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衣旧｜始祖鸟：一件缝缝补补又十年的夹克

在这个为「新」痴狂的行业中，「旧」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消费者的生活？

旧礼服和老设计频繁定格于当下红毯的高清镜头；奢侈品牌和独立设计师通过升级再造(Up-cycling)展示旧衣新貌；归于消费者自身，更有一个简单直白却易被忽略的答案，即一件质优料实的衣服被穿了一年又一年。

在始祖鸟专柜买一件Alpha SV外套，营业员边打包边提醒，衣服出现任何破损问题都可以拿回店里修复。反观BBC纪录片《无节制消费的元凶》的揭露——部分商家会以计划报废的手段，刻意将商品设计成易耗品以提高换代速度。

在仓鼠踩轮和轮盘赌博一样的节奏里，如始祖鸟这类提供保修服务的品牌逆流而上塑造着“一件旧衣穿多年”的慢时尚消费观。

canU召集部分好友的始祖鸟旧衣，邀约设计师对旧物创意再造，对「情感衣旧」的理念进行了一次实践，从一个强调户外精神及衣物实用价值的品牌身上，体会旧衣的能量。始祖鸟诞生于攀登者的工作室，又视户外为实验室——我们也从大自然取景，将设计工作室里的废品趣味再造，记录下了这一初心。

以下这些源于品牌，属于个人的旧衣故事犹如新旧高墙上的砖块，同时搭建着「情感衣旧」究竟为何——

在Reddit始祖鸟话题标签下的一条帖子里，用户分享自己用专业修补贴修复过的Cerium连帽夹克，除了颜色有些微区别，其他部分都和此前无异。在始祖鸟社群，一件打着补丁的外套，不是“不体面”的象征，而是消费增值的表现。这股势力开始辐射到时尚行业，当碳足迹、新范式、循环经济被当成标签随意贴至品牌包装已逾十年后，时装设计师开始表示“真正的可持续就是把一件衣服穿得久一点。”这句话像被重新念诵的古老法咒，简单直白，触手可及。

可持续的概念太广，不同文化环境中的理解程度也有参差，高到《联合国时尚业气候行动宪章》、《巴黎协定》的倡导，具体到一双袜子是不是碳中和下的产物。当时尚集团巨头们一起向你展露出可持续的绿意，普通消费者的消化方式各不相同。有人看数据做研究，连品牌的政治态度偏左还是向右都在消费考量的范围里，有人却认为买一件衣服还要背负道德十字架实在疲惫。所以可持续的践行到底是自上而下的改革还是大众消费的倒逼变成了无法避开的问题。

在canU看来，于企业层面，可持续是一个长远的、宏观的战略计划，以5年或10年为一个阶段运行；与此同时在大众时尚的这端，也可以有一种更容易理解和共情的方式来践行可持续。

以始祖鸟为例，在宏观可持续的架构上，品牌承诺将环境足迹减半，增加对社会的积极影响并遵循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的循环经济原则。这些原则规范且进步但难以唤起大众共情，毕竟对于很多普通消费者来说，碳足迹减半的吸引力远比不上价签上价格减半来的澎湃。所以始祖鸟的可持续理念中还有一条重要举措，品牌践行「ReBIRD」项目，打造了一整套完整结构以延长一件衣服的使用时长，ReCare帮助维护和保养你已有的始祖鸟单品，甚至为如何洗涤Gore-Tex录制一条视频。ReGear则为还可以使用的产品提供修复和线上转卖服务。对于那些无法修复的衣服可以通过设计师重新ReCut，变成包袋或其他类型的新产品。在这样完整的逻辑中，「无浪费」不再飘渺。

在始祖鸟的消费者里，产品使用1年左右尚且年轻，穿着7-8年才是寻常。不妨记一笔最简单的账，当一件单品的价格除去使用寿命，分子越大越划算，幸运的是这笔账同样可以算在循环经济的头上，产业经济的循环中，维护和延长一件产品的使用寿命是其中重要的一环，让经济效益与环境效益以最简单的方式统一起来。

卷在循环中的消费者，以一件功能性完备且提供终身保修服务的衣服为基础，开始思考人与服饰之间的关系。可持续便从一件衣服的经济循环伸出更多触角，与人的存续与情感的延展相关。

在人离开现代文明搭建的屋房后，衣服与身体的命运被捆绑在了一起。一件好的外套可以保证你在极寒的环境下不至于失温，在雨水浇淋下行动自如。当我们与Beta Ar夹克一起淋户外一场莫测的大雨，和Gore-Tex一道在苏格兰徒步，或是穿过潮热的海南雨林——

衣服变成了战友，甚至是吊桥效应催生出的爱人，物与人的情感由此建立起来，「衣」的可持续与「人」的可持续开始共生。

随着工业社会的激进发展，80%的人类浸泡在被建构的文明里，世事变化迅即如不断闪动的万花镜，轻轻一扭便眼花缭乱。自然需要130年孕育一棵茵天的杉树；时尚风潮大约20年轮回一次；政治斗争在10天可以倾覆旧权；而网络只需一天就可以带来彻底的赛博死亡。

以自然时间做尺，人类社会只是微不可见的小点，一件衣服更消失在转瞬间，但如《瓦尔登湖》所说，“生也好，死也好，我们仅仅追求现实。”有了自然的实托底，文明的虚才获得了意义，自然这把尺又是人类在变幻不举的世界中的锚点。

