工”。

我愿意这样说，木兰花开和扉美术馆“不止是目光”展览都提供了这样一个场所，它包容女工们以具有穿透性的呐喊进行自我表述。展览不仅从个体层面将每一个女工的精神世界和生活细节展露出来，而且聚集个体以形成女工群像，撕裂“社会的隐形衣”，在重重社会偏见之外另辟“女工叙事”以达成女工形象的丰满。从个体到群体，从具体到抽象，“女工”的意义被不断叠加，这些意义凝结了每一个女工的生命叙事，是多元共生的、而非被群像消融的，是展现多重理解的、而非概而化之的。

以展览发问：

目光之外，改变何以可能？

“不止是目光”本身包含着两个问题意识，一是以何种目光看，二是目光之外是什么。

当女工的现实被转化成展品、被穿针引线置入美术馆这个场所中，所有人的目光就交叠于此处。“看见”女工很重要，“怎样看”也很重要。

在女工个人史展品中，有一篇作品叫做《离开之后》，主人公郭爽说道：“我要离开，就是任何一个人带我走，我都会跟他走。”她跟随一个大她十七岁的离异男人，从农村家中出逃，经历一场意外生子、搭伙过日子的贫困生境后，迫于家庭压力与另一个男人形婚，而后再次在生活所迫下走向另一段婚姻。

面对这一现实，女工也许将它认知为日常的生活状态，我作为旁观者看到了循环的创伤和未经改善的结构性问题，而扉美术馆或许看到这一展品激发社会意识的可能性——“看”从来不是中立的，我们大可以只是直观地看到现实，但那是一种想象性的自由，将自己排除在参与现实改造的可能性之外。唯有带上思考的凝视，目光才有穿透性的能量。

女工个人史：《离开之后》，“我”再次走入婚姻

百年前鲁迅的《娜拉走后怎样》之所以到如此振聋发聩，是因为在五四启蒙早期，他不止看到娜拉的现实，而且把“女性独立”问题像一把剑一样从未来射回来，洞穿现实自我遮蔽的部分：难道女性在脱离家庭进入社会之后“只能堕落或者回来”吗？

——但他悲观地向这个提问表态：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百年前的鲁迅没有意识到的是，当一个问题从现实中被结构出来时，这种目光就具有了力量。

百年后，人类学者潘毅在《中国女工》中反思了这种对“女性作为绝望主体”的论述，它们暗示出东方式传统女性形象要么是可怜的，要么是逆来顺受而备受压抑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女工是复杂、叛逆而机灵的主体，她们面对的是一个天生不足的支配体系，而且她们懂得应该如何在权力和纪律体系的缝隙中展开反叛行动”。

当所有人的目光从女工的生命日常、从社会现实、从公众偏见、从理论建构……从四面八方聚焦于此的时候，这些充满了差异的目光会相互质询，让偏见得以被反思，让个体的价值得以被理解。目光交织处，人们彼此看见，也才能意识到“女工的现实”并非是女工的问题，而是一个整体的、结构性的问题。公众之所以应当共同思考，与其说是为了标榜某种人道主义的体面身份，不如说是因为我们也深陷共同的社会问题之中。这不是女工自己的道路，而是所有人解放自己的道路。

因而在目光之外，如导览词所言，需要一种对话和联结的机制。“看到”不意味着“看见”，从“看到”到“看见”女工，意味着要消除各式各样的偏见，意味着以平等的姿态尊重、交流、理解她们，也意味着要从自己的圈子中跨出，主动面向她们的生活。我曾怀疑在“目光之外”，展览是否能真正发挥其社会效力，是否在撤展之后仅留下一段美名。直到展览的线上对谈活动“女工谈：云儿的故事”结束后，我目睹一个交流群被保留下来。一位木兰姐妹在群里分享朋友被“老赖”拖欠债款、和对方交涉维权的过程，群友们分享维权建议，这种实时的交互将公众带入女工的“现场”。在展览的外延，公众互动联结的网络远比我们想象的有活力得多——这种联结能存续多久？——我不知道，但改变正在发生，共识正经由一个个被抛出的问题，凝聚起来。

目光如炬，照亮漫漫长路。扉美术馆、广东时代美术馆社区实验室、北京木兰花开社工服务中心和刺纸做的是这样一种工作：有意识地展现女工的日常生活实践，让观众和创作者都在不断贴近现实的过程中重新思考现实，当现实和抽象思考的差异浮现出来的时候，一种问题就能被结构出来，一道目光的能量正在生成。

在这一意义上，展览，其实是由公众共同完成的。一场好的展览，它不仅会提出“好问题”，还会显示“你”在问题中的位置，还有“我们”在问题中的位置。

齐丽霞：《比起月经贫困，集体失声和形象失真才是流动女工最大的痛》， 造就，2020年9月4日

傅适野：《在都市里女工都是隐形人：吕途、张慧瑜、范雨素三人谈》，界面文化，2017年12月21日

https://www.douban.com/note/649946086/?_i=8599162qi59Qax,8599171qi59Qax

本文作者：陈佳倪

---

延展公告

由扉美术馆、广东时代美术馆社区实验室、北京木兰花开社工服务中心、刺纸联合主办的展览《不止是目光——由木兰的故事开启的三个邀约》将由原定于4月5日（周二）闭幕延长至4月17日（周日）。“木兰花的人生”游戏剧场也对应增加了四个场次，欢迎大家报名！延展公告详情请阅读本日次条推文。

不止是目光

——由木兰的故事开启的三个邀约

SEEING IS INVITING:

The art and life of Mulan and friends

展期 Duration：2022年3月12日-4月17日

周一到周日 10:00-19:00（周二闭馆，如遇法定节假日除外）Mon - Sun, closed on Tue

地点 Address：扉美术馆 FEI Arts
广州市越秀区农林下路5号亿达大厦

Estate Plaza, Nonglin Xia Road, Yuexiu District, Guangzhou

门票 Admission：免费 Free

来自 an exhibition with the works by

木兰社区姐妹 Mulan Community Sisters

木兰摄影小组 Mulan Photography Group

尘埃 Chen'ai

陈嘉璐 Chen Jialu

触目艺术小组 Tactileye

静远 Jingyuan

梦雨 Mengyu

拿爱去做俱乐部 diyloveclub

小希 Xiaoxi

谢金娇 Xie Jinjiao

左牵羊 Zuo Qianyang

……

的创作，及 and

每周末的 “木兰的故事” 游戏工作坊及其他活动 Participatory game theater "Story of Mulan" every Saturday and more public events

主办 Organizers：

扉美术馆，广东时代美术馆社区实验室，北京木兰花开社工服务中心，刺纸

FEI Arts, Social Practice Lab at Guangdong Times Museum, Prickly Paper, Mulan Community Service Center 

策划团队 Curatorial Team：

陈逸飞、冯启迪、欧飞鸿、彭雪莹、齐丽霞、张涵露

Chen Yifei, Feng Qidi, Ou Feihong, Peng Xueying, Qi Lixia, Zhang Hanlu

布展队 Art-handling：

欧飞鸿、陈逸飞、聂威、Sixin、何凌雪

Ou Feihong, Chen Yifei, Nie Wei, Sixin, He Lingxue

协力 Exhibition assistants：

方欣、黄逸伦、郭湘钰、林坤剑

Fang Xin, Huang Yilun, Guo Xiangyu, Lin Kunjian

策划鸣谢 Special thanks to:

成蹊、赵志勇

Cheng Qi, Zhao Zhiyong

 *关注“扉FEI”和“广东时代美术馆”公众号获取更多活动信息 Follow our wechat account for more following ev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