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衣旧｜今年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明年的第一件事

又是一年岁末。在除夕到来之前将家中打扫干净，除旧布新，是对过去一年的回顾与整理，也是对新一年的畅想与瞻望。canU也赶在年前到访了四位在社交媒体上比较活跃的朋友——

在小红书拥有近60万粉丝的Yvonne Du（@Yvonne Du）、Vans签约的第二位中国滑手小鸡（@王國華小又鳥）、60岁依靠社交媒体重启人生的一张（@yizhang一张），以及凭借自我风格在网络探索第二身份的盒盒（@O644_）。我们去到这些人的家中，为他们做了一次特别的“整理”。

他们因自身的职业属性，似乎总有穿不尽的衣服。他们的家是怎样的，他们的衣橱是怎样的？是不是有着堆成山的衣服，垒成墙的盒子？他们如何整理自己的衣橱，如何看待自己与衣物的关系？

当一个个旧衣故事被娓娓道来，“整理”行为本身就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它不再是一项你不得不做的家务，而是现在的你与过去的你之间的一次对话。

这是我们带着「情感衣旧」独有的叙事性与可持续视角走进个人衣橱的一次全新尝试，并由此开启「百人衣橱整理计划」，面向公众长期邀约，提供给每位参与者这样的时刻：把旧衣从被遗忘的角落里抽出、摊开，再次折叠，也让记忆从时间的褶皱中被提取、讲述，再次珍藏。

去年六月，一张带着两只狗和两个行李箱离开了生活几十年的青岛老家，驾车十余小时来到上海。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三次搬家，前两次分别在她40岁和58岁时。

前两次搬家，她都进行了大规模的断舍离，每次至少有一两百斤的衣物被送走，其中很多连吊牌都未摘。那些衣服，见证了她曾经的购物狂潮，她记得自己最狂热的时候，同一款衣服会一次性买七件，自己穿几件，其余送给亲朋好友。

这次搬到上海，面对自己的三个衣柜，她仔细挑选，最终只装了两个行李箱，都是旧衣。这背后有她的无奈：52岁那年，家庭突遭变故，一张失去了精神和经济的支柱，在接下来的八年里，她再没购置过一件新衣。

女儿曹导记得，有一次妈妈告诉她，自己已经一个月没出门，也没和别人说过话。也是这通电话让曹导下定决心，要将妈妈接来上海。

来到上海后的第一次外出，一张在女儿的陪伴下，去了理发店，将六十年来一直保持的及腰长发剪短至耳际，并染成了金色。

她回忆起那时的紧张，“理发师都劝我们别剪那么短，我的手心都在冒汗。”好在剪完后的效果让大家都很满意，她用“从头开始，重启人生”八个字来总结这次改变。

她的本名叫张一，女儿将名字颠倒过来，为她在小红书上注册了账号“一张”。她的重启人生笔记很快被人关注，一开始，她担心老家的人看到她的照片会有非议，但出乎意料的是，大家都很支持，“因为他们知道我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情，所以很支持我彻底改变形象，换一个地方重启人生。”

现在，一张通过社交媒体分享自己的生活，有时还有机会接到一些工作，女儿曹导觉得妈妈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看着自己的衣柜，虽然没有什么新衣服，但每件穿上身都有了新的风采。这里有些旧衣是她三次搬家都舍不得丢弃的，最旧的一件已经陪伴了她二十多年。

一张说：“我觉得它们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又补充道：“是家里衣橱的味道。”

虽然家换了，但家的味道还在。

在成为一名穿搭博主前，盒盒觉得买新衣、穿新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从小到大，经常从身边人口中听到对她衣品的夸奖，这也是她当初想要尝试做穿搭博主的原因。

盒盒上一个住的房子，房租是之前的两倍，她看中了这里光线明亮，打算搬家后就开始做自媒体分享穿搭。

穿搭博主的工作就是分享自己的穿着。衣服有的是自己买的，有的是品牌送的，这在博主圈里叫做「SEEDING」，品牌送衣服给博主，博主则通过社交媒体为品牌做宣传。等到账号的粉丝数量上来了，各种品牌的合作邀约也就跟着来了。

当初家里的衣柜很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衣服开始堆积在家里，沙发、床上都成了临时的衣柜，堆成一座座小山包，家门口也常常堆满了快递包裹，来回寄送。

新衣服拍完照就变成了旧衣，而那些适合拍照的衣服，在日常生活中又很少有机会穿。久而久之，盒盒发现这些衣服似乎只为了一次拍摄而存在，她将这些衣服称为“废衣服”。处理这些废衣服也是个问题，送人、卖掉，都不是长久之计。市场上同质化的衣服太多，而且这些衣服的流行周期极短，今天火的款式下个月可能就没人问津了。

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后，她的社交媒体账号上，照片背景依然干净，穿搭和妆容依然精致，但她的心情却发生了变化。有时候，看着别人的精致造型，她会不由自主地思考，这些被精心打造的美丽是否都是真实的，那些看不见的背后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她用自己每次的拍摄举例——

“我会把拍摄那个区域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其实拍摄之外的地方全都很乱。”

而且她还意识到，即使再怎么努力更新，内容能否成为爆款有时候就像掷骰子一样难以预测。有时候运气好，一条内容爆了，有时候即使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寥寥无几的赞。这背后，不仅是内容本身，更多是平台的推送机制在起作用。

在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状态下，她发现，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不断地跟随热门话题，更新内容。她也发现，像她这样感到迷茫的人并不少，无论是刚开始的新手还是已经有一定粉丝基础的博主，都在数据的海洋里挣扎。甚至有些新手博主会私信她，想要达成互赞的协议，这也让她开始反思那些点赞背后的真实价值。

