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律师：应当坚决反对律师职业庸俗化
青年刑辩律师应该有怎样的自我修养？
张磊律师长期身处中国刑事辩护一线，在观察、参与了不少重大案件后，他总结了许多心得和体会。
「律师职业与律师读书」直播活动的第三场，张磊律师认为，
一位优秀的青年刑辩律师，应当坚持理想主义，为人的权利而发声，在职业之外也需要符合相应准则。
■ 张磊律师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张磊律师所言及的这些标准，或许是每位青年刑辩律师都该为之努力的方向。
精神层面，必须坚持理想主义。
同样是盖房子，有的人可能只是建一个遮风挡雨的处所，有的人则建成了建筑的艺术；同样是装修房子，有的人可能装修得将将够住，有的人则装修得温馨舒适，如同艺术品。同样的一件事，加入人的热情、情感和思想后，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律师职业亦是如此。
苏格拉底说，没有经过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我认为，没有经过审视的职业也是不值得做的。
而律师职业的理想主义，就是从事律师这一职业，在吃饭、谋生之外，还寄予更多的热情和思考，且认为律师应有更高的追求、更高的价值。
什么是更高的价值？
捍卫人权的价值观，这是刑辩律师最核心的价值观。
捍卫人权是一个普世观念，已被载明在人类社会进步的成果文件上面。《世界人权宣言》《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对于人的尊严、人权的倡导、保障、捍卫，都有非常明确的规定。
捍卫人权也是我国法律的明确规定。
《律师法》第二条规定律师的职责为，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和正义。而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又包括了《宪法》第三十三条和《刑事诉讼法》第二条的内容。这两条非常明确地记载着，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
刑辩律师这个职业，紧密地联系着人的生命和自由。
刑事辩护律师非常重要的功能在于，通过自己的工作保障无辜的人不被追究，保障罪轻的人不被重罚，保障一个人即便有犯罪行为也应当罪当其罚，不能让他承受超过本应当承受的刑罚。
在刑事诉讼过程中，辩护律师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职责，就是从当事人辩护人的角度参与整个刑事诉讼的程序，在整个程序中全面保障被告人应当享有的各项权益，比如说不被刑讯逼供或者变相刑讯逼供的权利等等。
刑讯或者变相刑讯、虐待、威胁、欺骗、引诱，这在现实实践当中大量存在。
刑辩律师全程介入案件，能够在很大程度上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且当事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以后，在法律上只有律师可以会见他，律师是他和外界唯一的信息管道。
这个时候，仅就会见本身，都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对于当事人能够提供巨大帮助，律师是当事人最困难之时，最有力的精神支柱。
人权保障理论当中，人权保障的短板效应广为人知。
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的人权状况如何，取决于那些最容易遭到侵犯的人的人权状况。
那些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在监狱服刑的刑事案件当事人，他们的人权状况得到什么样的保障，就体现了一个国家和一个社会最低的人权保障水平。如果他们的人权保障状况能够得到提升，那么整个国家、整个社会的人权保障状况也就会随之相应地得到提升。
从这个理论来说，刑辩律师从事的工作是在拉高整个国家社会人权保障的短板，甚至可以说，是在为人类的进步贡献力量。
因此，将这两点总结起来，可以说：
青年律师应当坚决反对律师职业庸俗化。
这一职业不仅仅为了谋生，更是谋道的平台。只有有了理想主义，才更能感受到自己工作的价值和尊严，才能够更好地面对困顿，克服艰难。
为了努力接近这一点，很多基本素养是必须的。
第一，个人职业形象。
我一直比较固执地认为，律师职业在一定程度上，是个精英化的职业，个人形象应当要精英化、专业化，穿着打扮不能太随意。
