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梦换梦，沉入蔡国强的宇宙

深度报道｜EDITORIAL

1990年12月，旅日艺术家蔡国强33岁了，他在日记上写道：「人们看到的太阳系以外的星光，最近的也是200年前发出，发光时我们还没诞生……所以我三十三岁还太年轻。」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几个月后的个展「原初火球——为计划作的计划」将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他将成为当代最声望的艺术家之一。而几十年后，一家巴黎时装屋将会帮他实现此刻的梦想。

*撰文/包韵

01

买梦的人

The Man Who Bought A Dream

每个梦想都是一个等待表达的故事，一个等待创造的艺术品，一个等待分享的愿望。

”

——Saint Laurent创意总监

Anthony Vaccarello

2023年，Anthony Vaccarello上任Saint Laurent创意总监已经8年了。

在这8年里，他唤醒了Yves Saint Laurent先生的幽灵，将它附身到纤长的时装上，为这个品牌重新点燃了鲜活生香的欲望，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热潮。

Anthony Vaccarello能回馈Yves Saint Laurent先生一些什么呢？

Yves Saint Laurent先生曾说，「我通过梦想接近每一个国家。」Anthony Vaccarello试图充当一个「梦想代理人」，寻访世界，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机，为Saint Laurent播下梦想的种子。

这个夏天，Saint Laurent邀请蔡国强回到日本播种梦想。

Anthony Vaccarello没有抵达日本，但他却他在脑海里规划了一场丰富的「梦之旅」，并写成了一本「想象之旅日记」。

从日本传统的茶道、怀石、祈愿、绘马，到带有城市记忆的空间：浜离宫出发的东京水上巴士、日暮里的老澡堂子……编织出一个旅人的东京梦。而这场梦的重头戏是蔡国强的白日花火大会「樱花满天的日子」以及于东京国立新美术馆举办的蔡国强回顾展「宇宙游——从原初火球出发」。

Anthony Vaccarello用一则日本民间故事「买梦的人」作为了这本假想日记的开篇：一个男人买下了另一个男人的美梦，按图索骥将梦想实现，挖到了金子，获得了真正的财富。

Saint Laurent似乎正是那个「买梦的人」，在帮助蔡国强实现梦想的过程中，获得了比金子更为宝贵的东西 。

02

白昼花火梦

When The Sky Blooms With Sakura

火药可以用于暴力，但是也可以变成震撼人心的艺术。

”

——蔡国强 

夏季是日本花火大会的季节。换上浴衣，支起市集，享受夜空里绚烂的花火，组成了日本普通人的消夏梦幻时刻。

6月26日，周一的中午，日本磐城市四仓海滩却挤满了人，当地的小学生，抱着婴儿的母亲，结伴的老人，从全球各地赶来的观众，上千人屏息凝神，等待着观看一场罕见的花火大会，日本首次白天烟火 。

阳光撕开阴云，露出蓝天，近四万发烟花在海天之间绘制出六幅画卷：「地平线-白菊花」、 「白色海浪」、 「黑色海浪」、 「纪念碑」、「樱花满天」、「樱花画卷」……

蔡国强走下海滩，亲手点燃400米导火线，开启这场长达三十分钟的「海市蜃楼」。

海面升起12朵50米高白菊，随之而来的是百⽶宽⽩⾊巨浪，紧接着5道百米高黑色浪墙逐个腾起……汹涌的海啸之后，白色高浪如纪念碑般耸起，浪尖卷着星辰般的爆裂。一切散去，天空次第开出樱花。30秒内，海天间浮现一座绵延400多米、高120米的樱花山。棵棵橘色树干簌簌生长，托起一片粉色樱林。

这不仅仅是一场精彩的烟火表演，也是梦想的传递。

Anthony Vaccarello委托蔡国强在四仓海滩点燃梦想，蔡国强也将当地居民的梦想炸到了天空中。而全世界也通过数字平台的转播，通过纽约时代广场、伦敦皮卡迪利广场、上海港汇广场、成都纱帽街、东京新宿和原宿的大屏幕，同步体验了这场宛如蜃景的奇妙时刻。

蔡国强于磐城海湾，1993年。小野一夫摄，磐城团队提供

藤田忠平、鹰见明彦、吴红虹和蔡国强于磐城，1988。蔡国强摄

在这里培育作品，从这里和宇宙对话，和这里的人们一起创造时代的故事。

”