旧时工匠在挑选造屋材料时会以树的年龄作为建筑存续时间的依据。《营造法式》中工匠造宫殿庙宇，首先要将木变为“材”，而材则通过树木的不同特性分配建造部件。杉木抗压抗蛀，用做柱子、桁条；榉木结实坚韧，常用于承重和大梁；香樟轻柔不易变形，则用于做弯椽、弯件转角和木雕件……类似的呼应也可以在始祖鸟为应对户外极端气候而攻克的工艺细节中体现出来。1.6mm微锋线，8mm超窄压胶，立体剪裁、超防水布料都是人的技术对自然环境作出的反应，这些技术从自然而来，又为人的存续而诞生并且不断演化。

离开自然环境，来到时尚场域，虽然始祖鸟对于时尚产业的态度并不算热切，但时尚对始祖鸟的热情却日渐升温。

流行文化的领袖们最先走入始祖鸟建造的软壳道场，Frank Ocean、Drake再算上已故的Virgil Abloh都穿着最原始形态的始祖鸟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为什么竭力追新的时尚圈开始爱一件几十年外观如一的外套？参与本次始祖鸟旧品升级再造的建筑室内设计工作室ONOAA STUDIO设计师高雅与陈鹏，对此感受是，

“设计正在回归自然，犹如万物终将回归大地一样。在人类体验了过度改造对生态环境的破环后，正在慢慢开始追求‘设计回归自然’，我们需要用现代科技帮助传统工艺找到它在现代社会的使用状态。”

时尚产业在始祖鸟身上得到了不少灵感，将始祖鸟作为对照，促使时尚产业重新思考「新」的意义。1998年到2020年，Alpha SV的克重从708g减轻到了490g，又经历了18年进化掉了water tight zipper的拉链仓，稳定的整体外观下，科技的翻新在不断涌动。始祖鸟在「新」这一概念上的延伸给了PENULTIMATE设计师高翔灵感，

“对我而言，可持续跟时装的快速翻新，有可以连接的地方。设计师用可持续的思维逻辑与制作方法去进行设计，去找那些使其持续兴奋，而非一定‘全新’的东西。”当时尚产业的眼睛不只盯着纷繁的新款式、新面孔、新标签时，创新也许才可以被真正解放出来。

参与到「向上致美」活动中的设计师们创意再造始祖鸟经典产品，尝试把自己品牌的风格在始祖鸟的基因序列里延续。但有趣的是，在本次设计改造中，有设计师选择保留衣物本身的完整性，而选用装饰的方式呈现品牌元素。

原因在于始祖鸟的工艺严丝合缝，强行拆剪重装可能会削弱衣物本身的功能性。而这一从困难中生发的灵感也一定程度解释了始祖鸟在时尚面前的姿态，即不为所谓的时尚美学概念丧失自己功能性与可持续性的阵地。

始祖鸟的设计副总裁 Dan Green曾多次对媒体表示，始祖鸟永远不会为时尚风潮放弃品牌坚持的精细迭代，甚至有意规避喧嚣的时尚设计，以维持其功能为主的信条。

反过来思考，时尚又可以带给始祖鸟什么？

始祖鸟在户外产品领域已经占据坚实一隅，却又为何向时尚产业伸出触角？一些媒体认为这是品牌开始激进逐利的前奏，最终会伤害核心客群和品牌价值。随意在中文互联网搜索「始祖鸟」，与中产字样相关的文章频繁出现，也被看作始祖鸟堕落的证明。当一个品牌大剌剌地被贴上阶级分化的标签后，仿佛品牌本身代表的真诚理念也随之化为泡影。

但事实并不如此，前段时间始祖鸟通过一场名为“向上致美”的主题活动将观众带至香格里拉，重申品牌的户外基因。canU作为活动主策划与艺术指导深刻感受到品牌对于衣物功能初心的坚守——无论时尚如何扩围，受众如何解读，始祖鸟追求专业塔尖的精神本质并不曾改变。在发展和壮大的过程中，这一点需要通过时间验证以及品牌运营的反复锤炼，才能不被扭曲，不受诟病。

与此同时，时尚的魅力和手腕也在某种程度上赋能着这一强调衣物功能性的品牌。时尚以定义美和流行的能力，配合强大的传播能力将无数人卷入这个游戏，部分人的消费行为也许不受品牌理念的指导，但或许会被时尚风潮左右。即便在初期，品牌理念与消费认知之间还存在着类似于文化堕距的壁垒，但历史发展的方向永远是滞后文化通过学习和前进，逐渐弥补存在的间隙。

简单来说，你有一个无比好的想法和理念，分别向爱人和陌生人分享，所得到的反馈自然不同。伴随着始祖鸟极速扩大的非专业户外爱好者的客群，越来越多的消费者进入始祖鸟搭建的社群文化中，也乐意接受始祖鸟本身的基因与理念，在不断的吸收和学习中，始祖鸟对于环境的理念才可以不断辐射开来，这是一个关注可持续公司应有的包容度。

当工业美学变成人类美学，所发挥出的力量难以仅用数字计算。可持续本身就是关于全人类的议题，并不是一部分对此研究透彻的精英聚在一起就能拨转地球，最终我们还是需要更多「人」的参与，人是当下可持续命题里最重要的动力。

时尚短命，自然长生。看回历史感觉当下一切都新，望向未来却发现经历已经陈旧。过去我们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如今新人和旧衣都是生命中的重要伙伴。

户外爱好者正在云南和自己10岁的鸟度过假期，那些曾经穿新衣才能得意一天的都市白领身着一件打着“补丁”的夹克走进办公楼。这是缝缝补补又十年的魅力，也是可持续走向普罗大众的助力。

监制：Monica Mong

摄影：陈子逸

撰文：李豆豆

美术：Arean（MHPD Design Studio）

策划&编辑：刘如意（[e-mail]）

设计：zzc

摄影助理：Ricky，旭

场地鸣谢：MHPD Design Stud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