我和很多朋友说过，律师着装应该简单、标准，除白衬衫、黑西裤、黑皮鞋、黑袜子，冬天西装和领带外，不要再有其他的个人服饰。因为世界律师行业已经一再证明，一个精明干练的职业律师，就应该是这样的工作形象。
第二，和当事人打交道的职业素养。
律师从事的是法律专业服务行业，从这个定位可以衍生出两个精神：一个是服务精神，另一个是专业精神。
服务行业，要有服务精神，可以将心比心地想一想，当客户需要法律服务时，他有怎样的心理需求。
当然，律师提供的是专业服务，还应当具有专业精神，需要在专业上有自信，精确把握相关法律问题，提供专业分析。
当一个当事人找到刑辩律师时，基本都是家里有人被抓了。这对于没有过这种经历的人来说。是天大的事情。
就像当你生了某种疑难杂症时，去医院看医生会是怎样的心态？你希望医生给你一个什么样的方案？刑事案件的当事人家属也是如此，他们也期盼着一个专业的判断。
因此，在和当事人及亲属打交道时，一定要表现出专业和自信。当然。这不代表着吹嘘、忽悠，而是从专业上进行把控，给当事人带来信心。
而在和当事人的关系上，我认为需要对当事人保持尊重，同时也需要保持一定的职业距离。
美国法律电影《永不妥协》中有一个细节，原告家属有的病重在床，有的过早离世，很凄惨。影片中的律师在一户人家中，把公事办完的时候，女主人说，喝杯咖啡吧。主任很忙，原本提着公文包就要马上出门。但女助理轻轻地拉住她的主任，说，这家女主人的咖啡煮得非常好，我们品尝一下，主任就又坐了下来。只是这一非常小的举动，就让那家身陷困顿多年的当事人非常感动。
■ 电影《永不妥协》海报
图片来源：豆瓣
所以，辩护律师在和当事人相处的过程当中，要尊重、理解当事人，顾及、满足别人的友好情感，不能带有过于职业的冷漠。
但同时，也要保持职业距离。我把它总结为可以偶尔喝咖啡，但是不能常吃饭。在办公室已经把事情谈完了，在餐桌上再谈一遍，没有必要。
第三，和办案单位打交道的职业素养。
我的原则是一丝不苟、不卑不亢。
我无论去哪，第一件事情就是递上自己的律师证，一本正经地说明来意。对任何办案人员平等，尊重。这样也能体现出律师自己的职业尊严。
有一个小细节是，不要玩手机。
玩手机，一方面显得你不专心，另一方面会让对方误认为你在录音，对整个沟通气氛起到负面影响。
但如果办案人员违法、枉法，就要坚决地进行斗争。律师在参与刑事诉讼的过程中，要全过程保障当事人享有的各项诉讼权利，特别是程序性的权利。
以前，一直在说中国是「重实体、轻程序」。
但我不认可「重实体、轻程序」一说，轻程序就必然轻实体。程序是实体的呈现平台，连平台都没有，哪来的实体呢？
作为刑事辩护律师，应当在刑事诉讼中用好、用足每一项程序权利，很多案件得以成功解决，就是运用程序权利的结果。
第四、认真阅卷。
认真阅卷需要分成两部分来讲。
一是卷少的，即一个案件低于100本案卷时，应当充分，甚至是多遍去阅卷。这是做律师的基本。
二是卷多的，即动辄三五百本，甚至一千多本案卷的案件，这时候需要运用些技巧：
1. 需具备提炼重点的能力。
一个案件有500本卷，但真正涉及核心问题的可能只有50-100本，当你提炼出来后，就有时间和精力去重点阅读这些卷。
2. 需要团队协作能力。
大家分工后，全面阅卷就成为一种可能。
此外，阅卷时，还应当要具有辩护人思维。
案卷主要由侦查机关、公安机关制作。如果仅仅只看案卷的话，很容易就会陷入到公安、检察院的逻辑中去，认为自己的当事人确实有罪。刑辩律师必须要有出罪思维，反其道而行之，首先要怀疑案卷存在问题，才能够提炼出辩护思维，找到辩护的落脚点。
这也涉及到了对当事人话语的信任问题。
我的观点是不盲信，但要充分理解和相信当事人。
当事人是案件亲历者，他所提出的事实、证据、观点最能体现出案件的核心问题，应以当事人的辩解为出发点展开辩护工作，对于侦查证据、指控逻辑展开反驳。
第五，法庭上辩护律师的状态。
1.仪态上当临大事以庄，绝对不要发笑。
2.要专注。
只有当你在法庭上非常专注，甚至对每个应当注意到的细节都有观察时，才可能把握整个法庭的进程与核心议题。
3.熟悉法条。
刑辩律师在法庭上就某个事实、就某个问题要引用法条的时候，一定要遵循台湾著名法学家王泽鉴先生在《法律思维》中提出来的一个方法：你提出这一个主张，你的依据是哪一部法律、哪一条、哪一款、哪一项？是在前段、中段还是后段？必须精确到这个程度。
4.注意语态。
需要随时根据场合正在发生的事情来调整你的语态，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该缓和的时候缓和，该激烈的时候激烈，但一定要收放自如，不能真的暴怒而控制不住，这样在法庭上是很容易吃亏的。
在法庭表达上，大部分人都不是天生的演说家，需要辛勤的后天训练。同庭开庭也好，旁听或是视频学习也好，要多向优秀的前辈律师学习。如果还想有更高的提升，还可以花时间去听、看演讲大师的演讲，学习他们的表达技巧。
我有一个非常实际的建议：在法庭上，无论是发表质证意见还是辩论意见，都可以先把它写出来，在脑子里过几遍，但不要照着读，忘记的时候可以看一眼提示。通过多次训练，法庭表达可以有很好的提升。
