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困在城乡系统里，疫情只是放大镜｜2022丰年庆论坛回顾

2022年12月27日，丰年庆邀请召集了在城市和乡村生活的几个小伙伴，开展了一场线上交流会。参与的小伙伴有的是城中村的工人，有的是在城乡游走的艺术家，有的是在村里工作伙伴。他们身份不同，但对自己生活和周遭的困境都有着敏锐的感知。他们把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化作歌词。各位小伙伴在分享会上边唱边聊，共同思考着城与乡之间的张力。让我们进入这些歌词，跟着他们的步伐，看到他们眼中的城与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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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提篮子

第一个分享歌曲的是西三歌队的主唱所哥，他为我们唱了一首《提篮子》。所哥告诉我们，他在深圳华强北采访到一个从湖南农村来的人，这首歌写的便是他的故事。

“他是湖南衡山人。当时我和他聊到留守儿童的问题。他说，自己打拼这么多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把他们的父母、孩子都带在身边生活，因为他不希望让父母变成独居老人，让他的孩子变成留守儿童，当时这句话就让我特别感动。”

所哥习惯通过走访调查获得写歌的灵感，或是与田野调查人员合作。这首歌就是与华强北的一家店铺主人聊天的产物。

所哥告诉我们，大哥在和他聊天的时候，“他做了一个追溯：他是怎么来到深圳，怎么慢慢地打拼，怎么在深圳扎根，把父母小孩都带到深圳来。”

一个农村人，只身来到深圳，却在深圳有了容身之地。某种意义上，他也是成功者了。接下来，让我们从歌曲中一探，那些在华强北从事零配件装配的外地人，是如何在时代潮流中拼搏的。

提篮子

词/曲：蔡所

编曲：西三歌队

我来自湖南衡山

2009闯华强北

一穷二白投身于

山寨手机零配件

熟人领进门  生存技能看个人

提篮子  提篮子  提篮子哟

从这家提到那家

提篮子  提篮子  提篮子哟

从老家提到深圳安了家

世界变幻 让我不一定拥有它

3G4G5G手机换了代

行业变规范  利润空间收窄了

提篮子  提篮子  提篮子哟

安身立命全靠它

提篮子  提篮子  提篮子哟

新冠疫情  门店关了一家又一家

提篮子  提篮子  提篮子哟

提篮子  提篮子  提篮子哟

提篮子是来自湖南衡山一带的方言，

指自己没有现货，拿别人的货去卖，也有另外一个意思，叫空手套白狼。

所哥再一次提到他采访的大哥，“他很实在，特别实在。他很愿意去接纳不一样的人，跟他们去聊天。我猜测他做生意能够成功，也有这个因素的影响。”

大哥的故事告诉我们，那些抓住时代机遇，成功成为城市人的先锋是什么样的。然而，那些能够在城市安稳下来的毕竟是少数，农民来到城市，往往处于悬空的状态。他们在城市，却难以享受城市的诸多便利。这些人是什么样的？不加班乐队的朋友将他们的生活唱了出来。

西三歌队

02

唠叨

不加班乐队由打工者组成，他们活跃在工业区里，试图用音乐放大自己的声音。他们带来了《唠叨》这首歌。主唱亚洲为我们讲述了创作这首歌的心路历程。

“2020年4月多正是那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在社区路上就碰到了一个工友，她见到我就问我说，你那里有没有多余的床？她家在城中村，是两房一厅。她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孩子很小，还有一个孩子是刚上一年级。我就对他说，你家两房一厅，你夫妻两个人带一个孩子住一个，你另外大的孩子另外再住一间，完全够用了，你为什么还要借床放到客厅？

她就跟我讲，2020年以前，她丈夫在汽配行业工作，加班比较多，一个人上班就能挣到一家的生活费。她是全职妈妈，带两个孩子，孩子上的是私立学校，一年的学费可能是要一万多块钱的。

所以疫情之后，当她老公没班加了，她家庭的收入一下就掉下去了，只能拿个底薪，一个月 3000多块钱，要付房租，又要供孩子上学。她就突然觉得压力很大，没有办法，必须要去找一份工作。我碰到她的时候，她正去签完劳动合同回来，好像是工资3000多块钱，没有社保的一份工作。我就说你夫妻两个人的工作，你孩子怎么办？她说要把孩子的爷爷请过来，让他住在客厅，帮忙照顾两个小孩，所以要在客厅多去安这么一张床。