——蔡国强 

1988年，31岁的蔡国强与当时的女友、如今的太太吴红虹来到这座海边小城。

用火药作画的他在东京画廊吃够了闭门羹，生活拮据，他常开玩笑地跟红虹说：「干什么都费钱，只有做爱免费。」但他心中装着浩瀚的宇宙，渴望永恒的力量。

没想到，他在磐城市收获了认可。这里大部分人从未踏足美术馆，却与蔡国强产生了共鸣。人们开始以几千到几万日元的价格收藏这对中国年轻夫妇的画作。这些钱使他们能够在日本生存下去。

从此，这里成了他的「革命根据地」，进而「农村包围城市」，开启了他的「万里长征」。

1994年，蔡国强在四仓海滩完成了他艺术生涯中一个标志性作品《地平线：为外星人作的计划第十四号》。漆黑的海面上，一条5000米长的导火线被点燃，勾勒出地球表面的轮廓。

质朴的磐城市民对让外星人看到自己城市的想法充满了热情，纷纷认购1000日元一米的导火线，家家关灯参与创作。可以说，这件作品是蔡国强与磐城市民共同的作品。 

这就是蔡国强感受到的人间情谊。

蔡国强与「樱花满天实行会」成员于回廊美术馆，2023年。包韵摄

樱花满天的瞬间，我看到了来自当地孩子们的画作，画到了天上。

”

——蔡国强 

回到四仓海滩，对蔡国强来说是回到梦想开始的地方，同时也是回应他人梦想的时刻。

2011年，这片土地遭受了大地震海啸与核泄漏重创。蔡国强立刻拍卖了画作，想帮助朋友们重建家园，但没想到的是他们希望用这笔钱在家乡的山头种满99000棵樱花，给后代留下一些美好的景色：「这片樱花是表示悔恨，因为我们这代人建造了核电厂，给后代留下了长久的灾难。」

在樱花山上，蔡国强设计了回廊美术馆（SMoCA），当地居民用双手建起160米的木结构回廊庭院，成为了他们交流梦想的空间。每年，这里会评选当地孩子的画作，而樱花一直是他们最爱的主题。

*视频为腾讯时尚委托制作

导演：包韵

摄影：赵松申

剪辑：丹丹

「樱花满天的日子」那四万发烟花，正是蔡国强替当地孩子们以天为画布绘制的樱花画卷，也是当地居民种下万株樱花梦想的延续。那是希望，是逆境中不屈的精神。

就像当年一样，当地好友志贺忠重组织了「樱花满天实行会」，用磐城市的真挚热情去帮蔡国强实现这场演出，完成他们共同的梦想。在回廊美术馆的草地上，他们架起炭火，用自己做的饭团、烤串、腌菜招待招待来自全球的观众，招待Saint Laurent的宾客，就像一场乡村家宴。

在磐城市朋友的眼中，65岁的蔡国强依然是那个爱玩火的男孩，他们懂他的浪漫。

03

福建少年宇宙梦

Ramble In The Cosmos

重温三十年前「原初火球」的精神，是我与当年的自己相遇，重归宇宙怀抱——这位绘画少年的永恒之乡。

”

——蔡国强 

如今，蔡国强，已经是妇孺皆知的「一代宗师」。

人们通过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烟火「大脚印」、Netflix的纪录片《天梯》以及无数的媒体报道认识他，他的展览项目遍布五大洲，超过500个。他的名字成为了闪闪发光的招牌。

对于蔡国强自己来说，蔡国强又是什么呢？

他回到了1991年春天，一个旅日四余年的泉州青年正在筹备一场名为「原初火球——为计划作的计划」的个展，这将是他整个艺术生涯里程碑式的个展。

他刚刚拿到日本艺术家签证，也拿了三个月的美国签证。那些在厨房里创作火药画的日子，蜗居于狭小出租屋中畅想浩瀚宇宙的时光，就像是蔡国强宇宙的「原始⽕球」熊熊燃烧，等待着在东京P3艺术与环境研究院（P3 art and environment）展示一场「⼤爆炸 」。