前面说的是表达技巧方面，但要注意的是，法庭上要说服法官或者裁判者，最主要的还是靠内容。内容的提高需要长久的努力。
第六，法庭之外。
1. 需要坚持学习专业知识。
刑事方面最新的法律法规、司法解释、规范性文件，必须要及时了解。刑法的理论、学说、具体条文、涉及某一罪名的相关理论研究，需要不时温习。专业前沿当中重大的热点法律问题要观察、要思考。
2.需要学习通识知识，储备知识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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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写作。
写作是练习文笔，提炼思想，与他人互动的过程，也可以借此成长，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一开始可能写不出什么，但只要不停练习，你一定会觉得写文章原来也没有那么难。
腹有诗书气自华，对于一个有眼力的人来说，不开口他就能看出你有没有学问，读不读书。所以青年刑辩律师在有时间的阶段，需要进行大量的知识积累，大量的写作训练，不要愁没有机会。当你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有的是机会给你脱颖而出。
4.对社会有全局的观察和思考。
对社会的整体走向，对涉及重大的律师权益的事件应当要保持关注和观察。比如最近辽宁盘锦抓律师的事件，如果你不知道，那么你作为刑辩律师是不合格的。
5.多与同行交往。
你要保持一定的活跃度，让别人知道你，感受到你的思想和活跃。这非常重要，如果你过于沉寂，失去行动力，那对于你整个发展、整个工作是很不利的。
6.要多参与公益案件。
参与公益案件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一能让你找到工作状态，二能让你找到更多的同道，三可以提升你的知名度，四可以体现律师帮助弱者的价值。
就我自己来说，行有余力，则做公益案件。
我统计了一下，2019年到2020年，我一共大致接受了30多起案件委托，其中有15件是公益援助案件，做公益案件能让我感觉到充实感和快乐。
第一，照顾好家庭。
刑事辩护律师常年出差在外，需要尽可能地平衡好工作和家庭之间的关系。
照顾家庭方面，我个人也没有更多心得，只是认为我们需要更多的付出和耐心。在这个基础上，当你回家以后，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家庭上面。
第二，经营好生活。
除了工作之外，应当要有一些爱好，有自己的生活。生活需要劳逸结合，需要常常治愈一下。
王小波在《我的精神家园》中说过，年轻人干什么都是好的，但要干出个样子来，这才是人的价值和尊严所在。
有志于从事刑事辩护事业的年轻朋友们，推动国家社会人权保障法制进步是永远不会过时的事业，刑事辩护领域大有可为，这里有光明的前景，有充满价值的事业，精彩纷呈的律师江湖。
来吧，朋友，带着你的宝剑！
Q&A
请张磊律师推荐5本青年刑辩律师必读书。
A1：
Q2：
A2：
张磊：不同律师有不同的庭审风格，这是很自然的。不过总的来说，有一些基本的内容。比如在法庭上，必须保持一种专注，保持一种仪态等，这些细节组合起来可能就决定了某种庭审风格。
每个人的庭审风格都是自己在实践中一步一步形成的。年轻律师要注意学习别人的优点，避免别人的错误，要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Q3：
关于接待当事人，您说的保持距离和伍雷老师说的全身心投入是否不一致？
A3：
张磊：是的，并不一致。
伍雷对于当事人的感同身受我非常认同，但因为个人性格不同，所以在具体细节上会有差异。但最基本方面是一致的，我们都把当事人当成盟友，当成战友，对于当事人充分的尊重、友爱和沟通。我和伍雷一样，坚决反对当事人「当时是人」的庸俗化说法。
Q4：
年轻律师是否需要专门精通某一方面的辩护？
A4：
张磊：目前中国的律师可能已经出现了一些大的专业化方面，比如说民事律师、商事律师、上市业务律师、刑事辩护律师等。但在刑事辩护领域当中又分出更细的一种门类，我觉得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对于年轻律师来说，能够精通某几方面的刑辩业务那当然很好，但是可能没有那么多的实践机会让专门学习某一门类案件的辩护。如果你立足刑辩领域这一专门的领域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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