去年年底，因为工作变动，她又一次搬家。这次在选房时，她首先考虑的是如何储存这些成山的衣服。最终，她在新家的客厅，后面的墙上打造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衣柜，决心要养成定期整理衣物的习惯，不再让衣服占据自己的生活空间。

尽管她一度考虑过将博主作为自己的主业，但现在，她更希望将穿搭作为一种纯粹的表达方式，一个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毕竟，穿搭博主的真正优势并不在于衣服的数量，而在于能够树立自己独特的风格。盒盒希望回到以前，那时候的她只穿自己喜欢的衣服，觉得穿搭好看是一件特别快乐的事情。

位于曼哈顿东村的CBGB音乐俱乐部被誉为朋克摇滚的摇篮，Ramones、Television、Blondie等朋克摇滚的代表乐队都从这里开启音乐生涯。

小鸡第一次踏足纽约，定下了两个必去的地点，一个是服装店Schott，另一个便是CBGB。这两个地点都和他最喜欢的乐队Ramones有关。

在Schott，他购得一件乐队成员们曾穿过的同款皮衣夹克；在CBGB——现已成旧址——他透过玻璃隔挡，寻找柱子上是否还留下了乐队的昔日痕迹。

作为一名资深滑手，小鸡的滑龄已达18年之久，他形容自己滑板的频率是“除雨天外的每一天”。在他刚开始接触滑板时，他和身边朋友常聚在杭州武林广场上一同练习，与广场同名的50滑板店曾是他住了两年的地方，这里的仓库、地板，甚至一个箱子都曾是他的临时床铺。

10年左右，小鸡被滑板运动品牌Vans发掘，Vans承诺他，每攻克一个新动作，就会送他一双新鞋子，对当时的他而言，一双鞋就代表着一个新的突破，如今他的家里有一面鞋墙，就连衣柜上面也摆满了鞋盒。

后来，他成为了Vans签约的第二位中国滑手，并开始参加国际比赛。2014年，他在全球最大规模的综合性极限运动盛会-法国FISE极限赛上夺得了亚军。

但在小鸡看来，滑板的真正魅力不仅在于突破极限和赢得奖项。他更钟情于滑板的自由精神：“我可以自由组合不同的动作和技巧，还可以融入自己的风格和节奏……”

初次接触Ramones时，正是他在寻找个人滑板风格的时期。他至今仍记得第一次听到Ramones的歌曲时的兴奋感，小鸡觉得他们的音乐直接而充满冲击力，有着“可爱的暴力”。他开始把风格置于首位，走上了一条不单追求难度，而更注重表达自我的滑板之路，这也更贴近他最初学滑板的初衷。

Ollie（奥利）是滑板的一个基础动作，意味着用前脚带起滑板，同时后脚向上收起，使滑板在空中短暂停留。这是滑板入门的基本技能，也是所有其他高级动作的基础，几乎是每个滑板新手学会的第一个动作。

小鸡记得自己学会Ollie花了约三个月的时间，当时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想从非机动车道跳上人行道，

“这是我最初想玩滑板的原因，我希望可以在街上无障碍地一直滑下去。”

Yvonne的置物间里常年放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是她常年往返于奥地利和中国的伙伴，带着一个箱子，换去一个城市，也缩影了她过去的三十年人生。

她在奥地利出生，童年的记忆里，自己总是关于不断地迁移：每当开始熟悉一个地方，学会了当地的语言，家人又会带她去另一个全新的地方。她用“她者”来形容自己，觉得自己似乎不完全属于任何地方。

12岁那年，Yvonne刚在温州完成了小学学业，又回到奥地利去读初中。德语的不熟练让她与同学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在一众金发碧眼的同学们之间，她又是长相最特别的那一个，那时候，穿着成了她自我表达的渠道。

她对时尚的启蒙开始于此，在语言不通的时候，衣物能成为自己的语言。

2020年，被困在家中的Yvonne闲来无事在小红书上发了一个说五国语言的视频，“我发现有很多人在上面分享英语学习，我觉得自己也可以试试，于是就做了一支关于语言的视频发在小红书上。”视频一经发出，立马引发了众多讨论。语言是她辗转不同地方的痕迹，如今为她开启了新的可能。

同一年，小红书正大力扶持时装领域的内容，做过时装编辑的Yvonne又顺水推舟，成了一名时尚博主。这个新身份带来了与以前并不一样的工作模式，她用一台手机就能完成所有内容，也能更为快速、直接地与观众交流。

Yvonne一直认为时尚是一个重视视觉的产业，但她并不想仅仅通过分享造型来树立自己的风格。她保持了编辑时期的方法论，通过口播视频，分享自己对时尚的理解，试图挖掘视觉背后的更深层次的信息。

她关注到时尚一直在追求新，但潮流却是循环的。又在Vintage的流行中，看到了时代的变化，“我们父母那一代觉得Vintage的包容度并不大， 但从90后、00后已经开始对二手有了新的认知。”Yvonne总觉得衣物如果只是一直放在衣橱里，它是死的，只有被穿上身，被更多人穿，它才会重新活过来了。

尽管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Yvonne还是觉得自己是在一个传统的中式家庭里长大的，家人们都有着坚定的家庭观念。

去年年末，她从奥地利的朋友那里收到了一幅画，画上是奥地利的“年兽”坎卜斯。回国后，她又买了几幅美院学生画的中国年画，打算一起贴在上海的家里。

现在，Yvonne最期待的是回温州老家过年。她对过年的记忆和期待就像小时候一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这是最完美的辞旧迎新的方式。

摄影：GOUPIXIAO

采访&撰文：刘如意（[e-mail]）

设计：zz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