7幅⽕药草图屏⻛，18个「为外星人作的计划 」与「为人类作的计划」，糅合了宇宙物理学与老子宇宙观，探寻着人和宇宙未知世界的关系，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好奇心与想象力。

留一方土给外星人作基地，用富士山喷出的热气灌满三角塑料袋成为一座「金字塔」，在柏林墙址点燃一条导火线制造一条仅存28秒爆炸的「柏林墙」，用200公斤火药在大地上爆破一串各2米长的「大脚印」仿佛一个生命体经过这个星球，用传感器与大地一起感受爆破时的「胎动」……

这些计划更像是一个少年脑中的梦境。

「原初火球——为计划作的计划」，1991。萩原義弘摄，蔡工作室提供

2023年重新创作的玻璃火药草图「cAI™ 的受胎告知」，顾剑亨摄，蔡工作室提供

蔡国强1991年「胎动二：为外星人作的计划第九号」创作手稿

人们以为我喜欢烟花，其实我喜欢的是爆炸能量的纯粹、抽象、意外，和难以控制。

”

——蔡国强 

32年过去了，「原初火球」的精神还在吗？蔡国强向自己发问。

「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蔡国强展望自己的艺术宇宙，想知道是什么催生了那次「爆炸」，此后至今又发生了什么。

Saint Laurent的创意总监Anthony Vaccarello希望帮助他来实现自己这场「寻找自己」的梦之旅。于是，蔡国强回到了东京。东京国立新美术馆的馆长逢坂惠理子作为策展人，为他在这里举办了一场大型回顾展「宇宙游——从原初火球出发」（2023年6月29日至8月21日展出），将半生宇宙梦呈现了出来。

展览从蔡国强父亲蔡瑞钦在小火柴盒上画的山水画开始，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叙述，配合大量鲜为人知的珍贵档案资料，约50件/组作品，14则纪录影像，蔡国强试图梳理出自己艺术宇宙中那些冥冥启示。

每一个人生中重要的时间结点，像是他艺术生涯中的星丛，汇集成了如今的蔡国强：1986年12月旅日前以火药为媒介的创作摸索，1991年展览之前逐步成型的火药画与创作母题，1991年「原初火球」个展所带来的「大爆炸」，成为「艺术新星」，至1995年前往美国，走向世界，以及2019年他重读自己日本时代的手稿后的创作，包括采用「原初火球」屏风的形式在玻璃镜子上爆破重新构想的火药草图。

《与未知的相遇》，2023，动态灯光装置，烟花塔、电机、LED灯、智能编程调光软件，约500×1900×2200 cm

为自己在这个大变革的时代作为艺术家而兴奋，相比印象派面对人类工业文明发展的背景，我们面对的是人类更本质、更伟大的时代。

”

——蔡国强 

这场展览最为醒目的是他2013年创作的大型灯光装置作品「与未知的相遇」。

这个装置用电动马达和电脑控制的LED光重现了2019年蔡国强在墨西哥创作的同名烟花项目。墨西哥工匠手工编织的烟花塔将ET外星人、爱因斯坦、飞天的万户陶成道、加加林、后羿、星云、宇宙飞船呈现了出来，火光化为电脑控制的LED光，烟花燃放的推力改为了电动马达推动，但观众在这场不灭的「烟花秀」中似乎沉入了蔡国强的脑海深处，穿行其间，与他共赴一场「宇宙游」。

手机录屏：扫描展厅内二维码，看到AR增强现实技术实现的放风筝少年在作品中穿行，2023

展览还有一个特别的部分，那是一个AR增强现实技术实现的放风筝少年，观众可以通过扫描二维码在手机屏幕上获得他，跟随他一起在作品中穿行。

蔡国强依然还是那个仰望星空用火药绘制梦想的福建少年，通过这场展览，他走向了「自己」。

04

跨过梦的桥梁

Walking Across A Bridge Of Dreams

在Saint Laurent的文化及视觉中，我们总是将横跨艺术与时尚的创意理念糅合在一起。通过这些合作，我想将不同领域的艺术视角融合到同一件独特的艺术品中。

”

——Saint Laurent创意总监

Anthony Vaccarello

在Anthony Vaccarello那本 「想象之旅日记」中，他将一句日本古语「梦的浮桥」单独印成了一页。这句话来自《源氏物语》，大意是说人生如跨越一座梦想的浮桥，那些念头构成了每个人自己。