我突然感到，疫情对于大家生活的影响是那么的直接。我们在网络上看到很多关于疫情的分析，都是给经济造成什么影响，都是宏观的冰冷的数字。但是在我们的工业区，你在路上碰到一个人，跟他聊了 3 分钟，就能找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上个月，她可能是一个全职的妈妈，她的丈夫一份工作可以勉强维持自己家人生活，但是这个月没有班加了，她就赶紧要去找一份工作。所以回来之后，我突然意识到，疫情对于我们每个人的影响是很快速的，也很直接的。

我们喜欢在工业区里面弹吉他唱歌。当时我们有一个工友，一个小伙子， 30来岁了，单身的，他经常到我们这里来唱歌，弹吉他。但是疫情期间，他的工厂也是加班少了，他就辞职了，去了南沙一家加班很多的电子厂。这个事情也给我很大冲击。对于他来讲，音乐是唯一的兴趣爱好，基本上上班之余的事情都是在唱歌，弹吉他。但是这种理想的东西，在疫情面前显得特别的廉价。为了多挣几百块钱的加班费，他就辞了几年的工作，要去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上班。这样的故事在工业区时常发生，我们就把它写成了一首歌，写到了这歌里面。它是一个模拟的场景：我们在一起唱歌，喝酒聊天，然后去吐槽。其实经常我们喝酒聊天的时候，说的话也都是车轱辘话，每次喝酒聊来聊去也都是那几句。但是大家是想通过这种聊天的方式，把心中的郁闷的东西，很多没有讲的东西，在放松的状态下去唱出来。所以我们里面有一些有一句歌词是：我们是一帮拼了命工作都没有希望的人，我们是这么的一帮朋友。我们都把这些工业区受疫情影响的点点滴滴写进了这首歌。”

唠叨

太阳又照在我眯着眼睛的额头

它照着我的皱纹一丝丝加厚

曾经笑着别人油腻中年大叔

转眼自己也已三十出头

喜欢弹吉他的小伙去了另一个城市

只是因为那里能多加班多拿些工资

最近常常在想理想算什么东西

那是不是有钱人告诉我们的游戏

嫂子你不要责怪我们常常在一起喝酒

我们是一群拼了命工作也没有希望的朋友

今年厂里又裁掉了几个工作了十年的工友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我

嫂子你总说我喝完酒以后话很多

那是我唯一反抗平日里的沉默

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谁不是被生活压抑着

只是没有喝醉的时候从不说

不加班乐队让我们看到了大多数城市里的农民是怎样的。如果说所哥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个案，亚洲为我们呈现了趋势下的众生。个案与趋势总是有着张力。那些从农村来到城市的朋友，只有少数可以乘着时代快车在城市扎下根；更多的人被时代推着前进，在沉默中面对未知。

不加班乐队

03‍

深耕乡田‍‍

第三首歌《深耕乡田》由西三歌队的常乐作词。2022年9月常乐和所哥等人一起到仙娘溪做田野调查，与当地村民和深耕的伙伴聊天。在田野中，他们采访到木木，为她的选择所感动，写了这一首歌

深耕乡田

词：常乐 木木

曲：蔡所

编曲：西三歌队

四季的竹林吹来远山的风竹林深处亮起家园的灯勤力善良的年轻人叫阿峰他载我回村山水淙淙 田边连排是新房新房空空农田荒阿公阿婆守村旁细佬细妹早已离了乡 可那城市呦，规矩繁多似枷锁流水线把他紧绷拉扯回到乡村他身心落了地才是自由的我如今脚踏实地，精耕细作只问农家播种几时，收获几多 我的故乡远在北方青风吹落溪边作仙娘筑梦乡村微光也能照亮执子之手汝乡从此是吾乡 洛神红了满园青梅熟了满山几亩稻田灌浆满，种出来你我安心的家园