「自己」是Saint Laurent一个非常核心的词汇，构成了其宇宙。Anthony Vaccarello在Saint Laurent所做的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帮助现代人唤起「自己」，直面「自己」最真实的欲望。他借助的不仅仅是时装，还有影像、装置、文化、生活方式。

当年，Yves Saint Laurent打破了艺术与时装的边界，将Les Lalanne金属雕塑、 Mondrian与Picasso的画作融入时装，为现代女性带来了震撼性的穿着体验。如今，Anthony Vaccarello用一种更为复合的体验让Saint Laurent成为那个「独特的存在」。

图1，以 Picasso 画作为灵感的 Yves Saint Laurent 高级定制，1990

图2，以 Mondrian 画作为灵感的 Yves Saint Laurent连衣裙，1966

图3，Claude Lalanne 与 Yves Saint Laurent 在为模特造型，1969

2018年，Saint Laurent接手了巴黎传奇买手店Colette的店址，Anthony Vaccarello在这里开设了Saint Laurent Rive Droite概念店。那不是一家时装店，也不只是一家家居店，更是一个画廊，一个包罗万象的Saint Laurent宇宙。这里定期举办艺术展、演出和活动，售卖这些合作活动衍生出的周边。这是Anthony Vaccarello设计工作之外的「白日梦」，让Saint Laurent的形象变得更加立体。

在Saint Laurent Rive Droite的各种合作中，「自我」是一个母题。艺术家如何表达「自己」，如何用「私人化的视野」去观察世界，是 Anthony Vaccarello 最为关心的部分。

图1，Saint Laurent Rive Droite 展出的 Helmut Lang 装置作品，Saint Laurent  的面料废料与树脂混合打造

图2，两朵郁金香，1984，Robert Mapplethorpe

图3，Saint Laurent于迈阿密沙滩上为涉谷翔打造的「限时画廊」

他邀请传奇时装设计师 Helmut Lang 举办展览，展出的却是他用 Saint Laurent  的面料废料与树脂混合打造的一柱柱「焦炭」。因为一场火灾让 Helmut Lang 毕生档案库化为废墟，而后他一直在用这种装置手法呈现自己那些设计作品，这些「焦炭」就是他的「过去」。

Anthony Vaccarello 也为前「私摄影」时代的「异色大师」Robert Mapplethorpe 办展。这位摄影师毕生以私密的欲望为主角，他镜头下就是花朵也让人浮想联翩。Saint Laurent Rive Droite 将他那些照片化作了日常用品，那些「私密时刻」也可以「公之于众」。

Anthony Vaccarello 在巴塞尔艺术展期间还合作了日本平面艺术家涉谷翔，于迈阿密沙滩上打造「限时画廊」呈现「55幅日出」。这55幅渐变色块正是艺术家纽约寓所小窗外的天空，小小私人视野装载于《纽约时报》栏头之下，将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并置。

图1，森山大道为SELF 01创作的照片

图2-4，玛格南图片社的Harry Gruyaert 、李大成、本间隆等人创作的SELF 07

Saint Laurent Rive Droite 最为提纲挈领的艺术项目当属 2018 年发起的「SELF」，每年一度，邀请艺术家通过照片、视频等影像手段呈现那些穿着 Saint Laurent 人们模样。参与的艺术家包括了森山大道、王家卫、夏永康、Abel Ferrara、Gaspar Noé等摄影师、导演，甚至玛格南图片社。

与这些导演们的合作，让 Anthony Vaccarello 的梦发得更大了一点，他甚至成立了 Saint Laurent 电影制作公司。这个由奢侈品牌运营的电影公司不代表着「业余」，Saint Laurent 以极其专业的方式在运营这件「不务正业」的事， 投资导演包括王家卫、Jean-Luc Godard、Pedro Almodóvar、Gaspar Noé，其中 Godard 的遗作以及 Almodóvar 参展第76届戛纳电影节的《奇怪的生活方式》均为该公司发行。

Pedro Almodóvar 执导的电影《奇怪的生活方式》，由 Ethan Hawke 和 Pedro Pascal 主演

对 Anthony Vaccarello 来说，这些「不务正业」的念头正是「梦的浮桥」，组成了如今的 Saint Laur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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