木木是这首歌的主人公，她从山西的农村考到了广州中山大学。毕业后，她没有选择留在大城市，而是再一次扎进农村。歌词中的阿峰是木木的爱人，木木正是嫁到阿峰所在的仙娘溪。2022丰年庆举办之际，木木也成为了一名母亲（点击链接，查看木木写给孩子的信）。

在村子里，木木和深耕的伙伴们合作、耕耘，做了老人餐厅、各种各样的合作社，让农村更加枝繁叶茂。木木并不仅仅是嫁在这里生活，而是希望将农村打造成一个更多人可以回归的地方。正如歌词最后所说，我们要种出来枝繁叶茂不再空心，种回来孩子的无忧乐园。

中间为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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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倒霉的天气

最后一首歌是不加班乐队的《倒霉的天气》。

倒霉的天气
倒霉的天气，雨就一直下淋湿了小伙子手里的鲜花淋湿了出租房里姑娘的心心上人儿而难道你忘记我了吗？倒霉的天气雨就一直下急坏了摆地摊的大叔和大妈他们惦记在老家上学的娃呀惦记着柴米油盐不停在涨价西西纳西喀，西西纳西喀西西纳西喀早早丛咋非哑咋倒霉的天气，雨就一直下淋湿了建筑工地高高的脚手架淋湿了按天结钱工人们的心呀一家老小都盼着他寄钱回家倒霉的天气雨就一直下惆怅着每天奔波找工作的他南方的工业区实在是大呀这里埋葬着他的青春和年华西西纳西喀，西西纳西喀西西纳西喀早早丛咋非哑咋倒霉的天气雨就一直下辛苦了坚持岗位的环卫工大妈独自一人在雨中来回奔忙疏通被堵的下水道做安全检查倒霉的天气雨就一直下着急着刚刚下班撑雨伞的她她要赶到学校接回放学的娃单亲家庭的她是当爹又当妈西西纳西喀，西西纳西喀西西纳西喀早早丛咋非哑咋冷冷的雨哗哗的下谁和我煮酒论天下？天下从来只有王侯将相哪有风雨中的你我他冷冷的风呼呼的刮勤劳的人民浪迹天涯唱起这首属于我们的歌哪怕大雨一直下西西纳西喀，西西纳西喀西西纳西喀早早丛咋非哑咋亚洲向我们讲了这首歌的创作背景：
“这首歌的灵感来源于一种冲突。南方每年都是有雨季的，有时候觉得下雨的状态有一种美感。屋檐之下滴着水，有一种雨巷的感觉。前几年，有一个下雨天，我撑着伞来到一个地摊买烤面筋。我前一秒心情很好，觉得雨天街上很美。结果卖烤面筋的大叔一直在抱怨。他说，下雨有什么好，下雨我就没客户了。顾客不上街，生意就没得做，一天下去也卖不了几条面筋。这个事给我很大冲击。我后来想，同样是在下雨，为什么每个人的感受会差别很大。在我眼中，下雨好像是田园诗般的，是一种有美感的东西。但在很多劳动者的眼中，他还是有很多生存的问题要解决。所以我就观察了很多这种现象，比如大家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建筑工地的工人，他们其实是按天去结钱的。如果一个月下半个月的雨，意味着他有半个月是没有工资的，他只能在家里；但是他家里可能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们观察这些现象，写了这首一歌，叫《倒霉的天气》。天气好像是一个自然现象，但其实对最底层的小商小贩、劳动人民来说，这会给他们的生计带来很大影响。同在一个世界上，状况好像不一样。”一场大雨，让无数为生计奔波的人们陷入焦虑。来城市打工的人背负着一家老小的生计，承载着孩子的未来，如果农村没有产业兴旺，没有挣钱的渠道，城市打工人很难回去。2022年龙舟水中被淹没的银林生态农场

05

总结‍‍‍‍

乡村是回不去的乡村，城市是留不下的城市。漂泊异乡的人在城乡系统之间挣扎。有的人在腥风血雨中站稳脚跟，有的从繁华都市回到乡村，更多的人在流动中顽强谱写自己的故事。今年丰年庆的主题是“揾食艰难，活出ren性”，让我们在他人的故事中寻找韧性的可能，在复杂环境下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文字：杨锦坤

编辑：杨锦坤

排版：一叶舟